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 陳雨
《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背后
本刊記者 / 陳雨
4 年編劇,4個月拍攝,送審范圍最廣卻一路無阻。這部為鄧小平誕辰110周年而作的獻禮劇,以其不回避歷史的態度與平民化的刻畫,顛覆了人們對主旋律影視劇的刻板印象。

《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中,馬少驊第一次飾演鄧小平。
大雨滂沱之夜,電閃雷鳴過后,一輛卡車停在中南海西門,8341部隊士兵冒雨出動,執行秘密任務。懷仁堂中,兩個人影悄聲密商。北京西郊玉泉山的葉劍英住所,重兵把守,黑色轎車魚貫而入。屋內七位政治局委員和候補委員各懷心事,和空著的八張椅子一起靜候著一場“不太對勁”的會。而后,華國鋒出現了,宣布粉碎“四人幫”。
這是48集電視劇《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的開局。作為鄧小平誕辰110周年的重大獻禮,這部由中央文獻研究室第三編研室牽頭的政治類電視劇,在8月5日投資方—華影文軒影視文化有限公司特意組織的看片會上一試播,打動了幾乎所有與會者的心。
主旋律、重大革命題材、歷史正劇、人物傳記,一度是人們對政治類電視劇的標簽;但恰如投資方的期盼,《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顛覆了人們已有的刻板印象。
看片會從早上9點一直持續到下午3點半,很多人為劇情紅了眼眶。投資方對電視劇的受眾有明確定位—55歲以上男性、1976年至1984年間歷史事件的親歷者,具有聽廣播、坐公交、看報紙、上網先看時政新聞、微博關注學者和公知的行為習慣,在家中處于家長和話題者位置。受邀而來、對1976年至1984年有著切身體會的人,在片中找到了情感的出口,甚至看片會后兩小時的座談會也沒有絲毫冷場,華影文軒影視公司總監王玥涵撕掉了手中預設話題的備案。
看片會當天,投資方邀請了“在55歲以上男性之中知名度、推廣度相對較高的專家學者”。被譽為“影視界的知道分子”的影評人譚飛,媒體人葉匡政也位列其中。
譚飛和葉匡政一向都抗拒主旋律影視劇。在譚飛心里,主旋律就是話劇腔和模仿秀,“跟大人物長得差不多就可以了”;葉匡政更是“根本不會主動去看”。但這部有關鄧小平的電視劇,還是帶給他們耳目一新的感覺。
譚飛去得早,趕上了第1集粉碎“四人幫”。令他印象深刻的有三個細節:甚少在史書上出現的中共中央政治局候補委員吳桂賢出現了,“還挺漂亮”;粉碎“四人幫”是毛主席遺志;以及“當時那個語境下能說御林軍”。
“沒想到尺度還比較大,可能以前覺得這種電視劇敏感度很高,禁區會比較多。”譚飛對《博客天下》說。
讓他驚訝的另一處是鄧小平的扮演者、因飾演孫中山聲名鵲起的馬少驊。一方面他覺得馬少驊長得不像鄧小平,選擇這個演員本身就是一種突破,擺脫了演領袖人物首先要長得像的刻板做法,突出了神似。另一方面劇本也為這個人物增添了新意。
“過去我們講到很多大人物,所有的神態都是按劇本設計好的,沒有人的味道,感覺他生下來就準備為中國多少億人民工作。但這里面的鄧小平,比如講到他跟部下見面時的那種激動感和期待,(從中)可以看到很多平民化的東西。”譚飛說。
“我只求鄧伯伯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我一下,我確確實實盡了力,盡了我最真誠的這顆心。”
“看開局感覺這個片子有點宮斗劇的味道,其實對1949年后的高層權力斗爭,中國紀實文學或許寫了很多,但電影電視劇展示得特別少,幾乎沒有。所以這次我還是感覺比較新奇。”葉匡政說。
哈佛教授傅高義所著《鄧小平時代》一書的譯者馮克利,出席看片會時也對電視劇給予極高評價:“傅高義的《鄧小平時代》,是外國人站在全新角度去解讀鄧小平;中國人站在全新角度去解讀鄧小平的,就是我們的《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
