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布無衫，金鐘有罩

本刊特約撰稿 / 戴舒華

鐵布無衫，金鐘有罩

本刊特約撰稿 / 戴舒華

極度想看，但絕不會去看

發生在8月底的好萊塢艷照門波及100多名女星，但關注焦點都放在眼下最炙手可熱的天才女演員詹妮弗·勞倫斯身上。年僅24歲的她已經獲得一次奧斯卡獎、一次金球獎、一次英國電影和電視藝術學院獎、兩次美國演員工會獎及四次美國評論家選擇獎，被譽為最有可能超越梅里爾·斯特里普的未來之星。

但昔日光環卻在此刻成為雙刃劍。盡管勞倫斯在艷照泄露的第二天就聲稱將通過法律手段起訴泄露照片者，但相關色情網站卻以勞倫斯不是版權所有人為理由拒絕刪除照片。更糟糕的是，更多人也想趁火打劫。洛杉磯藝術家XVALA將勞倫斯的部分艷照收入他即將舉辦的展覽“無法刪除”，立刻搶得眾多八卦媒體頭條。據說這位XVALA從2007年就開始收集此類照片，除了勞倫斯，展覽中還會包括2011年轟動一時的斯嘉麗·約翰遜外泄裸照。

“我們不是想為那些黑客或者看客正名。這個展覽沒有那么膚淺。我們是想發表一種更深刻的觀點。”承辦該展覽的畫廊老板克里·艾倫辯解說，“在網絡時代，人們享受便利，但也將自己置于危險地帶。”

即便如此，該展覽依然遭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指責聲。推特隨即做出反應，宣布凍結所有張貼勞倫斯裸照的賬戶。還有更多跡象表明，針對艷照這類事件，美國公眾的態度正在改變。

2011年，當黑客竊取并公布斯嘉麗·約翰遜裸照時，擁有極大影響力的明星八卦博客博主佩雷斯·希爾頓在第一時間就以“歡欣鼓舞”的姿態轉載了這些照片，并評論說“希望她下次能聰明一點”。直到斯嘉麗·約翰遜的律師威脅說要提出起訴，他才不情不愿地撤下照片，但所有評論均未刪除，其中絕大多數都是針對斯嘉麗·約翰遜的身體做出的種種猥褻言論。

3年后，當勞倫斯的艷照剛一泄露，佩雷斯·希爾頓再次發布了同樣的帖子。但經過一個小時的“慎重思考”，他主動將這些照片刪除，并且專門錄制視頻道歉：

“我刪掉這些照片是因為我的讀者。你們的留言讓我認識到我的行為是錯誤的。因為我是寫明星八卦的，所以我總是要搶頭條，我以前從未考慮過我的這種做法是對是錯。但現在，人們把我稱為‘強奸犯’和‘性騷擾狂’。我不想看到這樣的結果，所以我把照片全部刪掉了。”

因為發布斯嘉麗·約翰遜的艷照，佩雷斯·希爾頓成為業內最火的博客，從此登上事業高峰。但這回，在勞倫斯的艷照門中，他發誓“絕不會再發布類似照片”。

新聞媒體的評論口徑也是公眾態度轉變的風向標。2011年，針對斯嘉麗·約翰遜事件的大多數評論文章都以《明星們什么時候才能學會自愛》或者《別再裸體自拍了》為標題，這類以受害者為指責對象的言論大受追捧。但3年后，這類標題幾乎難以尋覓。《紐約時報》科技博客博主尼克·比爾頓“一不小心”在推特發布了給受害女星的三條建議：“一、別裸體自拍；二、別裸體自拍；三、別裸體自拍。”結果，他沒有從23萬個推特粉絲那里獲得想要的掌聲，反而是上千條憤怒的回應，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譴責是“不要在性犯罪中指責受害女性”。

此外，媒體也不會在報道中使用這些照片，哪怕是打了馬賽克的照片，以此作為吸引眼球的不光彩手段。眾多媒體人（甚至包括《花花公子》雜志編輯）紛紛站出來表示，盡管他們極度想看這些照片，但他們絕不會去看，并且號召其他人也這么做。

詹妮弗·勞倫斯劇照：《美國騙局》《饑餓游戲》《烏云背后的幸福線》

裸照遭到泄露，勞倫斯的運氣可說是糟糕透頂。但與3年前的約翰遜相比，她的運氣又好了太多。人們不再以勞倫斯等當事女星為指責對象，而是將怒火發泄在蘋果身上。“黑客被抓后，如果能證實這些照片的確從蘋果的云服務器上獲得，那么蘋果理應被起訴。”美國消費者權利保護協會前會長弗拉德克表示，“不改變相關法律法規，消費者在面對數字巨頭時永遠處于劣勢地位，隱私也無法得到保護。”

