尷尬的“失聯者”

本刊記者 / 張靜

尷尬的“失聯者”

本刊記者 / 張靜

葉迎春、芮成鋼和年輕的歐陽智薇自去年以來相繼失聯，其中芮成鋼已確認被檢方帶走。

在7月11日被檢方帶走之前，很多人都覺得芮成鋼似乎已從中紀委一波大規模的調查當中幸免。此前的6月，因央視財經頻道原總監郭振璽涉嫌受賄犯罪一案，辦案人員也曾請走了幾個人配合調查，芮成鋼跟著去過，后來回來，繼續工作。

財經頻道《第一時間》欄目的女主持人歐陽智薇在6月的那一次調查后再也沒有在單位出現，沒有人確定她的具體去向。6月12日安排了她的直播節目，但臺里一時聯系不上她，不得不臨時找到其他主持人頂替。

“我聯系不上歐陽智薇，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歐陽智薇的老同事、已經創業的央視原主持人王凱告訴《博客天下》。

此前更早一些的時候，也有主持人突然消失的情況。央視中文國際頻道的葉迎春自2013年9月之后就再沒有出現在節目當中，她的微博也從那時起停止更新。她此前擔任央視的標志性新聞欄目《中國新聞》主播，面向全球華人播送消息。這位中文國際頻道主持人曾經主持過軍事頻道的節目，佩戴上尉肩章，英姿颯爽。她與央視失聯的時間和周永康之子周濱被調查的時間大致重合。

同芮成鋼一樣，身為央視主持人的歐陽智薇一度被同鄉人視為一個能給家鄉長臉的人物。

盡管加入央視向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央視人更換工作甚至轉行倒不令人驚訝，即便是比較穩定的主持人也是如此。在過去，一個人的突然消失一度未必是件壞事，比如當年紅極一時、觀眾緣極佳的主持人沈冰，也是突然銷聲匿跡了快半年，才突然出現在一家法院的工作新聞里，那時她已成了中央政法委的一位干部。和做主持人時不同，她完全不用擔心鏡頭和機位的問題了。

但葉迎春、芮成鋼和歐陽智薇的失聯并不令人樂觀，這從他們粉絲團體的焦急上可見一斑。

在百度貼吧的“歐陽智薇吧”當中，中秋節前夜有網友發帖說：“智薇姐，你還好嗎？明天是中秋節，不知道你過得怎么樣，出來了沒有。只是好想念當初看有你的《第一時間》……真的很心疼。”這時距歐陽智薇失聯，已過去了三個月。

貼吧吧主“雷音寺”曾發帖稱：“7月29號剛給智薇打個電話……您撥叫的用戶已設置來電提醒，您的呼叫將轉移到他的手機上。”

在貼吧里的網友看來，歐陽智薇是一個傳奇。這個現年僅27歲的姑娘第一份工作就在央視，第一個職位就是主播。2009年4月大四實習時，這位當時22歲的中國傳媒大學在校生就出現在《第一時間》的演播室里，成為當時央視財經頻道最年輕的主持人。

那時她即將接替的是馬上就要調入新聞頻道的歐陽夏丹。一個應屆畢業生挑大梁，這對央視來說有些不尋常，有人認為這背后有問題，不過不少年輕觀眾寧愿相信這是一種天道酬勤的公正，是冷冰冰的水泥北京對山明水秀的湖南懷化養育的漂亮妹陀的承認和肯定。她的一位高中校友就曾竭力反擊各種潛規則的暗示：“個人的機遇總是充滿各種可能—特別是在北京這個每時每刻都在發生‘奇跡’的大城市。”

另一個邏輯是這檔倡導“新鮮資訊一小時，健康時尚每一天！”的早間節目也在吐故納新。這檔經濟資訊直播節目必須在早上7點準時響起，之前的五六年里，歐陽智薇的學姐歐陽夏丹擔綱該節目主播，離任時的她已32歲，在起五更爬半夜的《第一時間》早晚會力不從心。

在接受家鄉媒體《懷化日報》的采訪時，歐陽智薇介紹過這個節目的生物鐘：“我每天凌晨4點起床，5點多就到臺里開始化妝、看稿子，6點53分準備進棚直播。”事實上，高仿版的前任就是歐陽智薇起步時的路線，從發型到化妝風格，歐陽智薇都不諱言自己模仿了夏丹姐，“我大學畢業論文寫的就是她的主持風格。”

初出茅廬的歐陽智薇對學姐很是崇拜，2009年接受《法制晚報》采訪時，她自稱高中時每天早上都看《第一時間》，然后再去上課，“那時夏丹姐就是我的偶像。”

