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習生 / 王茜
親歷埃博拉
實習生 / 王茜
在遭遇埃博拉病毒襲擊的疫區工作的華人,選擇了離開;與此同時,來自中國的醫療專家救援隊則踏入了這片重災區。
8月11日,27歲的魯賽特登上了從塞拉利昂首都弗里敦返回北京的飛機。這天,該國發現了第683例埃博拉確診病例。
這個年輕的中國人于2013年夏天被英國海外發展研究院聘用,去年10月被派駐塞拉利昂財政部擔任高級經濟師,為期兩年。埃博拉的蔓延使他不得不中斷工作,“撤離”這塊遭到致命病毒襲擊的疫區。
“事實上,外籍非醫務人員感染的幾率非常小,風險系數也很低,這次撤離,更多是迫于部分航空公司暫停往來埃博拉感染疫區航班的壓力。”停飛,對魯賽特來說,意味著他所生活的這個國家正逐步與外界中斷往來。這是一個不太好的信號。
2014年2月,位于非洲西部的幾內亞首先出現以發熱、嚴重腹瀉、嘔吐和高致死率為特征的流行病疫情,之后被確診為埃博拉病毒引發的急性高致命性出血癥。接下來的四個月內,疫情迅速擴散至鄰國利比里亞、塞拉利昂和尼日利亞。
這是一種致死率高達90%的傳染性病毒。世界衛生組織稱,截至8月19日,遭到病毒襲擊的西非四國有2240人確診或疑似感染,死亡1229人,超過了半數。
“我們大大低估了這場埃博拉疫情的量級。”世界衛生組織說。
隨著世衛組織拉響埃博拉疫情的“全球警報”,阿聯酋航空公司、英國航空公司、肯尼亞航空公司等大型國際航空公司相繼宣布暫停往來埃博拉疫區的航班。肯尼亞政府于當地時間8月16日宣布,“為了公眾健康”,將禁止來自幾內亞、利比里亞及塞拉利昂三國的公民入境。
自獲知航空公司停飛消息起,在幾內亞工作了三個月的某中資企業員工黃茹(化名)一直擔心無法回國。8月10日,她費盡周折搶到回國的機票,歷經27小時的飛行后,抵達北京首都國際機場。
可怕的埃博拉正在讓疫區變成孤島。
3月份埃博拉疫情在幾內亞大規模暴發時,已在弗里敦工作了半年的魯賽特瘧疾初愈。這一消息讓他頗為擔憂。前往非洲之前,他曾注射了十幾種疫苗來應對可能侵襲的霍亂等病毒,但沒有一種疫苗能夠應付埃博拉這種兇殘的病毒。
埃博拉會經血液、唾液、汗水等體液及排泄物進行傳播。截至3月底,幾內亞境內已有80人死于該病毒。
為了應對埃博拉,魯賽特查閱了大量相關資料,每天關注官方的疫情通報。他和同事們照常上班,包里增加了洗手液和消毒酒精。
“埃博拉襲擊塞拉利昂”,這樣的消息不斷在耳邊出現,但一直沒有得到官方的證實。一段時間后,官方報告稱:“幾內亞的埃博拉疫情已得到控制。”魯賽特長舒了一口氣。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疫情還是以十分迅猛的姿態撲向塞拉利昂。5月26日,塞拉利昂首例埃博拉患者死亡。一周內,塞拉利昂因埃博拉病毒致死的人數達到12人。
本已放下心中石頭的魯賽特又忐忑不安起來。跟進疫情進展成為他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隨著對埃博拉疫情的進一步了解,魯賽特不再像原先那么恐懼,他接受了“外籍非醫務人員得病風險較低”的說法,不過心里始終繃著一根弦,“就怕萬一。”他減少了前往附近村莊的次數,只在城市內活動。
7月27日,當首都弗里敦確診首例埃博拉病例時,魯賽特平靜地接受了這一事實。
在弗里敦街頭,各個宣傳欄里張貼著大量關于埃博拉病毒的宣傳畫;巡邏車的高聲喇叭用不同語言宣傳著防治病毒的常識;人們在進入公共場所之前必須用含氯的消毒水洗手方被允許進入。
魯賽特和同事漸漸習慣了辦公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外出吃飯,他們會選擇價格高但衛生安全更有保障的餐廳;當地人見面時握手問好甚至擁抱的習慣也被改掉,人們刻意保持著距離,相互點頭致意。
此時,距首都弗里敦近300公里的塞拉利昂第三大城市凱內馬,已成為一座被埃博拉陰影籠罩下的孤城。
這里是埃博拉疫情的中心地帶,病毒似乎無所不在。通往這里的道路被駐軍切斷,昔日繁榮的商鋪如今門庭冷落;在凱內馬疫情防治中心和附近的村莊里,感染埃博拉的病人們在生死線上苦苦掙扎。