為什么美國公眾的態度會發生如此轉變？社會學家分析大致有三個原因：

第一，更多人喜歡用手機自拍，其中不乏裸體照片。女星裸照外泄引發了人們同樣的恐慌，聯想到自己也可能成為受害者，便對受害女星生發更多同情。

其次是得益于女權運動者的努力。在過去數年中，許多女權主義者致力于嚴管網絡“惡意色情”，讓人們認識到這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犯罪行為，以及它對受害者造成的嚴重心理創傷。所謂“惡意色情”是指蓄意侵入他人的電子設備，以詆毀和摧殘當事人為目的在網絡上散布隱私照片。

最后一個原因可能來自于媒體自身監管。散布斯嘉麗·約翰遜裸照的黑客克瑞斯·切尼最后被判處10年有期徒刑，其他轉載照片的媒體也遭到嚴重警告。因為斯嘉麗·約翰遜的這些反擊，如今的媒體在處理類似艷照時不得不更加小心謹慎，就像佩雷斯·希爾頓發布勞倫斯照片但又隨即刪除一樣。

“這不是丑聞，而是性犯罪。”《福布斯》雜志評論家斯科特·門德爾松說，“我不想看到有明星出來為此道歉，我只希望看到兇手落網、得到懲罰。”

勞倫斯沒讓他失望。

“我打敗了梅麗爾”

2013年，詹妮弗·勞倫斯憑《烏云背后的幸福線》獲得金球獎最佳女主角，她在獲獎感言中開玩笑道：“我打敗了梅麗爾。”那一年，傳奇影星梅麗爾·斯特里普憑借《希望溫泉》也入圍了該獎項。

這一言論在推特上爭議四起，邊看頒獎禮邊發推特的林賽·羅韓寫道：“誰都不該惡搞梅麗爾·斯特里普這樣的傳奇人物。”

勞倫斯在做客《The Late Show》時回應了爭議。她說：“那可是梅麗爾·斯特里普，你怎么可能冒犯她呢！我是在引用《前妻俱樂部》的臺詞，貝蒂在片子里說‘看它上面寫的什么，我打敗了梅麗爾！'這句話太完美了。我沒想到林賽·羅韓會在推特上這樣說……推特很郁悶。我不知道該不該等待她（斯特里普）的回應，我有點緊張。我想搞一個公開聲明，對那些傻瓜說，我只是在引用電影中的一句臺詞。”

聰明、勇敢、強壯、強悍

在艷照門爆發后的第5天，勞倫斯以全球15億美元的票房成績，成為2015年金氏世界紀錄的史上最賣座動作女星。《時代》雜志專門為此發表題為《黑客們沒法把她拉下馬》的評論文章，也算是讓幾天來“一直擔心演藝生涯受損”的勞倫斯稍微松了一口氣。

2012年，詹妮弗·勞倫斯以一部《饑餓游戲》顛覆了好萊塢動作片向來被男星統治的局面。這部改編自游戲的系列片繼《暮光之城》之后，成為全美最賣座的青少年電影。與此同時，她出演《X戰警》中的新一代魔形女，同樣取得當季最高票房，難怪評論家們一致驚呼，這個“年輕打女擁有和男人一樣的票房號召力”。

因為在動作片中的出色表演，勞倫斯成為了年輕女孩們的崇拜對象，她在采訪中直言不諱地批評好萊塢長期缺乏強有力的女性形象。

“我之所以接受《饑餓游戲》的角色，不僅因為那是一個聰明勇敢的女性，更因為她是一個強壯，甚至強悍的女性。”勞倫斯說。因為出生在民風相對保守的美國中部地區，勞倫斯小時候并沒有一個擁有強烈自主意識的女性偶像，但她期待自己能夠“鼓勵年輕女孩成長為堅強獨立、敢于對抗暴力體制的現代女性”。

勞倫斯也以持續抨擊迫使女演員不得不追求“骨感美”的外在壓力的公開言論而出名。在拍攝《饑餓游戲》時，攝制組曾要求她節食減重，但她斷然拒絕。“現在的化妝和拍攝技術完全可以實現任何視覺效果，為什么要讓演員做出如此不合常理、摧殘身體的行為？我想呈現的是健康強壯的女性形象，而不是違反常規的畸形身體。”

這個扮演強壯女性的年輕女星在現實中以迷糊和神經大條著稱，用她自己的話說是“一個粗魯的家伙，一個吃貨，一個時尚白癡”。她曾經嚼著口香糖去參加角色面試，結果到她表演時才發現自己還沒有把口香糖吐掉，只好向導演借垃圾桶。結果，她沒有拿到那個角色。

