荷的境界

趙豐

對荷的向往，完全是一種君子的情懷。小時，在家鄉的池塘里看到荷葉荷花，感到的是一種鄉情，一種親切。成人后，具備了審美的意識，才把它視為君子的風范。荷的境界，那是一種禪的氣象，凡人不容易抵達。

荷是圣潔、祥和、寧靜、太平、善美、高尚的象征。我的家鄉在關中的渼陂湖畔，是自古以來的水鄉。家鄉人植荷，雖是為了食用它的藕，但不知不覺中也就融入了精神的享受。在當地民間文化中不乏以荷為題材的戲曲、舞蹈，如眉戶曲子《荷花待嫁》，詠唱的就是名叫荷花的少女在荷花盛開的季節相遇砍柴的少年劉海，由此萌生愛情，并約定來年荷花再開的時候喜結連理。這一年，荷花精心準備嫁妝，其中就有一床繡滿荷花的被子。與荷有關的舞蹈更多：《鳥戲荷花》、《荷花飛蝶》、《荷葉展翅》……臨近春節，家家戶戶的兩個門扇上，會一左一右貼出兩朵對應的荷花，窗花上的剪紙也是巧手的老太婆用剪刀剪出來的。除夕那天蒸的包子，元宵節做的月餅，也要在上面弄出荷花、荷葉的形狀。我見過百日孩子佩戴的長命鎖，上邊也是刻著荷花。每到荷花盛開的時候，附近村子的青年男女，競相來到荷水間的小路上牽手愛情。要是姑娘中意了，便摘下一朵荷花插在發髻。以荷為主角，足以見證荷在家鄉人心目中的地位。

徒步行走在縣城、小鎮的街頭，常常看到商店里與荷相關的物品：荷餅、荷帕、荷蛋，特別是小女孩喜愛的飾件，也多是與荷花、荷葉相關。這幾年普通家庭也有了小車，許多人在駕駛座的上方懸掛著荷花狀的一個吉祥物。如果細心一些，會發現許多人腕上戴的手表也是以荷花造型的底紋。縣城近郊如果誰家蓋了一棟小院，一定會在庭院里搞片水面，撒下荷籽，靜心等待荷葉的長出，蓮花的綻放。對他們來說，賞荷為人生的一種精神盛宴。

荷的境界是用來養心的，是家鄉人精神的背景，擁有了荷花就擁有了一種徹悟靈透的人生。在家鄉的荷塘邊，我蹲下身子，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一片荷的葉子，仿佛和它進行著心靈的對話。葉面上一滴晶瑩的水珠，宛若我虔誠的心靈。忽然，想起了隋朝詩人杜公瞻寫荷的句子：“名蓮自可念，況復兩心同。”讀過不少文人墨客寫荷的詩句，唯有這兩句，卻烙印在了腦海里。因為作者不僅在寫荷，還在照應著賞荷人的心境。蹲在水邊，我的思緒，隨著水的蕩漾，恍惚中自己也幻化為一片荷葉，一朵荷花。

自然界的一切事物，融入人的心靈時，才有了情趣，才形成了所謂的景致。因此，我陶醉在渼陂湖畔，荷的靈氣，便滲透進身體和思想。

一個皎潔的夜晚，我在荷塘邊散步。舉目望月，正是滿月的形狀。月行的正前方，彌漫著一層淡淡的霧，宛若荷花。這讓我的心境回到了兒時唱的一首歌：“月亮在白蓮花般的云朵里穿行，晚風吹來一陣陣快樂的歌聲，我們坐在高高的谷堆上面，聽媽媽講那過去的事情……”在對童年的念想中，月亮潛入了薄云中，像是我在夢中相識的那朵荷花。荷云、荷月，這是禪一般的境界啊。在我生命的幾十個歲月里，我無數次的如李白那樣舉頭望月，可從來未曾想象過月亮會是一朵荷花。這樣的感受，我在這樣皎潔的月夜得到了。這是我生命里彌足珍貴的感受。我張開雙臂，宛若蓮葉的舒展，仿佛荷花的怒放。這荷一樣的境界啊，成為我生命中經典的細節。

蓮的境界是用來養心的。在生命的運行中，沉浸在荷的意境里，我解除了人生的勞累，拂去了心靈上的俗塵。站在渼陂湖畔，嗅嗅鼻子，空氣里彌漫著荷葉、荷花的氣息。我是一個俗人，卻擁有了荷的境界，擁有了君子般的情懷。一個人，是不是如朱自清說的那樣：擁有了荷的境界，才能“超出了平常的自己，到了另一個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