黃茹所在的中資企業在3月疫情暴發時撤走了駐幾內亞的員工。經多次風險評估后,5月,黃茹和另一名同事被派遣至幾內亞首都科納克里完成項目。
“當時我們都覺得埃博拉已經快要過去了。”黃茹說。但黃茹并未放松警惕。她的行李箱里塞滿了長袖長褲,盡管當時科納克里日均氣溫在25至30度。
在工作的三個月里,由于時常要與當地業主交流,黃茹包里一直備著免洗洗手液,“每天都會洗很多遍手”。在與他人握手、接過他人遞過的錢幣物品后,她都會將手反復搓洗消毒。

當地時間2014年8月15日,利比里亞,一名婦女在她丈夫因感染埃博拉病毒倒下后放聲哭泣。
工作處的黑人司機對黃茹的行為非常不理解,這個“有潔癖”的中國姑娘要求他每天用消毒水擦車,并進行全身消毒。在這個非洲人看來,“埃博拉不過是政府的謠言”。
疫情暴發早期,西非疫區謠言漫天。偏遠地區的人們始終堅信埃博拉“子虛烏有”。那些每天穿著防護服,戴著口罩,在村莊里噴灑消毒水的醫生被當地人認為是埃博拉傳染的罪魁禍首。
“當地人其實更愿意找巫醫去解決問題。”黃茹告訴《博客天下》記者。
隨著埃博拉的蔓延和政府宣傳力度的加大,目前,謠言在塞拉利昂基本絕跡。在凱內馬,每天中午,一群理發師自發地舉著宣傳疫情防護的標語繞城而行。
但在其鄰國利比里亞,一些居民依然對埃博拉的存在保持懷疑。
8月16日,首都蒙羅維亞的一間隔離所遭到沖擊,人們高喊著“沒有埃博拉”,舉著木棒將病毒感染者劫出,還包括一些帶血的衣物。截至8月13日,埃博拉在該國已令413人死亡。
接受《博客天下》采訪時,幾乎每個人都會提及西非惡劣的衛生條件。
新華社駐非記者林曉蔚5月初前往弗里敦進行采訪,在他眼里,弗里敦神秘危險又活力四射:“視力所及的自然水域,除了大海,幾乎全被污染,漂浮著各種垃圾和排泄物。”后者正是埃博拉病毒傳播的有力載體。
三個月后,他再次造訪弗里敦,盡管塞拉利昂已經拉響公共衛生警報,但環境并未得到改善。
“因為雨季,城市的公共衛生狀況變得更加糟糕,臟水橫流,被污染的海水和河水都在上漲。”林曉蔚告訴《博客天下》。
林曉蔚抵達的第一站是金哈曼路醫院。7月31日,這家中塞友好醫院確診了一例埃博拉病例,與已故病人有過接觸的7名中方醫務人員全部就地隔離觀察。
這家醫院常常停水停電,做手術甚至需要打著手電照明。5月林曉蔚造訪時,這家醫院除手術室以外,甚至連婦科和外科都幾乎沒有一次性抗菌手套。盡管如此,這仍然是弗里敦較好的公立醫院之一。
直到8月11日,中國援助塞拉利昂緊急醫療物資抵達,那些一次性防護服、手套、口罩、眼罩,成為當地醫護人員對抗惡劣環境的有力武器。
魯賽特3月底得瘧疾時也曾在金哈曼路醫院就診,醫院的惡劣條件讓他瞠目—燈光昏暗,病房擁擠,設施簡陋。在驗血時,他甚至擔心針頭的衛生安全,“好在,是安全的。”
黃茹居住的是高檔社區,與她同樓居住的還有英國大使館的工作人員,這是整個科納克里衛生條件最好的地帶。然而,在她抵達的第一天,在房間里迎接她的是一只巨大的蟑螂。
黃茹曾去過一次中幾友好醫院,在她看來,這已經算是當地設施比較健全的醫院了。然而,根據援非醫生曹廣的敘述,他曾親眼目睹當地護士用燒開的礦泉水為患者沖洗腹腔;他也曾因手術服不夠,光著膀子穿著日常服裝進行手術。在科納克里做第一臺手術時,曹廣因手套破損,被病人使用過的針頭扎破了手。
惡劣的環境和醫療物資的匱乏,都是埃博拉在非洲疫區失控的原因。
黃茹和魯賽特的航班離開疫區后,分別中轉巴黎和比利時,最后降落在北京。他們已經習慣在上飛機前再進行一次簡單的消毒,在中轉地,手持體溫測量儀的工作人員對他們挨個進行了檢測。
抵達北京后,經過簡單的體溫檢測,黃茹見到了前來接機的單位領導,被告知最好進行一周的隔離。
魯賽特則接著踏上回家的旅途,開始不知何時結束的“休假”。這場埃博拉病毒不只打斷了他前往非洲東部旅游的計劃,更重要的是,給他的工作帶來了極大困擾。
“很多即時性的工作無法遠程操作,我只能處理一些長期項目。”魯賽特一直期待著這場病毒能夠盡早被控制住,令他可以返回弗里敦繼續工作。
8月15日,“無國界醫生”組織負責人喬安娜·劉在日內瓦的講話中稱,疫情可能需要六個月才能得到有效控制。
有人離開,也不斷有人進駐。
就在魯賽特離開弗里敦一周內,中國疾控中心派出的三個公共衛生專家組陸續抵達疫區,協助防控疫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