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樹勇
摘要: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既不能自我實現,也不是孤立實現,需要內外統籌。相對于中國夢而言,“世界夢”有三種解讀。第一種是世界夢包含于中國夢之中;第二種是中國夢與世界夢是相提并論的關系;第三種是中國夢與各國的夢想共同構成了世界夢。本文認為中國夢與世界夢的歷史起點不同;中國夢與世界夢內容有交叉;中國夢與世界夢對接的主要橋梁是和平發展的道路與國際主義的精神。愛國主義與國際主義既是中國夢的形態組成,又是它的實現手段。愛國主義是中國夢的出發點,而國際主義則是中國夢的條件;國際主義發源于愛國主義卻又指引愛國主義。在以往歷史中,中國人民積累了諸如融入世界體系、堅持和平發展、注重合法性戰爭等寶貴經驗。在新的歷史條件下,則需要賦以新國際主義的面貌以及新世界主義的眼光。中國夢的實現具有世界歷史的意義。
關鍵詞:中國夢 世界夢 國際主義 中國外交
中圖分類號:D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4812(2014103-0001-16
一、從國際政治的角度理解中國夢
自2012年底以來,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關于中國夢的一系列重要論述。這是中國領導人在新的歷史起點上統籌國際國內兩個大局、進一步堅定道路自信、制度自信和理論自信的重要思想成果和理論成果。它為新時期中國現代化建設與和平發展提供了重要的指導,從軟實力的角度向國際社會展示了中國的精神面貌。當前,深入研究中國夢的內涵和外延,完整地理解中國夢理論的精神,對于豐富外交理論、落實大政方針、爭取全國各族人民擁護和國際社會支持,進而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十分有意義。黨的十八大報告關于“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增進人類共同利益”、“發揮負責任大國作用”等重要命題。為做好這種研究和解讀工作提供了很好的指導。與此同時,人文科學與社會科學的發展也為理解中國夢提供了重要的工具。筆者認為,從國際政治學的角度對“中國夢”的內涵進行研究是必要而可行的。
首先,中國夢不是自我實現的。國家富強、民族振興和人民幸福的含義都是在國際社會語境中發生的,它們的界定不僅需要歷史的、現實的參照,也需要國際的參照。如果僅僅從歷史比較出發,那么改革開放前甚至解放前的國力和生活水平可能要比唐宋時期高得多。但是,我們卻不能講我們實現了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實現標準顯然要包含國際對比和國際認同的環節。如果國際社會普遍認為中國已經崛起為富強國家,而且中國人民也擁有這種自我認同,那么中國夢就真正地實現了。如果只是我國宣布實現了民族復興,但未得到世界上的普遍承認,那么,這種復興其實只能是一種自我認同,而未上升為國際認同的層面。在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后的不長時間內,不少革命后國家在建國之后都宣布了自己的雄偉復興藍圖,有的甚至干脆把民族復興寫進了自己政黨的名稱中或者執政綱領中,但是真正實現這個夢想的過程卻是艱難的。得到國際社會普遍贊譽的國家并不多,新中國是為數甚少的成功大國之一。經歷幾代人的努力,全面實現中國夢的機遇直到今天才出現。
