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瑞鯤,王渝光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云南少數民族漢語的產生與云南漢語方言的形成
楊瑞鯤,王渝光
(云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云南 昆明 650500)
蘭茂成書于1442年的《韻略易通》反映的是明代的通用官話,本悟成書于1586年的《韻略易通》是明代云南漢語方言形成的標志。“韻略”是云南少數民族漢語的特征,少數民族漢語的“易通”對云南漢語方言的形成起到了關鍵性的作用。
《韻略易通》;少數民族漢語;云南漢語方言
云南是我國西南各族人民生息、繁衍、遷徙、移居的主要地區,形成獨特的自然地理大通道的區位。元以前進入云南的漢族,由于人數較少,逐漸“變服,從其俗”,融合于當地的土著民族中。他們的漢語,缺少客觀的交際環境,雖對當地少數民族語言有一定的影響(主要是早期漢語借詞),但不可能形成單獨的漢語方言。
明代洪武年間,數十萬軍隊進入云南,平元朝梁王勢力,戍守邊疆。《明太祖洪武實錄》有多處記載:“十五年(公元1382年)三月,云南既平,留江西、浙江、湖廣(今湖北、湖南)、河南四都司兵守之,控制要害”(卷一四三)。“十五年九月……命天下衛所凡逃軍既獲者,謫戍云南”(卷一四八)。 “十六年,給涼州諸衛所征南士卒十四萬四百余人鈔十五萬五千余錠。……命六安侯王志、安慶侯仇成、鳳翔侯張龍督兵往云南品甸,繕城池,立屯堡,置郵傳,安輯其民人”(卷一五四)。為云南的長治久安,明在云南交通沿線設置衛所,大批軍人和隨軍家屬分布在衛所周圍,屯田鎮守。這些衛所駐地逐漸發展成以漢族居民為主的城鎮。自元代起,昆明就是云南政治、軍事、經濟、文化中心。昆明及其附近地區是明代漢族移民的主要聚居地。在這些地區,人們使用漢語交際。
移居云南的漢族,大多來源于官話方言區,也有來自江浙、湖南一帶的。他們的到來,把內地各自的漢語方言也帶到了云南。由于來源地不同,漢語方言各異。為有利于中央政令的實施、軍隊的調動、經濟的發展和文化的傳播,需要一個相對規范的漢語通用官話標準,同時也考慮到移民的發音識字。為適應這個需要,祖輩來源于中原的昆明附近的嵩明人蘭茂寫了《韻略易通》[1],這是云南最早的漢民族共同語規范標準。
《韻略易通》成書于公元1442年“正統壬戌九月”。此時離首批明朝大軍進入云南已經過去了六十多年,正值 “三征麓川”之時①。那時大批漢族移民才遷入云南不久,《韻略易通》的凡例稱“只以應用便俗字樣收入”,目的是為了幫助當時的軍隊和軍屯、民屯的漢族識字正音。該書所反映的語音系統與元代《中原音韻》(1324年)的語音系統基本一致,是明代的通用官話。
《韻略易通》的聲母系統以一首《早梅詩》來表示,這充分體現了蘭茂淵博的知識和深厚的語言文學功底:東風破早梅,向暖一枝開。冰雪無人見,春從天上來。《早梅詩》既是當時漢語通用官話的聲母系統,又是云南獨特的自然地理氣候的映照。
《早梅詩》的二十個聲母,突破了傳統中古音三十六母的限制,反映了當時漢語通用官話的客觀實際。《韻略易通》的凡例說“字母三十有六,犯重者十六”,故《早梅詩》只有二十個聲母。與中古三十六母比,知照二組已經合流,為“枝、春、上”。與元《中原音韻》比,除少了一個“疑ng[?]”母外,其他完全吻合。《早梅詩》的聲母系統與現代漢語普通話相當接近,但當時的“早、從、雪”三母,可以與“開、齊、合、撮”相拼,“見、開、向”三母,也可以與“開、齊、合、撮”相拼,這說明當時尚未分化出j、q、x。同時,“枝、春、上、日(人)”四母,由于在“真文”韻中,能與“開、齊、撮”三組相拼,四母均可以與“齊、撮”相拼,故當時也尚未形成現代意義上的zh、ch、sh、r。