看片會3天后,《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在央視一套晚八點檔正式開播。央視一位熟悉電視劇采購與播出的項目部員工透露,前14集的平均收視率高達2.06%,一改較長一段時間來,央視一套黃金時段收視率不滿2%的局面。
“這出乎鄧家人的意料,出乎行業圈的意料。大家都擔著心能不能拍好,會不會是過了就過了的戲,但在我看來這是預料中的。”接到《博客天下》的電話時,制片人高成生采取了非常謹慎的態度。對電視劇他不愿多談,但對于播出后的好評,他顯得相當自信。
宛如小平“附身”
“丟掉馬少驊,融進鄧小平,太難了,是一種煎熬。”
8月8日晚8時,馬少驊坐在電視機前,“提心吊膽”地等著《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開播。作為一個有著31年演藝經驗的老演員,每次戲一殺青,他通常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洗”掉角色,做回自己。但這一次,馬少驊不僅未能洗掉鄧小平的烙印;從2013年8月進組到2014年1月殺青,五個月籌備和拍攝過程中承受的壓力也持續到了現在。
如今,身為貴州人的馬少驊說話時仍不時蹦出四川方言,手機里存有不同年代的鄧小平照片,戒了多年的煙因為這次的角色而重新被夾在指間,拍戲過程中的壓力和疲憊讓他患上了糖尿病,每天飯前都要注射胰島素。
以前,馬少驊幾乎不看自己演的片子。現在,看完每天晚上播出的兩集《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他睡不著覺,常常獨自坐在屋子里,腦子里一片混亂。
“我想得到成功的承認,因為我付出的心血實在太大,超乎之前的想象。”馬少驊看著窗外,紅了眼眶,“我只求鄧伯伯的在天之靈能夠保佑我一下,我確確實實盡了力,盡了我最真誠的這顆心。如果說您對中國人民是赤膽忠心,那我對您老人家就是赤膽忠心,我盡我所能了。”8月13日接受《博客天下》專訪時,馬少驊靠在椅背上,眼神中有些疲憊,手上夾著煙,卻忘記點燃。
現年61歲的馬少驊曾6次飾演孫中山,也飾演過陳毅。扮演政治領袖于他來說并不陌生。只是鄧小平這個中國當代史上的傳奇政治人物,他此前從未想過會與之發生關聯。
2013年8月,剛剛登上飛往貴陽航班的馬少驊接到制片人高成生的電話,對方語氣非常著急,請他馬上回北京。馬少驊細問是什么事時,電話里卻沉默了。第二通電話響起時,馬少驊已經回到貴陽老家,高成生告訴他,想請他在一部電視劇里飾演鄧小平。
當時距開機還剩一個月,關于鄧小平的這部電視劇還沒有找到鄧小平的扮演者。尋找合適人選的工作早在導演吳子牛6月進組前就已展開,卻始終無法敲定。
吳子牛告訴《博客天下》,遴選的標準有兩個:一是不要特型演員。“特型演員只有中華人民共和國才有。像丹尼爾·劉易斯演林肯,梅麗爾·斯特里普演撒切爾,都是因為他們是頂級明星。”二是造型后要和鄧小平六七分像。“在中國小平(這個形象)太深入人心了,甚至上過八次《時代》雜志周刊,外國人對他也很熟悉。至少演員造好型出來,我們能指出哪個是鄧小平,外形盡可能地像,才能讓觀眾相信他。”他想到了馬少驊。
“從來沒有想過要演鄧小平。固定在一個模式上的東西,要去顛覆和突破不太容易。我都61歲了,何必去冒這個風險。”馬少驊回憶當時的反應。
但作為演員,他抵擋不住鄧小平這一角色的誘惑。加之家人和制片人不斷勸導,馬少驊最終飛回了北京。在北影第一次帶妝試戲,所有一旁觀看的人都鼓起了掌,那一刻他下了扮演鄧小平的決定。
此時,前面等待他的,比他想象中還要孤獨和艱難。
距開機只剩25天。60萬字、七八百頁的劇本被馬少驊拆開,一集一集地打印好;手機和MP3里存滿鄧小平的講話錄音,不時聽一聽;向總編劇、中央文獻研究室第三編研部主任龍平平要來《鄧小平文選》;把鄧小平各個時期的照片拿到照相館沖印出來擺在面前,看劇本和材料的同時抬頭看照片揣摩神態。悶在家里做案頭功課的日子里,因為妻子不在家,馬少驊餓了只能上街買燒餅果腹。