“因為她和我一個姓，感覺很親切。所以，能這么幸運地主持我夢想中的節目，成為我崇拜的人的學生，我滿足了。”

有觀眾則堅持認為，挑選兩任復姓歐陽的主播就是為了讓觀眾覺得她們像是姐妹，不會有太多違和感就可以接受新面孔。

《第一時間》的直播持續到9點，這是一個漫長而疲憊的過程，任何熬夜的痕跡和疲累的狀態都會掛在臉上。在“歐陽智薇吧”里，時不時就會有觀眾叮囑她注意睡眠，而狀態特別好、笑容特別美的時候，眼尖的觀眾也看得出來。

“太陽它起得真早/一路上不停地奔跑/要在第一時間趕到/把全世界都照耀/花兒它起得真早/最美是它的舞蹈/要在第一時間盛開/讓全世界都微笑。”名為《新鮮陽光》的欄目主題曲如此唱道。

對于習慣早晨一睜眼就打開電視，聽著新聞洗臉刷牙的上班族來說，歐陽智薇可能是一天當中第一個為他們送上問候、傳來資訊的人。正如她在微博介紹中所寫的“第一時間，和你見面”。這是一種不同尋常的緣分，歐陽智薇很快擁有了自己的粉絲群體。

播音主持專業是中國傳媒大學的王牌專業，從這里畢業的學生大多十分優秀。事實上，原《第一時間》主持人馬斌、王凱、歐陽夏丹以及在歐陽智薇失聯后代替她主持的陳蓓蓓皆是師出同門。歐陽智薇的靈氣早在中學時候就顯現出來，她曾在參加一次主持人比賽時寫了一幅毛筆字，在四句話中嵌入自己的名字：棲水沙鷗（歐）箭沖天，旋入殘陽（陽）一廓圓。斜暉脈脈置（智）何處，惟有薔薇（薇）盡暄妍。

按照拆字的江湖規則，“箭”、“殘”、“置何處”和“墻”都是極其蕭索的意象，算不得精妙，但一個當時17歲的小姑娘能把自己的名字這樣展示出來，實在是出乎大多數評委老師的預料。

同芮成鋼一樣，身為央視主持人的歐陽智薇一度被同鄉人視為一個能給家鄉長臉的人物。據歐陽智薇高中校友“羊紋理”撰文，“到了過年看春晚之類的時刻，類似話題的出現頻率更高，一來是因為有央視這個引子，二來也是希望啥時候歐陽智薇能在春晚上亮相一把。” 今年年初，懷化三中專門請歐陽智薇以優秀校友的身份，向學弟學妹們傳授經驗。

年紀輕輕就已小有名氣的歐陽智薇也不吝惜多出點力氣。因為參加各種社會活動，她一直和故鄉的官員保持聯系。

《懷化日報》的報道中，提到了一大堆見到這位家鄉美女主播之前的緣由：懷化市市委、市政府在北京舉辦春節團拜會，而歐陽智薇和“北京辦事處主任楊紅軍”一起忙會務，這位楊主任特別推薦說，“是位很不錯的女孩”。

歐陽智薇不僅僅是年長者和官員欣賞的年輕人，也是年輕人喜歡的女主播。《第一時間》是個需要和觀眾互動的欄目，為此節目組也征集網友反饋，在節目中念各種留言。起初反饋的平臺是貼吧和博客，后來則是新興的微博。

“歐陽智薇吧”的吧主“雷音寺”是財經頻道的熱心觀眾，他把歐陽智薇的首次出鏡時間準確定位到了2009年4月22日。

雷音寺曾經用這樣的表達來描繪這位年輕主持人的意義：“這一年，智薇來了，也是在沒有微博之前，我就與智薇直接取得了聯系，通過了解，我僅僅比她大了不到36個小時，這讓我們之間有了難以言喻的感情。”

歐陽智薇正是年輕觀眾的同時代人，當時的她對新媒體手段充滿好奇心，也對粉絲們的熱捧積極回應，她曾和“雷音寺”在央視樓下聊了一個小時，這成為“雷音寺”難忘的時刻。2011年，她在同事王凱的介紹下入駐了新浪微博，和同事芮成鋼一樣，成為微博上活躍的央視主播。如今，她的新浪微博粉絲有12萬多。