《韻略易通》作為通用官話的韻母系統分為二十個韻部,與《中原音韻》的韻部相比如下(括號內為《中原音韻》的韻部):
一、東洪(東鐘),二、江陽(江陽),三、真文(真文),四、山寒(寒山),五、端桓(恒歡),六、先全(先天),七、庚晴(庚青),八、侵尋(侵尋),九、緘咸(監咸),十、廉纖(廉纖),十一、支辭(支思),十二、西微(齊微),十三、居魚(魚模),十四、呼模(魚模),十五、皆來(皆來),十六、蕭豪(蕭豪),十七、戈何(歌戈),十八、家麻(家麻),十九、遮蛇(車遮),二十、幽樓(尤侯)。
《韻略易通》前十韻部是帶鼻音韻尾的陽聲韻,后十韻部是以元音結尾的陰聲韻。韻部名稱與《中原音韻》相比,有八個相同。 蘭茂把韻目名稱改為一個陰平字一個陽平字,反映出了此時正在發生的“平分陰陽”變化;蘭茂又將“魚模”韻分為“居魚”和“呼模”,韻部由十九增為二十,這說明明初《韻略易通》的“居魚”[y],已不與“呼模”[u]押韻了。
蘭茂在《韻略易通》的凡例中稱“各韻二十如東端侵廉咸居胡蕭戈幽十韻,呼之皆隱齒或合唇,及至江真山先庚支齊來遮麻十韻,呼之或露齒或開口,此即韻有陰陽之異而兩分之。”這是一個韻部有“開(開口)齊(露齒)合(合唇)撮(隱齒)”四呼的精彩描述。其中,“真文”、“庚晴”四呼全有,“家麻”、“江陽”有“開齊合”三呼。遮蛇韻部《中原音韻》有ie、üe兩韻,《韻略易通》只有ie一韻,沒有撮口呼。“入派三聲”在《中原音韻》時已經發生,但《韻略易通》仍保留入聲,放在陽聲韻之后,對應相同發音部位的鼻輔音。這也說明當時到云南的部分漢族移民是有入聲的。
蘭茂的 《韻略易通》雖然有一點云南移民的特色,但整個反映的是當時的通用官話。那時的漢族移民也才到云南不久,主要還是使用各自來源地的漢語。真正形成云南漢語方言的時期是明代中葉,此時離明初移民已經過去了二百年。在這二百年中,當初以通用官話為標準的云南漢語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明顯地形成了自己的特征。
云南漢語方言形成的標志是成書于1586年的本悟寫的《韻略易通》②。本悟的《韻略易通》有多個版本,據“見遠刻本”稱“萬歷丙戌歲次蕤賓蓂凋之吉云南邵甸里普賢院禪納比丘本悟沐手焚香釋校正刻行”,時間為“丙戌(1586年)5月15日”。此時離蘭茂所寫《韻略易通》的時間已經過去了近一百五十年。盡管本悟、蘭茂都是嵩明人,但本悟的《韻略易通》與蘭茂的《韻略易通》有很大的不同,突出地顯示了當時云南漢語方言的特色。
本悟本同蘭茂本的聲母、韻部均為二十,但本悟本恢復了三十六字母的稱謂。與三十六字母比,本悟本少了“敷疑徹澄”四母。書在開頭的《五音輕重例三十六母》中稱“泥疑娘三母不二處,知照原來不二門。徹澄相互穿床下,敷奉與同非奉親”,這說明“敷”母歸在了“非奉”母,“疑”母歸在了“泥娘”母,“徹澄”二母歸在了“穿床”二母下。本悟本的三十二母,實際仍是《早梅詩》,只是在平分陰陽的時候清濁字母并列,按“先陰后陽”、“先清后濁”排列,顯示了平分陰陽與古聲母清濁的關系。采用中古的三十六字母的稱謂更能體現當時語音的發展變化。本悟以“見”母韻字開頭,按三十二字母順序,再按韻母依聲調列出韻字。在每韻里,聲調均分平、上、去、入四類,平聲分陰陽,以入聲配陽聲韻。可以看出,本悟對平分陰陽已經很清楚,同時本悟比蘭茂更清楚地認識到由于聲母清濁的不同從而使聲調產生差別。本悟有意讓“先陰后陽”與字母的“先清后濁”相適應,在字的排列順序上都是陰平在前、陽平在后,四聲后附入聲。如,陰平 “湯”(中古清聲母“透”)——陽平“唐”(中古濁聲母“定”)——上聲“倘”——去聲“燙”——入聲“拓”;陰平“香”(中古清聲母“曉”)——陽平“降”(中古濁聲母“匣”)——上聲“享”——去聲“向”——入聲“學”。
