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

清風慕竹

皇甫謐成名很早，26歲就以一部《帝王世紀》聞名于世。《晉書》里說他“有高尚之志，以著述為務”，這讓他致力于博據考稽，建樹史學，幾乎沒有人懷疑他會成為一代史學大家。然而，42歲時，一場大病改變了他的人生軌跡。

皇甫謐得的是旭痹，一種嚴重的風濕病，經絡阻滯，邪毒瘀積，十分痛苦。得這種病，一方面因為所居住的地方氣候濕寒，另一方面則與他癡迷讀書，過度地消耗精力有關。

皇甫謐一出生母親就死了，過繼給了叔父。他從小特別貪玩，好動不好靜，整天“執杖為矛，嬉游習兵”，二十歲了還游蕩無度，不喜歡學習。有一天，他弄了點瓜果拿回家，進獻給叔母，沒想到叔母不但不高興，反而生氣地說：“如果你不好好學習，沒有半點本事，就算是用上好的酒肉來孝敬我，也是不孝的。今年你已經20歲了，不讀書，不上進，怎么能讓我心里得到安慰？”說完，她把那些瓜果全都扔到了地上。皇甫謐聽了這番話，感到羞愧難當，從此立志讀書，不敢再有絲毫懈怠。

這書一讀起來，就有些廢寢忘食，十幾年間，皇甫謐就撰寫了《高士傳》《逸士傳》《列女傳》《郡國志》等大量著作。有人看他把所有精力都用來讀書了，提醒他說：“你這樣刻苦，勢必損耗精神，將來健康會出問題的。”皇甫謐笑笑說：“‘朝聞道，夕死可矣，圣人都這么說，我的生命有什么可惜的呢？”

話是這么說，可疾病的痛苦真正來到自己身上時，皇甫謐還是不免有些驚慌。看了不少大夫，吃了不少藥，可病癥并未得到緩解。那時社會流行服五石散，是西晉時的保健品，對治療傷寒有一定療效，但這種東西的藥性非常熱，服用時得用冷水，或者飲冷酒，所以也叫寒食散。皇甫謐有病亂投醫，也跟著服了，結果病沒見好，身體更糟糕了。他在給晉武帝的上書中，曾經描述自己病痛時的模樣：“臣久為疾病所困，半個身子麻木不仁，右腳肌肉萎縮而變小。又因服寒食散，違背了服食的規則，反造成毒害。盛冬時得袒露身體服食冰雪，暑天更覺煩悶，并伴有咳嗽氣喘，或像患了溫瘧癥，或又類似傷寒癥，氣急浮腫，四肢酸重。現在情況更為嚴重，生命危在呼吸之間，父兄見了離去，妻兒常待訣別。”

病痛中的皇甫謐內心里充滿恐懼，常常覺得就要與世長辭了。而那種無休無止的痛苦，又讓他活得十分絕望，他甚至幾度試圖自殺，幸虧叔母給攔下了。痛定思痛，皇甫謐想，既然找不到良醫，為什么不自己給自己當醫生呢？于是，他下決心學習醫學，針對自己的癥狀，他把研究的重點放在了針灸上。

對于皇甫謐來說，最好的老師就是書了。他的藏書很多，但醫學書卻很少，前代的書都刻在竹簡上，很難流傳。不得已，他向晉武帝寫信求援，要求從皇宮中借些書看。晉武帝很仰慕皇甫謐的學識，不但不惱怒他不肯出來做官，還欣然送了一車書給他。即使如此，皇甫謐能夠借鑒的書也就《黃帝內經》《素問》《針經》《明堂孔穴針灸治要》等寥寥幾部而已，而且這些醫書“其義深奧”，“文多重復，錯互非一”，非常混亂。

不過，求生的欲望給了皇甫謐最為強勁的動力。他一邊鉆研前代漸已成型的經絡學說，一邊以自己為試驗的對象，在身上尋找穴位，進行針灸治療，并記錄下治療的體會和感受。這個過程相當艱難，他不僅要忍受針灸刺入肌膚的痛苦，還要忍受久治不見成效的絕望。那需要何等的毅力啊，一條經絡一條經絡地探索，一個穴位一個穴位地嘗試，寒來暑往，春暖秋冷，皇甫謐用超人的毅力延續著自己的生命，也繪制著一部醫學的鴻篇巨制。

長達十二卷的《皇帝針灸甲乙經》就這樣誕生了，它對針灸穴位進行了科學的歸類整理，“刪其浮辭，除其重復，論其精要”，并結合自己的臨床驗證，明確了穴位的歸經和部位，統一了穴位名稱，收錄穴名349個，比以前多出了189個。介紹了內科、外科、婦科、兒科、五官科等上百種病癥及針灸治療經驗，并對五臟與五官關系、臟腑與體表器官關系以及津液運行、虛實補瀉等問題，都作了系統的闡述，奠定了針灸學科的理論基礎，他也因此被稱為“中醫針灸學之祖”。

皇甫謐活了68歲，在古代也稱得上高齡了，而他的影響更是遠遠超越了他的年齡。在今天，皇甫謐以他的醫學成就，成為了可以比肩孔子的具有世界性影響力的中國歷史文化名人。

20世紀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爾曾經提出過“向死而生”的生存智慧，意思說人由于面對死亡而珍惜自己的生命，進而活出自己的價值。中國古代的兵法講“破釜沉舟”“背水一戰”，其實都是說面臨絕境，更能激發出人生命的潛能。皇甫謐應該是這些理論的一個有力例證，世界上的事就是這樣，不幸可以毀滅人，也可以造就人，只要你不被自己打敗，就沒人能夠將你打敗。

（編輯/楊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