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28年的榮譽

編鐘

惡作劇頑童被苦心呵護——————

1985 年8 月26 日，武漢天氣悶熱無比。那天18時20 分，武漢東湖九女墩，夏日的晚霞倒映在湖面上，12 歲的男孩張錦輝下到齊腰深的水里游泳。為了逗岸上的妹妹開心，他假裝溺水，一邊在水中撲騰，一邊高喊：“救命啊！”

這時，武昌車輛廠車工方俊明和兩個同事正好路過。聽到呼救聲，方俊明一個猛子扎進湖里救人。但意外發(fā)生了！因為湖水很淺，又是頭朝下跳下去，他一下子撞在湖底的石頭上，頓時頭破血流，不省人事。他浮在水面，鮮血染紅了一大片湖水……看到有人為救自己而受傷，張錦輝意識到自己闖下大禍了。

方俊明的同事孫漢明立馬下水救他上岸，并火速把他送到最近的東湖梨園醫(yī)院搶救。張錦輝的父親張金海得知兒子的惡作劇造成慘劇，立即震怒了。張金海是東湖漁場的普通職工，妻子沒有工作，兩個孩子需要撫養(yǎng)，一家4口就靠他一個人的工資生活。張金海擔(dān)心，對方一旦要求他賠償醫(yī)藥費，他就是傾家蕩產(chǎn)也賠不起啊！

不久，張錦輝和父親得知，方俊明因頸部壓縮性骨折，神經(jīng)受挫導(dǎo)致高位截癱，永遠不能再站起來了！從此，方俊明的悲劇成為扎在張錦輝幼小心靈深處的一根刺，讓懵懂無知的他一夜之間變得懂事了。

張錦輝請求父親帶他去醫(yī)院看望方叔叔，但父親阻攔了他。他擔(dān)心方俊明看到兒子生氣，更擔(dān)心方家找自己家的麻煩。

后來，方俊明單位的工作人員要核實他受傷的原因，以便研究傷后待遇。他們要求張家寫一份書面證明。可張金海擔(dān)心留下書面證據(jù)，可能會引來方家的索賠，因此，只同意讓兒子口述事情的經(jīng)過。

因為缺少張家的有力證明，方俊明所在單位無法向地方政府申請獎勵和扶助，只好比照工傷待遇，每月發(fā)給他38 元基本工資和51 元護理費。

方俊明受傷1個多月后，張金海打聽到方俊明的醫(yī)療費用已全部由單位承擔(dān)，這時，他雖然如釋重負，但也為自己的自私感到自責(zé)和懊悔。他當(dāng)即到醫(yī)院看望方俊明。張金海緊緊握住病床上方俊明的雙手，說：“兄弟，都是我那不懂事的兒子害了你！太對不起你了！”可方俊明大度地說：“他也是無意的，我從沒有怪過他。聽說你把他狠狠地揍了一頓，今后不要再打了，不要讓孩子為一時的過失自責(zé)一輩子啊！”方俊明以德報怨，讓張金海大感意外。

方俊明康復(fù)無望，妻子不久便和他辦理了離婚手續(xù)，他只好由年邁的母親照顧，生活非常凄涼。得知此事，張錦輝號啕大哭，將自己關(guān)在房間里幾天不出門。班主任前來家訪，他勇敢地講出心底的秘密，但班主任卻讓他在全班面前做檢查。反復(fù)的心理折磨，讓他常常被噩夢驚醒。

1986 年春節(jié)前夕，張金海又去看望方俊明。方俊明從他口中得知張錦輝班主任的做法后，心里很不安，他讓老母親轉(zhuǎn)告張錦輝的班主任：“再也不能讓孩子因為無意識的過錯，生活在陰影中。我的一生毀了，不能再毀掉這個孩子的一生！我作為當(dāng)事人都原諒孩子了，老師、家長和社會更應(yīng)該原諒孩子，讓他健康成長……”

方叔叔的慈愛，令張錦輝壓抑郁悶的心慢慢得到舒展，他很想去看望可親可敬的方叔叔，可是卻無臉見他。1987 年4 月初，為了給病床上的方叔叔補身體，已上初中的他拉著父親下到東湖里，費了很大的勁，終于捕到一條6 斤多重的大鯉魚。當(dāng)天，他讓父親把魚送給方叔叔。

用遲到的懺悔補救過失——————

前來采訪方俊明的記者絡(luò)繹不絕，方俊明都請求他們不要去打擾張錦輝，讓他能夠平靜地成長。

1995 年3 月初，22 歲的張錦輝終于鼓足勇氣，親自去看望苦心呵護自己的恩人。他來到方俊明的病榻前，“撲通”一聲跪下：“對不起，方叔叔！我那時太不懂事，毀了您一輩子！”

張錦輝的到訪讓方俊明有些意外。他釋懷地說：“真的不怪你，你那時還小，是無意的。再說，當(dāng)時我急于救人，考慮不周，自己也有責(zé)任。過去的事不要老是把它放在心里，希望你挺起胸膛，做一個陽光快樂的男子漢！”

此后，張錦輝認(rèn)真寫了一份書面證明，讓方叔叔去爭取“見義勇為”榮譽稱號，可是，有關(guān)單位認(rèn)為方俊明的事跡與見義勇為的規(guī)定不符。

2013 年夏天，著名劇作家霍秉全根據(jù)方俊明救落水頑童的故事，改編了話劇《明天》，在國家大劇院公演后，引起了強烈的反響。2013 年6 月中旬，《明天》回到它的故事發(fā)生地武漢，在湖北劇院連續(xù)上演3場。