其次,中國夢不是孤立的。習近平總書記表示,中國夢要實現國家富強、民族復興、人民幸福,是和平、發展、合作、共贏的夢,與包括美國夢在內的世界各國人民的美好夢想相通。這種相通性,一方面表明人類文明發展有著共同的方向,人類文明進化過程中各民族國家之間有著物質和精神上的交集,對于美好的東西世界各國擁有共同的夢想。為此,國際社會能夠進行語言上的溝通,達成共同的認識,形成共同的規范,制造出彼此互用的產品;另一方面也應該包含這層內容:中國夢雖然與世界人民的夢是相通的,但卻通而不同,各有千秋,五彩繽紛。由于民族文化和歷史情況各異,經濟社會發展水平不同,政治制度與政治生活有別,國家發展的國際定位和時空定位也不太一樣。因此,世界各國人民的夢想無論形式還是內容都有著多樣性的特點,這是人類文明發展多樣性規律的重要體現。由于世情和國情的復雜性,各國夢想之間有著小通小同、小通大同、大通大同、大通小同等幾種模式之分。其中,從國際政治經濟學和國際政治社會學的角度看,小通小同、大通大同的例子比比皆是,而小通大同和大通小同的現象也非常值得研究。小通大同模式是指,那些國家戰略目標或者價值取向相近的國家,由于歷史、文化或者政治上的原因,卻出現了國家交往和民族交往上的隔閡,甚至成為了敵對國家。而大通小同是指,那些經濟相互依賴度較高、國家間交往比較充分的國家,反而在價值觀、政治制度和國際定位方面出現了明顯的互補性,有的還發展成為潛在的競爭者。當然,總的趨勢是,國際社會化的程度越高,各國通而致同的現象就越多。
第三,中國夢的實現需要內外統籌。中國夢從某種意義上講就是中國人關于未來國家愿景的理想或目標,屬于大眾心理中的大戰略目標,它的實現無疑面臨其他國家歷史性大戰略目標的競合與碰撞。如果這個大戰略目標是確定無疑的,那么,它的實現過程中不可避免要與世界有關大國進行必要的國際政治斗爭。然而,戰略目標上的沖突并不一定意味著戰略思想、戰略方針和戰略手段上的沖突。一方面,不同國家的戰略目標可以在錯時實現,而不必同時實現,這里面有一個國家興衰的自然規律的問題;另一方面,在一定的國際法治之下,適當的戰略思想和戰略方針可以減少國家間的沖突,增進國家間的合作,并且在國家富強、民族振興和人民幸福之間達到一種均衡。比如,歐盟的興起實際上調整甚至調和了英德法等大國的夢想,歐盟的發展提升了三大國的夢想實現水平,這種實現符合人民幸福和國家富強這兩個基本目標。但是,它一定程度上犧牲了民族振興這個目標,因為,一體化的步伐往往是以壓制一部分民族主義為前提的。對于我國而言,當前需要考慮的是如何確定對外交往的戰略方針?如何協調民族振興與國家富強、人民幸福之間的關系?如果在國際關系民主化與和平、發展、共贏、合作的旗幟下開展外交,減少或弱化國際戰略性沖突和結構性沖突,對于實現中國夢是至關重要的。正因為如此,對于中國外交思想和方針進行頂層設計是必要的。
因此,理解中國夢,不能不研究它的國際含義。從中國外交思想史以及當前國際政治現實看,有兩個相關概念需要作一番論說,即世界夢與國際主義。沿著兩分法的邏輯,人們不禁要問,中國人既有了中國夢,那么世界夢又是什么?中國夢與世界夢到底是什么關系?人們也要問,如果中國夢離不開國際視野,那么中國夢的國際視野是什么?過去常講的國際主義與中國夢是什么關系?在中華民族復興的過程中,國際主義給中國崛起帶來了什么經驗?實現中國夢過程中如何對待國際主義與愛國主義?……這些都需要作進一步的闡述。
二、如何看待中國夢和世界夢的關系
(一)從中國夢解讀世界夢
中國夢扎根于民族性之中,但有著與生俱來的國際取向。眾所周知,在國際政治中,民族國家仍然是主要的國際關系行為體。人類文明發展到現代,分析世界經濟、政治和社會的最基本分析單位仍然是民族國家。民族主義進而愛國主義是近代以來中國政府民族國家建設的重要內容,也是支持和保障中華文明復興的強大精神力量。任何自覺或不自覺地壓制民族主義旗幟的政治作為都會遇到重大挫折,因此,就不難理解中國夢的本質含義中國家富強和民族振興為何居于重要的地位。然而,正如上文所述,離開了國際角度,中國夢的意義就無法界定和實現。更重要的是,在中華民族的政治文化中,國際性與世界性可謂是一個基本的底色。離開世界哲學的中國哲學是不完整的,離開世界向度的中國夢也是不完整的。中國人從來講究齊家治國平天下,中國人視野中的國與中國文化所及的天下密不可分。因此,理解中國夢不妨持這樣兩點論的觀點,即其基本含義是由民族主義的理想所界定的,但是其核心之處有著國際主義甚或世界主義的材質。問題是,后一種含義能否簡單地被稱之為“世界夢”嗎?