本悟的最大貢獻是根據漢語語音的演變情況,提出了“重韻說”。“重韻”客觀地顯示了當時云南漢語語音演變分合的實際情況。
本悟本“枝(知照)、春(穿床)、上(審禪)”的字在與十一韻部“支辭”、十二韻部“西微”相拼時,兩個韻部互注重韻,這說明現代漢語意義上的zh、ch、sh已經在與上列二韻部相拼時出現。本悟本開頭的《五音輕重例三十六母》中稱“見溪若無精清取,審心不見曉匣跟”,這是精組、見組在與齊、撮相拼時聲母的重合。這說明現代漢語意義上的j、q、x已經開始產生。當然,這些發展演變體現的是漢語語音系統本身各要素影響發生的規律性的變化。
本悟的“重韻說”,最主要的體現是在韻母部分。
本悟本《韻略易通》的韻母系統與蘭茂本《韻略易通》的韻母系統一樣,仍分為二十個韻部,韻部名稱與排列順序也相同。雖然二者韻部相同,但本悟本中出現了蘭茂本中所沒有的大量的重韻。“重某韻”即該韻與某韻發音相同。這些重韻主要有:合口的東洪韻重合口的真文、庚晴韻;撮口的東洪韻重撮口的真文、庚晴韻;開口的江陽韻重開口的山寒、緘咸,齊齒的廉纖、先全等韻;齊齒的江陽韻重“見、精”母;合口的江陽韻重合口的山寒、端桓,撮口的先全等韻;開口的真文韻重開口的庚晴、侵尋韻;齊齒的真文韻重齊齒的庚晴、侵尋韻;齊齒的先全韻重撮口的先全,齊齒的山寒、緘咸、廉纖等韻;支辭韻與西微韻互重。二十個韻部竟有十二個重韻,且前十個陽聲韻無韻不重。
大量陽聲韻的重韻顯示韻母系統發生了劇烈的歸并。正是這些重韻的大量出現,說明云南漢語方言已經形成自己的體系,與當時的通用官話顯示出越來越大的差異。
通過對這些重韻的歸并,我們可以得出當時云南漢語方言形成時的韻母系統如下表:

表1 云南漢語方言韻母系統
從上表不難看出,云南方言形成后的韻母系統大大地簡化了,遠比蘭茂《韻略易通》的四十多個韻母簡單得多,也遠比現代漢語普通話的韻母系統簡單。云南方言韻母系統的簡化,主要表現在“端桓”韻的消失,侵尋、緘咸、廉纖三個收[-m]尾閉口韻的消失,在韻腹相同的情況下,前后鼻音韻尾區別的消失,韻腹的鼻化。齊齒的先全與撮口的先全重韻鼻化合流,云南方言的撮口呼韻母還來不及形成體系就消失了。
蘭茂的“韻略”據其《韻略易通》凡例解釋,古文字義、字音、字形太多“難于周覽,此編只以應用便俗字樣收入,其音義同而字形異者,止用其一,故曰韻略”。同樣,“易通”為“此編以早梅詩一首,凡二十字為字母標題于上,即各韻平聲字為子,葉調于下。得一字之平聲,其上聲去聲入聲字一以貫之,故曰易通。”蘭茂對“韻略易通”的解釋,似乎是談該韻書的收字原則和編排體例,但里邊已包含了“韻略”與“易通”的關系。本悟發現當時云南漢語與蘭茂《韻略易通》的漢語差別很大而另寫韻書時,為什么仍然用《韻略易通》作為書名,這里邊固然有同鄉同名利用蘭茂聲望的因素,但是更重要的是本悟面對當時云南漢語方言形成時的那么多的“重韻”,更深刻地認識到了什么叫“韻略”。