第1場演出，張錦輝偷偷跑去觀看。劇中的英雄叫關(guān)云年，頑童叫何亮。也是因為何亮的一場惡作劇，關(guān)云年不幸致殘。面對關(guān)云年破碎的家庭和這么多年的灰暗人生，何亮愧疚不安。面對靈魂的拷問，何亮最終向世人坦承自己的過失，為恩人治病……看到這里，張錦輝感到心里一陣刺痛。

這天，方俊明和他的女兒方麗玲也應(yīng)邀觀看演出。許多觀眾被劇情深深感動，不停地流淚。演出結(jié)束后，方俊明被推上舞臺，觀眾們長久地為他鼓掌。方俊明激動得說不出話來。女兒方麗玲代表父親說：“28 年過去了，我爸的心態(tài)已經(jīng)慢慢淡然了。我希望劇中的何亮放下心理包袱，幸福快樂地生活……”

方麗玲的話讓張錦輝受到極大的震撼：“與他們父女相比，我做人太自私！”這時，一個想法油然而生：這筆“欠賬”，早就該還了！

遲來的擁抱化為恩情——————

《明天》的上演，讓方俊明的事跡再次感動了整個武漢，這次，張錦輝沒有選擇逃避，他第一次勇敢地接受媒體的采訪，說：“我要面對公眾，鄭重表達我的歉意！這些年，方叔叔苦心呵護我的成長，我深深地感激！方叔叔當(dāng)年是真心救我，卻不明不白在床上躺了28 年……”

武漢市見義勇為基金會副會長鄧斌觀看了話劇《明天》后，感動不已。他得知方俊明的榮譽懸案后，非常感慨，決定盡快處理此事。

2013 年6 月18 日，鄧斌找到張錦輝，親自核實方俊明當(dāng)年救人的細節(jié)。張錦輝誠懇地說：“當(dāng)年因為我的惡作劇導(dǎo)致了他的癱瘓，我雖然不是真的溺水，但方叔叔救人的心意和行為都是真的。無論怎樣，他都應(yīng)獲得‘見義勇為’這個榮譽。”鄧斌表示：“你放心，社會不會讓正能量的提供者受傷！”

看到方叔叔的事情有了積極進展，張錦輝十分振奮。6 月21 日，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張錦輝登門看望方叔叔。在武昌車輛廠5村104 號的一樓，張錦輝見到了方俊明和他83 歲的母親姜春梅。

張錦輝伸出雙手，又一次緊緊握住方叔叔的手，鄭重地說：“今后我就是您的兒子，我會待您像父親一樣，經(jīng)常來看望您、孝敬您！”

不久后，武漢掀起了一場呼喚正能量的大潮。人們紛紛表示：方俊明當(dāng)年縱身一躍去救人，是英雄的舉動，而這28 年的淡泊隱忍更是胸懷達觀，我們應(yīng)該用敬意回報善意，用榮譽鼓勵義舉……

10 月31 日，武漢市人民政府舉行隆重的儀式，授予方俊明“武漢市見義勇為先進分子”榮譽稱號，并獎勵方俊明3 萬元獎金。拿著遲到28年的鮮紅的榮譽證書，方俊明開懷大笑：“這是政府發(fā)給我的，我終于實現(xiàn)夙愿了！”11 月3 日下午2 點，為了慶賀方叔叔獲得遲到的榮譽，張錦輝再次來到方家。這次，他見到了方俊明的女兒方麗玲。因為張錦輝當(dāng)年惹的禍，方麗玲從小失去母愛，度過了苦難的童年，后來生活都不理想，29 歲的她每月只有1000 多元的工資，連男朋友也沒有。這讓張錦輝也愧對方麗玲。可方麗玲卻熱情地歡迎他。臨別時，方麗玲出乎意料地輕聲對他說：“我們早就原諒你了，來抱一下吧。”隨后，方麗玲微笑著上前，緊緊地擁抱了張錦輝。歷經(jīng)命運的浩劫，兩家人跨越恩怨，變得像親人一樣！

張錦輝熱淚盈眶，他握住方麗玲的手說：“小妹，以后有時間我還會來看你們。”

11 月5 日下午，武漢“市民大講堂”特地邀請方俊明一家人參加，現(xiàn)場播出了張錦輝送給方俊明的一段錄音：“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愧疚。但這事不能回避……現(xiàn)在就是想為他做些什么，比如說平時借一輛車，帶他到東湖轉(zhuǎn)一轉(zhuǎn)，有空的時候，我就把老婆帶過去，為他做一餐飯，這是實實在在可以做的事……”

這段話不到1 分鐘，但全場觀眾給予熱烈的掌聲。主持人問方麗玲：“爸爸出事后，你怨恨過那個孩子沒有？”方麗玲回答：“沒有怨恨過他。叫‘那個孩子’不合適，應(yīng)該是‘那個哥哥’，我們家對他沒有有怨恨。”其實，張錦輝這天也來到了現(xiàn)場，當(dāng)他聽到“妹妹”如此維護自己，感動得淚流滿面。

2014年2月10日，方俊明榮獲“感動中國”2013年度十大人物稱號。28年，恩怨和劫難悄然遠去，只有親情汩汩流淌。遲到的懺悔如同遲到的榮譽一樣，都傳遞著正能量，感動著整個社會，讓那個冬日溫暖如春！（張錦輝父子此文中為化名）

編后：遲來28年的榮譽對于方俊明來說，不是一個簡單的證書，而是人們對他的認(rèn)可，英雄終有歸處。善良、寬容和信念，方俊明用他28年的輪椅生活，承擔(dān)起了一個社會的善良和責(zé)任。就像“感動中國”頒獎詞說的那樣：“今天你不能起身，但我們知道，你早已站立在所有人的面前。”

（摘自《婦女》，本刊有刪改）（責(zé)編 懸塔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