從語義學的角度看,當下我們不時提及的“世界夢”,以中國夢觀之,可以有三種解讀。第一種解讀是,世界夢包含于中國夢之中。如果把中國夢作較為寬泛的理解,稱之為“作為集合的中國或中國人的夢想”即中國或中國人關于未來目標的憧憬和志向的話,那中國夢的外延是很大的。它不僅包括中國對于自強的要求,還包含關于中國人所認知的世界的秩序安排與發展理想。這樣,世界夢的定義也是明確的,即以中國觀天下的角度。世界夢不是別的國家的夢想,而是中國人關于世界秩序和人類文明發展的理想狀態。對于這種理解方法,我們并不陌生。這是因為在幾千年的古代歷史上中國關于世界的看法,與關于自我的看法是分不開的。在一個在世界上占有主導地位的國家那里,其國家利益、價值觀念和戰略目標的界定并不局限于一國之內,而是隨著國力所及的范圍伸縮而作相應的調整變化。如果作這種解讀的話,那我們只需要中國夢這個詞匯,而不必再去研究世界夢這個詞匯,中國關于世界秩序的理想本身就構成了中國夢的一部分。
第二種解讀是,中國夢與世界夢是并列的關系。如果把中國夢理解為“中國或中國人關于中國未來發展的夢想”,那么中國人除了擁有中國夢,還有世界夢,即關于世界未來和平與發展的夢想。如此,中國夢與世界夢就具備了相提并論的地位。筆者認為,盡管每一個國家都可以講既有本國夢又有世界夢,但是將本國夢與世界夢同日而語的話,對于夢想的主體以及歷史階段而言,還是有特定的所指。在國際關系歷史上,有一些中等國家出現過這種情況,這些民族國家在本區域內充滿了生氣,本來其民族的夢想就是成為一個有影響力的地區大國,但是隨著資本主義的大發展、國家戰略的得當、民族精神的高漲,特別是其領袖抓住了歷史機遇等因素,這類國家迅速崛起,面臨著地區國家向世界國家轉變的可能性。在這個歷史關節點上,這個民族國家的生存與發展具備了世界影響力,其意識形態、民族精神等出現了轉型的可能性,國家政策也出現了向世界政策轉向的可能性,其關于世界秩序和發展的理想也具備了實在意義。因此,如果在中國夢之外再使用世界夢這個詞匯,就容易被認為中國的對外政策從過去的周邊面向或地區面向為主,向著世界面向為主轉變,中國形成了關于國際政治經濟新秩序的系統主張,并有能力也準備付諸實施。
第三種解讀是,中國夢與世界夢是特殊與普遍的關系。中國夢與各國人民的夢想共同構成了世界夢。世界夢是世界各國人民共同擁有的關于世界美好未來的愿景,它是各國人民夢想的最大公約數,是國際社會的基本價值取向,是對于特殊性之上的普遍性。不過,這顯然是一種理想主義的界定。雖然整體上很難歸納,并大量體現在一些正式或非正式的國際約定中,比如《世界人權宣言》、《聯合國家宣言》、《日內瓦公約》等,但是體現為普遍性的世界夢,仍有一個是純粹的普遍性還是歷史的普遍性的問題。就純粹的普遍性而言,世界各民族共同的夢想中最核心的部分是相對穩固的,大致集中在第一次軸心時代所沉淀的價值追求中。有一些表述為文化經典,有些表述為宗教教義,有不少超越了民族、種族和國家的界線。就歷史實踐的普遍性問題而言,世界夢又是發展變化的,在不同的歷史階段由當時的生產力、生產關系、斗爭實踐和科學認識水平所限定;而且其內容主要由在那個歷史階段起著主導地位的文明或民族的價值目標所定義。因此,我們既不能一概否定純粹普遍性意義上的世界夢,又不能忽視唯物史觀指導下的世界夢內涵,而且后者往往起決定的作用。
如果持第一種觀點,就有必要不斷豐富和完善中國夢的內涵;如果持第二種觀點,則需要厘清中國人的中國夢與世界夢的關系;如果持第三種觀點,則需要深入研究各國人民的不同夢想,并歸納出國際社會公認的世界夢想的內涵。就當前中國的發展階段和外交實踐來看,持第一、二種觀點主要從中國這個主體出發,對于研究現階段的中國外交較有現實意義;而對于不斷成長的大國責任而言,借鑒第三種觀點是非常有必要的。
(二)中國夢與世界夢的關系
本文采取中國主體的觀點,認為不論豐富和完善“中國夢”的國際內涵,還是開展進一步的世界夢研究,都需要理順中國夢與世界夢的關系。首先,中國夢與世界夢的歷史起點不同。中國夢主要是指近代以來中國人民渴望中華民族偉大復興、屹立于世界東方之林的夢想。它的歷史起點是在以鴉片戰爭為標志的近代,它的對照物是古代中國的光榮與輝煌。而中國人的世界夢則不同,它既有中國人的特殊性,又有世界性的普遍性。由于中華民族比較早熟,因此它的天下觀或世界觀成型也較早。早在中國前秦時期,中國人就形成了關于世界未來的一系列比較成熟的看法,比如和而不同、天下大同等理想。它的歷史起點是古代中國,但在當前條件下又賦予了新的含義。然而由于這些含義多是原則性的表述,有著上文中所講純粹普遍性和歷史普遍性的雙重特征,反映了人類關于共同生存與發展的美好愿景。因此,它的時間性、地域性、民族性并不明顯。以某種意義上講,中國人的世界夢是當今所有大國中較早成型,而且最為穩固的類型,較美國、俄羅斯、歐盟等都更能代表世界夢的本質。當然由于人類文明和國際社會的發展變化,世界夢可能被賦予現代的內容,這也需要作認真的研究,以彌補古代中國基本定型的天下觀念中的世界夢成分。但是,中國夢內涵的研究更具緊迫性和實踐性。從這個意義上講,闡述中國夢概念的國際內涵,而不是研究世界夢概念的主要構成,才是當代中國理論界的主要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