是什么原因使韻母系統大大簡化從而形成了獨特的云南漢語方言?有關的專家學者做過一些探討。20世紀40年代,羅常培先生在對云南漢語方言調查的同時,也對云南少數民族語言都作過調查,成《云南之語言》一書,稱“計云南語言,除漢語外,可得四組十一支,而并為兩系。”羅先生認為“大凡省城語言,多不純粹。蓋省城及政治、文化、商業、交通之中心,為各地人士輻輳之地,為求交際上抒情達意之適應,乃不免彼此互相遷就……。”[2]群一先生認為:“本悟既要堅持標準音,又不可避免地接受兄弟民族語音的影響。這就是‘重X韻’撲朔迷離極富研究價值的根本原因。”[3]
羅常培先生、群一先生都意識到了云南當地少數民族語言對云南漢語方言形成的影響。但將少數民族語言與當時的通用漢語直接比較,卻無法說明少數民族語言是如何影響漢語的,如果把他們說的少數民族漢語與當時的通用漢語比較,與本悟《韻略易通》的云南漢語方言比較,情況就大不一樣了。
云南少數民族漢語是明代以來客觀存在于云南少數民族社會交際之中并以有效交際為目的的中介語,是少數民族在與漢族接觸過程中形成并使用的一種帶有本民族語言特色的特殊的漢語系統。明代以前進入云南的漢族,由于人數較少,他們到云南后,為了與當地民族有效交際,說的是漢語式的少數民族語言,除某些漢語借詞外,他們的漢語堙沒在少數民族語言當中。明初開始,隨著漢族軍民的大量進入,漢族人口逐漸增多。此時,當地民族為了與漢族有效交際,就由說本民族語言逐漸改說漢語,這樣就產生了少數民族漢語。當然,在本民族內部交際,仍使用民族語言。持續數代,數十萬的內地漢族移民來到云南,徹底改變了云南人口的構成,漢族人口逐漸超過了當地土著民族人口的總和,成為云南人數最多的民族。漢族因為人口越來越多,在與當地土著民族交際時,說的也就不再是漢語式少數民族語言,而是少數民族漢語了。昆明及其附近地區是明代漢族最早集中到達的地區。在這一區域,主要分布著以藏緬語族語言為主的彝、白、傈僳等少數民族。他們民族語言的主要語音特征是聲母系統較為復雜,接近中古漢語三十六母,韻母系統較為簡單,大多沒有復元音,特別是沒有任何形式的鼻音韻尾、塞音韻尾。韻母單元音化使得音節結構較為簡單。他們說的少數民族漢語,必然受到本民族語言語音結構特別是音節結構的影響。“韻略”是云南少數民族漢語的主要特征。
通過六百多年的歷史變遷,昆明附近的大部分少數民族,已經不會說本民族語言。但在一些邊遠山區,在仍使用彝語的彝族山寨,考察他們使用的少數民族漢語情況,或許能顯示出許多有益的啟示。
昆明尋甸回族彝族自治縣的聯合鄉,地處尋甸縣西北角,鄉政府駐地——馬店,海拔2340米,距縣城127公里,是全縣最偏遠、人口最少的鄉。聯合鄉下轄的凹子村委會,彝族人口占90%以上,是一個位于高寒山區的、較為封閉的彝族聚居村落,當地彝族使用的彝語在結構和功能上都很穩定。凹子村雖地處高寒山區,但周圍有漢族村落分布。盡管在凹子村中,彝語處于強勢地位,但漢族在聯合鄉人口較多,經濟較為發達,凹子村的彝族在與當地漢族的交往中,一般不使用彝語而使用當地少數民族漢語——彝族漢語。凹子村的彝族漢語為我們展現了一個當地彝族與漢族交際時,語言使用的客觀實例。
下表是昆明尋甸凹子村彝族漢語當地話的韻母系統:

表2 尋甸彝族漢語當地話的韻母系統
當把這個韻母系統與云南漢語方言形成時的韻母系統相比較時,就會發現,二者有著驚人的相似,只是復元音單音化更為明顯。可以說,“韻略”是當地少數民族漢語的主要特征,而云南漢語方言形成時的韻母系統正好充分地體現了這個特征。少數民族漢語“韻略”的主要特征表現為丟失韻尾,包括鼻音韻尾、塞音韻尾,部分丟失鼻音韻尾的韻腹元音鼻化;復元音單音化。這兩個特征主要是由當地彝語只有開音節,沒有閉音節,沒有復元音的音節結構決定的。
語音簡化是云南漢語方言形成時的主要特征,引起語音簡化的主要原因則在于云南語言交際環境的劇烈變化。