她還曾經兩次在奧斯卡頒獎現場踩到自己的裙擺和鞋跟，絆倒在紅毯和臺階上。有陰謀論者說她是處心積慮地搶鏡頭，勞倫斯對此哈哈大笑：“我只是努力做該做的事情，向粉絲們揮手，笑得甜美一點。我摔倒的一瞬間我就知道，我完了，肯定會被說成是作秀。但相信我，如果我有意這么做，我早就在金球獎或者影視演員協會獎頒獎晚會上那么做了，我不會傻到在奧斯卡連摔兩次。”

從偏遠的肯塔基州來到好萊塢名利場，農場式的單純熱情漸漸讓位給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我過去是個自來熟的人，但現在，我很少和別人做眼神交流。我總是習慣于往下看，看著地面。”

但媒體還是有大量機會捕捉到勞倫斯極為真實的一面。她曾經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沖進《紐約時報》的專訪室，一邊興奮地咯咯笑，一邊上氣不接下氣地解釋說，“我剛剛在走廊里碰見了U2，天哪，我現在還在緊張地冒汗呢。”

她曾老老實實地告訴《采訪》雜志資深記者朱迪·福斯特，為了應付這次采訪，她特地看了《大都會》雜志上一篇有關求職面試的文章，“我需要在采訪中表現得更好一點，這篇文章很有用，因為它教人們如何在20分鐘里不讓對方恨你。我練習了那上面寫的每一個細節，練了好幾天。”

承認艷照的真實性讓勞倫斯的形象受損，并受到集中攻擊，但這也將她和那些膽小怕事、虛偽做作，或犧牲真性情來換取名利的明星區分開來。

她還和《每日電訊報》編輯西莉亞·瓦爾登大肆調笑Dior時尚秀現場的各種古怪服裝和糟糕的頒獎發言，一點也不顧忌自己的言論是否會被發表出來，引起不必要的敵意。但當人們把她視為叛逆代表時，她又站出來澄清說：“我并不是個反叛者，或者沒有自控能力，我只是想到什么說什么，想到什么做什么而已。”

在艷照門發生后，她再次體現出這種強悍和直白。好萊塢一向有處理類似事件的慣用手段：保持沉默，或者全盤否認，讓時間漸漸沖淡人們的關注，然后再若無其事地復出。但勞倫斯卻反其道而行。她非常罕見地在第一時間站出來發表聲明，毫不掩飾地承認了照片的真實性，并高調尋求法律手段搜捕嫌疑人。

這種承認讓勞倫斯的形象受損，并受到集中攻擊，但這也將她和那些膽小怕事、虛偽做作，或犧牲真性情來換取名利的明星區分開來。

與此同時，她一直為之代言的強壯女性也成為她的堅強后盾。艷照門發生第二天，以《少女》雜志評論家莉娜·鄧納姆為首的一大批女權主義者在網上掀起“抵制迫害女性”運動。他們認為，不僅僅是竊取并散布這些照片的黑客在進行針對女性的性犯罪，而且那些打著“看新聞”的幌子窺看照片的普通人也是這場迫害和犯罪行為的同謀。“不要再把偷照片的人稱為黑客了，”莉娜·鄧納姆說，“他們是性暴力罪犯。”

《福布斯》雜志專欄作家丹妮爾·西特倫隨后發表評論文章《為什么總是女性而不是男性遭到騷擾和詆毀？》她援引紐約警署的犯案記錄說，從1996年到2010年，超過80%的網絡性騷擾受害者都是女性。相對于能夠得到媒體關注的明星來說，普通女性遭遇此類迫害的后果更加隱秘而嚴重，“推特在第一時間凍結了所有轉發勞倫斯艷照的賬戶，但當一個普通女性的隱私照片被傳播時，絕對不會得到這樣的保護。”

這支站出來捍衛女性的隊伍中也有不少男性，比如加拿大導演賽斯·羅杰，他認為這種行為與小偷販賣偷來的物品是一個性質。“當然，我沒有把女性比作物品的意思。”他緊接著補充。

在這種壓力下，美國聯邦調查局啟動了針對網絡騷擾的前所未有的“搜人行動”，并基本勾勒出嫌疑人的形象：沒有正經職業、荷爾蒙旺盛、時間充裕的年輕男性。

這一行動帶來極強的震懾效果，到了事發第5天，美國網站上已經基本無法搜到相關照片。

照亮了整個屏幕

14歲時，勞倫斯便下定決心成為一個演員，并說服父母帶她到紐約找到一家經紀公司。之后，她進入路易斯維爾的卡默勒中學研習演技。這所中學由著名的音樂家卡默勒創辦，一向以豐富多樣的藝術類課程聞名。2007年，勞倫斯以平均3.9分（相當于中國的95分）的課業成績提前兩年畢業，正式踏入演藝圈。