“丟掉馬少驊,融進鄧小平,太難了,是一種煎熬。”馬少驊如此總結那段時間。
和他一樣經歷最短籌備期的,是導演吳子牛。
“我拍了30多年戲、10多部電影、10多部電視劇,籌備時間從來沒有少于三個月。”吳子牛說。但在這部關于鄧小平的電視劇上,他2013年4月拿到劇本,6月24日正式進組,計劃的籌備期為三個半月,即10月6日開機,不料又突然提前了10天。
吳子牛形容這3個月“就像打仗一樣”:上千處場景、幾千張服裝樣片、1976年至1984年幾乎所有的紀錄片和新聞簡報,“每一天都忙得不可開交,根本沒有停頓過”。為了給美術、服裝、道具等部門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吳子牛決定將開機戲定在北戴河,連續3天拍外景。
馬少驊只試了4次妝,最大的變化是粘了眼皮和戴上假發,第5次便是正式開拍。86歲的演員化妝行業泰斗王希鐘忍不住說,他從來沒遇到過這么大的挑戰。

馬少驊至今走不出鄧小平這個角色。圖:尹夕遠
開機當天,吳子牛寫了一段話—希望全劇組的人,即使在生活中也要帶著對鄧小平這個人物的敬畏。
從進組到殺青的5個月,馬少驊電視不看,電話不接,拍戲期間住的屋子里貼滿了鄧小平照片。僅一墻之隔的吳子牛聽到,每天拍完戲回到酒店后,馬少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播放鄧小平各種講話的音像資料。
馬少驊經常累得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而寫字臺上,第二天的臺詞還在靜靜等著他。他沒有選擇,5點半起床化妝、11點拿著本子出門記臺詞的日子已經不是一天兩天。
“這個角色,責任太大了。”他說。
鄧林、鄧楠、鄧榕(毛毛)、鄧質方之妻劉小元、鄧樸方之妻高蘇寧等鄧家人曾和劇組開過一次座談會。馬少驊明白,他們“對這個角色寄予很大的期望”。鄧家人講得有分寸,馬少驊聽得仔細,從蛛絲馬跡中尋找人物關系的線索。
“我演其他人物,比如陳毅,就跟陳丹淮單獨聊過。這回沒有。我好想說,毛毛啊你們約我一下,我們單獨聊,我把我的一些疑慮問出來。但人家太忙,我不敢造次。”回想起當時的心情,馬少驊依然急得直蹦四川話。
為了這部戲,馬少驊增重18斤,原因是鄧林之子、不久前去世的萌萌曾經說,他爺爺很胖,肚子比馬少驊大。劇組在鄧家院子實景拍攝了5天,萌萌都在。作為與馬少驊接觸最多的人,他告訴馬少驊鄧小平說話時的狀態等大量細節。
鄧家人給予劇組極大的空間和支持。在鄧小平過80歲生日的戲中,導演吳子牛希望借用孫輩送給鄧小平的手工制作的五只小豬,鄧家人非常爽快地把實物借給了劇組。
馬少驊印象深刻的是在鄧家的另一場拍攝。鄧樸方和另外幾個鄧家子女遠遠觀看,馬少驊拍完后高興地朝他們揮了揮手,幾個人全都“唰”地躲了起來。
“馬上感覺到家人的親切感。”他回想起來仍忍不住笑。
官方已把此劇視作鄧小平誕辰110周年的重要活動之一。由于涉及題材重大,總投資1.2億,籌備和拍攝時間緊,整個劇組像一張拉滿的弓,處于緊繃狀態之中。
對于馬少驊來說,難上加難的是,劇中的鄧小平是一個沒有面對面對手的人。“我等于是在演一個文獻片,而且是有控制的文獻片。”
戲拍到近一半時,馬少驊覺得自己快要崩潰了,但當時除了生生熬過去,已經沒有了退路。
他開始和自己較真。拍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的戲,說到“亡黨亡國”時,探班的總編劇龍平平告訴馬少驊,此處要拍桌子,馬少驊拍了。對這個場景,從事鄧小平研究的學者,甚至伺候了鄧小平20多年的京西賓館服務員都說很好,但馬少驊覺得不對。
對人物越來越熟悉,塑造起來也就更加得心應手,在后段的拍攝中,馬少驊有時甚至拋開劇本,開始二次創作。
編劇黃亞洲記得在一次探班中,馬少驊告訴他,“子女送生日禮物”這場戲他已想好在接過女兒毛毛送的新手表、換下自己戴了40年老表時該說些什么。馬少驊操著一口標準的四川話,指著自己的手腕:“上緊發條,繼續前進!”