內地大批的不同地域的漢族來到云南,他們需要相互間進行交際,更需要與云南各地的土著民族進行交際。地道的少數民族語言,漢族不好學,不便交際。地道的漢語,少數民族不好學,也不便于交際。少數民族在與漢族交際時,必然采用大大簡化了的方便易說的少數民族漢語。漢族為了有效地同當地少數民族進行交際,也不得不套用少數民族漢語的模式,將漢語的語音體系大大簡化。較為簡化的漢語模式無論對少數民族還是對漢族來說是都易學易用的。只有“韻略”才能“易通”,這就是“韻略易通”給我們的啟示。在需要用漢語進行交際的時候,簡化了的少數民族漢語就成了漢族和土著民族雙方首選的交際語言。就云南昆明附近而言,主要分布著漢藏語系藏緬語族的民族,以彝族、白族為最多。早期漢文古籍,“昆明”也常寫作“昆彌”、“昆瀰”,這是當時少數民族語言沒有鼻音韻尾的最早證據,也是因“韻略”而“易通”的最早證據。現代彝語的大部分方言、哈尼語、納西語、傈僳語、拉祜語至今仍沒有鼻音韻尾。有的只有鼻化元音,如白語、藏語等。從云南少數民族使用漢語的情況來看,將漢語陽聲韻鼻化或丟失鼻音韻尾,是當地少數民族使用漢語交際的最方便最容易的發音方法。“韻略”的少數民族漢語,在交際的過程中,有效地達到了“易通”的交際目的,可以說少數民族漢語的出現遠早于云南漢語方言的產生。
現在絕大多數云南當地漢族都說自己是當年入滇明軍的后代,是從南京應天府柳樹灣高石坎來的。當時的通用官話、江淮官話對他們的漢語應有一定的影響。南京應是當時征戰的集結地或命令的發出地,云南的漢族來自江西、浙江、湖北、湖南、河南等不同的省份,他們來到云南的同時也帶來了自己的漢語方言。他們相互間的漢語交際也有一定的障礙,所以蘭茂要寫《韻略易通》用通用官話正音,以便“易通”。一百五十年過去了,這些漢族后裔們的漢語并沒有向通用官話靠攏而是向少數民族漢語靠攏,形成了自己的特色方言——云南漢語方言。在這一過程中,少數民族漢語的“易通性”起到了決定性的關鍵作用。來自內地的不同漢語方言,在云南昆明及其附近地區,都不可能保持自己的特征而繼續獨立發展。這些來自不同方言區的漢族后裔們“為求交際上抒情達意之適應,乃不免彼此互相遷就”,他們的首選竟不是通用官話,而是有大量“重韻”的少數民族漢語。之所以少數民族漢語成為首選,就在于少數民族漢語的“韻略”和“易通”,簡單易學,交流方便。
從本悟《韻略易通》的語音系統來看,zh、ch、sh的出現,j、q、x的產生,-m韻尾的消失,是大多數漢語方言語音系統自身演變的結果,而大量“重韻”的出現,韻尾的丟失(或鼻化),復元音的單音化則是少數民族漢語的主要特征。少數民族漢語對當時云南漢語方言的形成起到了決定性的關鍵作用。
蘭茂的《韻略易通》與周德清的《中原音韻》比較一致,反映的是明初的通用官話,與今天的漢語普通話也基本一致。本悟的《韻略易通》的語音系統卻同現代云南方言的語音系統比較一致。這說明,在明代中葉,由于受語言內部自身發展和外部少數民族語言環境的影響,云南的當地漢語已經從遷入時各自的官話體系演變成為云南自己獨特的方言體系。本悟本《韻略易通》重韻的大量出現,充分體現了通用官話在云南受少數民族漢語的影響而發生的急劇變化,顯示了云南漢語獨特的語音系統,是云南漢語方言正式形成的標志。