和比她年長得多、早就擔任制片人等職務的葉迎春相比，歐陽智薇沉浸在新媒體的快樂里，她會發自己的自拍照，從戈壁灘到辦公區，從北京到達沃斯。

“從工作開始，我特別愿意出去采訪。國內和國外的主持人很大的區別在于，國外的主持人是由記者做起，再轉為主持人，他們有很多的采訪經驗，在主持中的播報狀態都很不一樣，這些我是特別欠缺的，所以我在主持的同時, 一旦有空閑時間都會要求外出采訪。”

這個懷念失聯者的微博，最終成了失聯者自己留在網絡上的灰霾印記。

圖：2010年9月14日，在天津夏季達沃斯論壇上，WPP首席執行官Martin Sorrell接受芮成鋼采訪。他是這位央視名嘴采訪過的眾多政商領袖中的一員

歐陽智薇在業務上的看法老練成熟，她非常佩服外交學院畢業、外語好、采訪能力強的芮成鋼。2008年央視財經頻道改版前，采訪達沃斯世界經濟論壇時的境況非常寒酸，多人持有一個采訪證，輪流混采訪，芮成鋼努力改變局面采訪到了數位重要人物，那一戰獲得了領導郭振璽的器重，從此成為達沃斯論壇上的達人。

“我跟芮成鋼一起主持但有分工。他以專訪見長，英語也特別好，我是負責一些現場的報道。這次活動回來之后，我感覺自己的英語能力需要提高。”歐陽智薇這樣評價自己和這位前輩的差距。

那是2011年，歐陽智薇入行兩年，剛滿24歲，加入達沃斯報道團隊證明她已經被看做這個頻道的當然主力。她的觀眾和粉絲們一步步看著她從稚嫩走向成熟，為她的進步而欣喜。他們把她的視頻一幀一幀地截圖，挑出最漂亮的表情發布，又把她連拍的摘下框架眼鏡的照片做成動圖。

圖：2013年03月11日，全國政協十二屆一次會議第四次全體會議在人民大會堂召開，身為政協委員的葉迎春參與投票

歐陽智薇失聯后，她的《第一時間》主持人資料被央視網站撤下。粉絲們找到了昔日的一些截圖，包括節目后面的職員表里的幾幀：監制 李勇，總監制 郭振璽。

他們想不到誰帶走了自己的女神，只是知道自去年年底中紀委和審計署入駐央視以來，已有多名央視主管和員工被帶走接受或配合調查，其中就包括李郭二人。貼吧里的人仍在不斷爭論著她的狀態，是取保候審還是已經無恙，是可能復出還是從此結束職業生涯。

和芮成鋼已經確定被檢方帶走不同，葉迎春和歐陽智薇失聯的性質尚不明朗。不過可以確認的是，歐陽智薇短期內無法出現在她熱愛的主播臺上，下一次微博的更新似乎也遙遙無期。

歐陽智薇曾為馬航MH370航班的失聯在微博上點了一個蠟燭，配以灰色的電影截圖，上面一個大大的“終”字特別突兀，右下角，有歐陽智薇名字的微博水印蓋住了舊水印。

這個懷念失聯者的微博，最終成了失聯者自己留在網絡上的灰霾印記。

歐陽智薇曾在微博上如此評價美劇《國土安全》：“這部劇總而言之就是一部擰巴的劇，到最后，你會發現，活著不一定比死去更好，強勢不一定比軟弱更強，nobody可能比somebody更幸福，人不管再怎么擰巴，最后還是擰不過你的命運和價值觀。其實到最后，他們都各得其所，嘆息的，只有旁觀者。”

暫時下落不明讓歐陽智薇的貼吧粉絲們仍然抱有一絲希望：“如果薇寶以后再也不出現的話，我想我到死也忘不了。”一位吧友這樣說。“雷音寺”在經過了痛苦的幾個月后，做出了“如果做錯事應該負責，但我們仍然喜歡她”的表態。

一位從“芮成鋼吧”過來串門的吧友驚詫于這個貼吧里討論的自由度：“芮成鋼貼吧狂刪帖和封吧友的ID，這個貼吧的吧主還是比較理性的。”在“芮成鋼吧”里，年輕的粉絲們希望他能夠早日回來，但由于最近過來的“芮黑”和“水軍”太多，一些資深粉絲希望重建一個新吧，也有人認為應該繼續扛下去。

他們都沒有提到“葉迎春吧”的情況。這位曾經主持漢語橋大賽，還曾因為直播時走光和肩帶滑落的漂亮女主播一度是央視的話題人物之一。然而現在，她的貼吧狀態是：

“抱歉，根據相關法律法規和政策，本吧暫不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