黃亞洲笑了:“好,得體。”
后來劇組開馬少驊玩笑時,都愛用“附身”一詞。
吳子牛在微博上給予馬少驊極高評價:除了大家一致認可的神似,本人也高度認可他的形似。
《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促成了華國鋒、胡耀邦等領導人的首次熒幕亮相。“寫這八年的中國發展史,沒有華國鋒,或不對他的貢獻做客觀呈現,那叫什么歷史?”
“我拍馬少驊100多天,每天在屏幕里看他,后來經常忘記小平同志本身長什么樣,同時也忘記就在我身邊的馬少驊的樣子。我完全認可他在屏幕上的形象了。”吳子牛告訴《博客天下》。
8月12日,電視劇播到第5天,馬少驊接了一通電話,顯示是陌生號碼。
“你認識老爺子嗎?”
“我不認識。”
“老爺子常在我們家玩、打牌,我對他太熟了,你怎么把他抓得那么準呢?”
說話的是葉劍英之子葉選廉。
不回避與大尺度
在這個劇本里,至少出現50個真實的、有名有姓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有些依然健在。
“過去搞歷史有句行規,當代人不寫當代史。當代發生的事情要沉淀一下,否則很難說得客觀。但這個任務就是當代的,里面就有很多難題。”電視劇播出后,8月14日,總編劇、中央文獻研究室第三編研室主任龍平平接受媒體群訪時說。
那天,龍平平還主動承認了前天晚上播出劇集中的一處錯誤。劇中,演員在1978年抱怨“現在高三的學生不會做一元一次方程”,實際上由于毛澤東縮短學制,1978年還沒有高三。
中央文獻研究室第三編研室是專門研究鄧小平的機構,過去的名稱是“鄧小平研究組”。里面那些被龍平平稱為“拿工資專門研究鄧小平”的職業鄧小平研究者,主要負責鄧小平文選、著作等的編輯工作。以往以鄧小平為中心人物的影視作品,多為這一機構參與創作,如電影《鄧小平》、電視文獻片《鄧小平》、《百年小平》等。
為紀念鄧小平誕辰110周年而籌備的電視劇劇本編寫工作,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第三編研室身上。
2009年2月9日,龍平平收到了中央領導對編寫電視劇《鄧小平》劇本的三條指導意見:一是時間段定為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后,至1984年十二屆三中全會;二是核心反映鄧小平改革開放總設計師的形象;三是要反映國家總體改革開放的歷史進程。“我理解為,要反映鄧小平的時代。”龍平平說。
鄧小平研究者加上簽約作家的7人編劇團隊迅速組建,從2009年2月至2013年春節成稿的4年間,龍平平沒有一天不在思考這個劇本:“有過失望,有過彷徨,也有過甩手不干的想法。”
展現“鄧小平時代”的巨大圖景,有兩個最大的難題—人物和事件。
“寫鄧小平,反映改革開放的歷史過程,就不能抹煞這一代人的歷史貢獻。在我們這個劇本里,至少出現50個真實的、有名有姓的黨和國家領導人,有些依然健在。”龍平平說。
2003年上映的電影《鄧小平》由龍平平擔任編劇,從1976年到1992年,橫跨16年的內容按年份排列,濃縮在兩個小時的電影中,沒有虛構成分,全部是真人。有人說那是“真人演的紀錄片”。
為了盡可能完整地反映改革過程,龍平平在以往慣用的真實人物故事線外加入了另一條虛構人物線。他解釋,田志遠、夏默的原型至少有10人。他們的職務變化看似不合理,如田致遠從國務院研究室調入港澳辦任主任,卻符合劇情的需要。
電視劇《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促成了華國鋒、胡耀邦等國家領導人的首次熒幕亮相。“我們沒有回避這些人物。寫這八年的中國發展史,沒有華國鋒,或不對他的貢獻做一個客觀呈現,那叫什么歷史?所以我們從一開始就樹立這個觀點,也沒有遇到過任何阻礙。”
這一邏輯同樣適用于另一難題。
“當代人寫當代事都不敢面對,你要把這個難題交給后人的話,后人寫成什么樣誰也說不清楚。要有這個責任,所以說我沒有回避這些事情。”龍平平說。