她參演的第一部影視劇是TBS電視臺的喜劇系列《比爾英格威爾秀》，這檔節目持續了三季，在2009年停播。但勞倫斯的演戲天分已經引起注意，她憑借該片斬獲2009年度杰出年輕演員獎，并獲得當年的電視劇最佳表演獎提名。

有趣的是，2007年勞倫斯也獲得了《暮光之城》的女主角面試，但最終惜敗克莉絲汀·斯圖爾特。2010年，當克莉絲汀因為該劇大紅大紫時，勞倫斯不僅不為自己感到可惜，反而對前來采訪的媒體記者說：“我可永遠不想那么紅。”

很明顯，勞倫斯的目標不是當一個明星，而是當一個演員。在大眾的注視焦點之外，她默默地在一部又一部獨立電影中打磨演技，從《花園晚會》、《牌手之家》到《燃燒的平原》。她也因此獲得2008年洛杉磯電影節最佳表演獎和威尼斯電影節最佳新星獎。

2010年，勞倫斯憑借《冬天的骨頭》獲得影評人的一致好評。在這部注定被人遺忘的講述美國貧困鄉村故事的慘白影片中，她以超乎年齡的成熟演技展現了一個目睹家庭罪惡、扛起生存重擔的17歲女孩。《紐約客》評論說：“沒有勞倫斯，就沒有這部電影”。《滾石》雜志更加毫無保留地送上贊揚，“勞倫斯的表現超出了表演，她是一場蘊含破壞力的風暴，她用眼神向我們展示了撕裂女主人公的所有黑暗。”

2011年2月27日，好萊塢柯達影院，詹妮弗·勞倫斯憑《烏云背后的幸福線》獲得第83屆奧斯卡獎最佳女主角。

拿獎拿到手軟的勞倫斯隨即進入動作片領域，出演《X戰警》和《饑餓游戲》。雖然她是《饑餓游戲》原著的忠實讀者，但她花了3天時間來考慮是否接受這個角色，因為她依然鐘情于獨立電影，而非這類吸引青少年的情節劇。她害怕這部過于商業化的電影會讓她的演藝生涯走上歧路。不過，最終她還是接受挑戰。因為反對好萊塢流行的骨感美造型，她一向身材偏胖，這次她依然拒絕攝制組提出的節食減肥，而選擇進行艱苦的健身塑形。她密集學習了特技動作、劍術、投擲、爬樹、散打、沖刺、跑酷、普拉提和瑜伽。

“勞倫斯是我把這部電影看完的惟一原因。”《時代》雜志影評家理查德克·里斯評論說，“這個21歲的年輕女演員第一次將成人思維帶入青少年動作片中，她成熟、慍怒、引而不發，她是這部平庸之作中的惟一亮點。”

與此同時，勞倫斯依然不間斷地拍攝獨立電影，奇跡般地成為普通觀眾和影評人的雙重寵兒。她的名聲在2013年12月上映的《美國騙局》中達到高峰。在這部基于1970年代美國新澤西一樁真實政治丑聞的電影中，她與實力派巨星克里斯蒂安·貝爾、布拉德利·庫珀和艾米·亞當斯搭檔，出演一個神經質的家庭主婦。她身穿低胸吊帶緊身長裙，頭頂蓬亂爆炸式發型，操一口沙啞的新澤西口音，瘋瘋癲癲，嘻嘻哈哈，一邊飽受著失敗婚姻的折磨，一邊使用自己的原始本能進行一切破壞。對于這樣一個與《饑餓游戲》中的女英雄截然相反的角色，勞倫斯駕馭得游刃有余、入木三分。2014年1月，她眾望所歸地捧回金球獎。

在所有褒獎之中，也許《滾石》雜志評論家彼得·特拉弗斯的話最為精辟到位：“從某種程度上來看，勞倫斯是一個奇跡。她魯莽、土氣、搞笑、口吐臟話、懶散、性感、充滿活力、敏感易傷。所有這些矛盾元素存在于她一人身上，甚至存在于她的一個轉身和一個眼神之中。在這屆金球獎的提名候選人中，沒有一個擁有與之匹敵的才華。她照亮了整個屏幕。”

無論此刻的她是否被以另外一種方式照亮部分人的電腦和手機屏幕，有一點可以肯定，勞倫斯不會就此倒下，她會繼續前進，照亮世界上更多更大的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