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王茜 本刊特約記者 / 陳亮亮
王蒙:別說“愛”的壞話
本刊記者 / 王茜 本刊特約記者 / 陳亮亮
你怎么理解“悶”與“狂”?有人評價你的新書《悶與狂》是“反小說”。
我年齡比較高了,除了滄桑,除了歷史,除了時代,還有一大堆感受,同時和生命中切膚的酸甜苦辣、疼痛、憤怒和舒適堆在一塊兒。我覺得它有潛能,這個能量始終沒有發揮出來,這種潛能就好比是“悶”。
2012年的冬天,我的妻子去世了,她和我同齡,我們結婚55年,相識快60年,我精神上受的刺激太大了。我當時寫《明年我將衰老》,覺得具體的事件、經歷已經可以退去了,我要寫的就是我的感受,我的情緒,我的悲哀,我悲哀之中實時有的那種豁達和理解。寫完了以后,我覺得一下子回到了我非常陌生的寫法。
你的自我意識究竟是什么,大概沒有幾個人能說得清楚,我自己也說不清楚。但這是我最有興趣的一個問題,就是我的出現對于我自己來說,是一種什么樣的體驗。我3歲的事,我也記不得什么了,但還記得默默無聞的一兩點,在這一兩點當中,我有一種追尋,就像在黑暗當中尋找一直不存在或存在的事物一樣。我寫完《悶與狂》以后,我覺得還有很多東西可以用這種反小說的方法寫。
但我把內心最深處的情感、記憶、印象、感受的這個反應堆點燃了,它發生了狂熱的撞擊。最后我把1990年的《我又夢見了你》、2012年的《明年我將衰老》和2013年的《為什么是兩只貓》組合起來,就變成了這本書,就變成這么一大堆語言的狂舞,就變成能量淋漓的釋放。當然這種寫法能不能被接受,我不知道,我過去沒這樣寫過。
你現在的夫人三婭女士怎么評價《悶與狂》?
她剛開始看,我還沒聽到她非常多的評論。
有作家說,“王蒙是當代碩果僅存的、沒有緋聞的作家”。是這樣嗎?

有一次在一個青島的討論會上,張賢亮說:“王蒙沒有緋聞,他不需要緋聞,(因為)他已經把全世界最好的女人都找到手里了,他還需要什么緋聞?如果一個男作家被拋棄了,還不允許有點緋聞?”他說得非常悲壯,然后大家鼓掌。
有這樣一種說法,“中國很多作家能把黑暗寫好,卻寫不出溫暖、希望。王蒙例外?!蹦憬洑v了那么多坎坷,為什么還有很多溫暖、美好的感覺?
我的少年時代、青年時代正好趕上歷史大的變化。在這種大的變化里邊,我樹立了一個希望,哪怕這個希望現在看來有很多幼稚的東西,有很多希望后來碰了壁,后來還遇到很多的坎坷、麻煩,但畢竟這個希望曾經把自己照耀得那么興奮、那么幸福。再一個,我特別幸運的地方是,我老有人疼,老有人愛我,我也一直有人愛,我也疼很多人,尤其是疼自己的妻子。我只能說我非常幸運,我怎么老碰到好人呢?所以我特別特別反感咱們老是傳播一些婚戀上當的經驗,女的被男的殺,男的被女的捅了,你說點別的壞事行不行?別說“愛”的壞話,這是我無論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現在大家不止在說“愛”的壞話吧。
我也看到用唾罵的口氣,把整個中國都罵一遍,這也是現在網上很受歡迎的(文章),看著特過癮。我遇到這種東西,只有一個問題,就是哥們你是怎么樣?中國13億人,13億個壞蛋,你是不是壞人?你說中國人有的那些壞毛病,你有沒有?溜須拍馬,你有沒有?人前一面人后一面,你有沒有?利用小職務收點賄賂,你有沒有?所以凡是不把自己擺進去,我都不信。
現在90后正在崛起,怎么看自己和年輕人之間的差距?
差別不是特別大,我這個(年齡)現在要說起來是耄耋之年,什么叫耄耋之年?就是一道青春一道青春落到后邊。什么叫青春?就是把耄耋之年切成薄片讓它透明一點。
我們雜志即將再次啟動“向理想致敬”活動,你年少時的理想到今天有沒有改變?
我小時候看世界名人小傳,最佩服的是那些科學家,我老想著發明點什么東西,但是(由于)各種原因沒有做到。然后我想做一個職業革命家,后邊有一堆特務追著我,我到一個地方突然一撒傳單,“起來吧”。后來北京一解放,我覺得組織上一定會派我去臺灣,但當時我年齡特別小。再后來就想寫小說,想寫作,但是寫作很多(理想)都實現了,就不算理想了,我沒實現的,一個是我寫過相聲,沒發表也沒人說,另一個是我也寫過話劇,徹底地失敗了。
王蒙 / 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