劇本大綱修改十余次后,48集被分為三個部分:一是1976年10月粉碎“四人幫”到1978年3月全國科學大會的召開,主題為艱難復出、撥亂反正;二是1978年5月真理標準問題大討論到1978年12月十一屆三中全會,主題為從以階級斗爭為綱到以經濟建設為綱的歷史轉折;三是十一屆三中全會后到1984年,主題為改革開放、開辟新路。
“大事件不能落,如果少了一塊,那這八年中的歷史轉折就不全面。現在很多家媒體上出現兩個字—脫敏,我也不太懂具體指什么,但確實有一些事情很難把握。大家的認識不同,我們也曾經想過這個事情別碰,行不行?不行。”龍平平如是強調。
大綱及原則確定后,龍平平帶領這一由40后、50后、60后、70后,以及80后組成的編劇團隊進行封閉式創作,前后修改十余稿,最后完成了60萬字的劇本。
吳子牛和馬少驊拿到劇本時,第一印象都是“尺度大”。而關于尺度問題的討論,在編劇創作過程中經常發生。
“不僅是最后審查階段,光是編劇們在討論劇本寫作時,就考慮到了種種問題。”編劇之一黃亞洲在回復《博客天下》的采訪郵件中解釋,“畢竟是電視劇,受眾面積這么大;又因是在中央電視臺播出,人們看央視節目時往往會有更多解讀;再者,當下的人們對時政這么關心,觀點與判斷百花齊放。我們在描述當代史時,更要注意史實以及史實的合適表達。當然,所謂的合適表達也沒有一定之規,常有寫了刪、刪了再寫的事。”
但劇本自身仍有一些固定的模式。劇中鄧小平有近400場戲,一半以上是在開會。“開會多枯燥啊,而且開會的語言都是根據原始記錄寫的。我問是哪里的?他們說是《鄧選》。”馬少驊笑了:“我的臺詞是《鄧選》!”
一路暢通的審查
為了保證片子在8月8日及時播出,中宣部分段給出了審查意見,前20集的意見在第3天便已給出。
6月5日,主創與聯合攝制單位審片第一天,鄧林、鄧楠、鄧榕坐在了第一排。
上午的放映結束,燈光亮起,鄧家三姐妹的眼睛都紅紅的。鄧榕甫站起就大聲說:“有人告訴我,你開始看可能還覺得不像是自己的父親,看了七八集后就能接受。我今天看到第一集就接受了,這就是我家老爺子!”
馬少驊后來聽說了,心里像落下塊石頭。
在場的編劇黃亞洲在隨筆中記下了當天午飯時的情景:“圍桌吃飯的時候,鄧榕催促著鄧林發表了一段感想。她說,這戲拍得不錯,首先是編得好,每集都有一個中心,比如‘逃港’那一節就吸引人。另外,演員不錯。老爺子那些重要的話,馬少驊能用很平實的口吻說出來。后來鄧榕也說了一些內行話,說這戲已經這么拍了,也沒法改,比如北京301醫院的女軍醫頭上戴的無檐軍帽,不是這么個戴法,不能壓著額頭,帽子要往后推。當然我知道戲沒法再改,現在也不過是這么一說。”
片子要連審5天,片方將剩下的集數交給鄧家姐妹帶回家看。隨后幾天,鄧榕不停地發短信,說現在看到哪集,又流了幾次淚。
整部電視劇審完,三姐妹再次趕來。
鄧榕說喜歡扮演曹慧的宋佳,因為家庭戲能表現出家庭的情趣。她在家里看片時幾乎每集都要落淚。鄧楠原先一直主張影視劇中的“老爺子”說普通話,但認為這次四川話幫“老爺子”樹立了形象。鄧林則覺得剛性的東西多了,要有一些柔性的東西,畢竟是藝術作品。
吳子牛也在,那天是日后大大小小說不清次數的審片的開端。從1月殺青開始后期制作,6月5日送審,一直到8月2日最后一次修改,他一刻也沒有休息。“外交、港澳、黨史,還有中央電視臺,四川省委宣傳部,鄧家人,投資方,這是涉及審片單位范圍最廣的一次。”他說。
龍平平透露,從劇本的審查到成片的審查一路暢通,沒有遇到任何刁難。雖然審查的程序多、手續多,也非常嚴格,刪除或修改的鏡頭多得讓吳子牛都數不清:
審片人刪掉了撒切爾在人民大會堂的臺階上滑倒的鏡頭,原因是影響國際觀感。
一個涉及到德國國會大廈的鏡頭也被刪除,只因其穹頂建于1996年,遠遠晚于片中時期。
“毛主席領導的秋收起義”,配音先是改成“毛主席在湘贛邊區領導的秋收起義”,后又改了回來。
在助理編劇周錕的印象中,針對外語的意見特別多。“(比如)這個說得不是很準,翻譯員翻譯他的話不是太準確。應該說,這種意見水平很高,真正懂行的人才能提出來,提升了我們的品質。”
還有一場馬少驊非常喜歡的戲。十二大后,鄧小平叫住會后匆匆離開會場的汪東興,說還有一件事未辦,汪東興有點摸不著頭腦。鄧小平解釋還要再拍個照,于是就拉住華國鋒、葉劍英與他合了個影,然后握著手說:“我們都要以人民的利益為重啊。”