漢族遷移到云南后,在最初的一百年,為適應云南獨特的語言交際環境,語音系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明代初期到明代中葉,當時來到云南的漢族之間、漢族與各少數民族之間,都是采用少數民族漢語進行交際。他們的漢語,受少數民族漢語的影響,大范圍地簡化,形成了獨特的云南當地漢語方言。云南漢語方言形成之后的五百年,繼續進入云南的漢族雖然也來自全國不同的地區,但其影響不足以動搖云南漢語方言語音系統的的根基——重韻。因語言交際環境沒有發生根本的變化,云南漢語方言也就再沒有發生劇烈的變化。開始的一百年變化巨大,以后的五百年變化很小,這充分說明語言交際環境對語言發展的強大制約作用。只要云南少數民族語言中只有開音節沒有閉音節的音節結構形式存在,云南漢語方言的重韻就將繼續存在。云南少數民族漢語對云南漢語方言的形成起到了關鍵性的決定作用。注釋:
①據《明史·土司傳》“正統六年至十三年,從湖南、四川、貴州、南京等地調兵十五萬三征麓川”.
②明·本悟.韻略易通[M].云南叢書經部之十二,云南圖書館藏板.
[1]明·蘭茂.韻略易通[M].續修四庫全書·二五九·經部·小學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群一.羅常培先生遺著《云南之語言》整理翻印[J].玉溪師專學報,1986(4):40.
[3]群一.云南漢語方音史稿(二)[J].昆明師專學報,1998(2):45.
(責任編輯:章永林)
Creation of Minority Chinese in Yunnan and Formation of Chinese Dialect in Yunnan
YANG Rui-kun,WANG Yu-guang
(College of Literature,Yunnan Normal University,Kunming,Yunnan 650500,China)
Lan Mao written in 1442,Yunlüe Yitong reflects a general mandarin of Ming Dynasty,Ben Wu written in 1586,Yunlüe Yitong is the sign of formation of Chinese dialect in Yunnan during the Ming Dynasty."Rhyme simplify"is a characteristic of Yunnan Minority Chinese.Yunnan Minority Chinese is easy for communication that has played a key role on the formation of Chinese dialect in Yunnan
Yunlüe Yitong;Minority Chinese;Yunnan Chinese dialect
H17
:A
:1008—7974(2014)05—0007—06
2014-04-27
楊瑞鯤(1977-)壯族,云南廣南人,云南大學民族學博士生,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講師;王渝光(1951-)山東榮成人,云南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
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云南少數民族漢語習得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0XYY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