“健在的老領導汪東興,在粉碎‘四人幫’過程中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有大功;但在真理標準大討論中又是一個嚴令《光明日報》作檢查、胡耀邦作檢討的‘滅火’人物,這里的描寫就要很注意分寸。而且這件事不是瞎編的,有史實依據。”黃亞洲說。
不過,這場戲最后還是被刪除。導演吳子牛解釋,這是因為有關領導說最好不要表現。
審片過程中,為了盡快確定播出日期,龍平平找到了負責文藝的中宣部領導,希望對方10天給出意見。而為了保證片子在8月8日及時播出,中宣部分段給出了審查意見,前20集的意見在第3天便已給出。

劇中,鄧小平(左,馬少驊飾)與胡耀邦(右,李光復飾)在談話。
“可能有很多人誤解,他們不太知道這個環節。我們親身經歷了這個事情,這樣的效率,這樣負責的精神,如果沒有這樣的分段就不可能有我們8號的播出。”龍平平說。
回鄉
相比于在歷史轉折中的“鋼鐵公司”,
這部電視劇更多呈現出一個溫和、親切的老人形象。
鄧家在米糧庫胡同的院子里長滿了樹,鄧小平常常于綠樹間散步。櫻桃樹結果的時候,他會站在樹下,仰著臉數那些紅色的果實,一、二、三、四……一百零一、一百零二、一百零三、一百零四……
鄧榕無意間向編劇黃亞洲提起了這個數櫻桃的故事,被他悄悄記了下來,“這說明偉人也是常人,也有童心,可愛得很。”
電視劇的主創團隊不止一次地提到“平視”,他們希望《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既是講領袖,也是講人。相比于在歷史轉折中的“鋼鐵公司”,這部電視劇更多呈現出一個溫和、親切的老人形象。
傅高義在《鄧小平時代》中這樣描述這個身高一米五八的四川男人:鄧小平的家人覺得他親切寬厚、言談風趣,但在家人之外,他不是一個和藹可親的人。同事和其他人都對他敬重有加,卻不像對胡耀邦或當年對周恩來那樣愛戴他。他們知道,在緊要關頭,鄧小平會做他認為最有利于國家的事,未必考慮這樣做是否有利于自己的手下人。實際上,有些人覺得與周恩來和胡耀邦相比,鄧小平待人就像對待工具,視其是否有用。他要報效的是整個國家,而不是任何地域、派別或朋友。他既不心機復雜,也不懷恨報復,盡管也有極少的例外。下屬認為他是一個嚴厲、急切、要求高但講道理的監工,他們懷著敬畏與他保持距離。他是獻身于事業的同志,不是可以違背組織的需要的仗義朋友。作為最高領導人,鄧小平行為一貫、統制方式始終如一。
“這個片子努力把他表現得平民化,可能也是為了滿足當下民眾對政治家的某種心理需求。我以前看過鄧小平的紀錄片,看得出他比較威嚴,不像電視劇表現的這樣。”葉匡政對《博客天下》說。
2014年8月20日,紀念鄧小平誕辰110周年座談會上,習近平發表講話,強調在鄧小平的指導下,1978年12月召開的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重新確立了解放思想、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停止使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錯誤提法,確定把全黨工作的著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做出實行改革開放的重大決策,實現了黨的歷史上具有深遠意義的偉大轉折。
鄧小平16歲離開家鄉后再未回去。鄧榕曾在《我的父親鄧小平》一書中講到,“我們姊妹幾個都很想回家鄉看看,可他就是不讓。”1986年,鄧小平在成都與闊別67年的幺舅淡以興相見時說:“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兒時的美好回憶僅成記憶了。”淡以興問為何不回鄉看看,他答:“我記得離家時,廣安只有60萬人口,現在有100多萬人了,驚動不起呦!”
電視劇殺青后,馬少驊把一張陪伴自己5個月的鄧小平照片用布包好,放進了包里。他背著這個包,來到了鄧小平的老家四川廣安。在鄧小平出生的那張床前,他翻出用布包著的照片,放到了帳子后面。“來咯,敬愛的小平,我帶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