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孩子的名義

lulu?楊小艷?安寧

安寧

“80后”人氣作家，生于泰山，讀于北京，居于青城。出版長篇小說與作品集23部，代表作《聊齋五十狐》《呼倫貝爾草原的夏天》《笑浮生》等。現專職為內蒙古大學藝術學院副教授，兼職蒙古族女孩阿爾姍娜之文藝辣媽。

當我們以孩子的名義去愛，卻不經意間，將他們的翼翅給折斷了。那個成人的復雜的世界，在最應該遠離純真稚嫩的童心的時候，被我們的煩惱與紛爭，強行推給了還在童話城堡里飛翔的孩子。

自從阿爾姍娜出生后，因她而帶來的大人間的爭吵，便如一只只跳蚤，時不時地鉆出來，將寧靜的生活打亂。

有時因為誰為她犧牲得更多一些，也更辛苦一些；有時因為該為她買的東西，卻不知為何給忘記了；有時因為每個月一次的打疫苗，究竟誰該向單位請假帶她去打；有時因為誰的父母給阿爾姍娜的關心更多一些；有時因為她莫名其妙的哭鬧，讓大人們心煩；有時又因為給她添加輔食拉了肚子，便指責擅自添加新輔食的那個人……

這些無窮無盡的煩惱，噬咬著我們的日常生活，雖不至于有潰堤的危險，卻也讓人生因此覺出時時的焦躁與疲憊，似乎，阿爾姍娜的到來，是給我們的婚姻，增添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麻煩。所以幾乎每次吵完后，大人們都會嘆一口氣，對尚不能聽懂言語的阿爾姍娜微微抱怨一句：“都是因為你。”而阿爾姍娜，則小心翼翼地判斷著大人們的臉色，見我們嚴肅，也跟著緊繃了小臉，左顧右盼，試圖尋找一個安全的角落或者懷抱；如果我勉強擠出微笑，她立刻幸福地綻開笑顏，好像全世界都在她的掌心里。盡管，她不知道那一刻，我剛剛經歷過一場傷心的爭吵，眼淚還掛在臉頰上沒有拭去。

一切煩惱，的確看似因阿爾姍娜而產生。就連婆媳之間的矛盾導火索，也都來自對阿爾姍娜養育觀念的分歧。而無辜的阿爾姍娜，就這樣單純地注視著我們像螞蟻一樣忙碌或者爭執，不言不語，該哭泣的時候哭泣，該撒嬌的時候撒嬌，該開心的時候開心，似乎，成人間的一切紛爭，都與她無關，她不過是上天派下凡塵的天使，除了負責吃喝拉撒，自得其樂，再不對任何人的喜怒哀樂負責。

可是成人們并不明白小孩子的世界，依然以孩子的名義，做著許多孩子未必喜歡或者關心的事情。跟周圍的朋友們聚在一起，但凡涉及到孩子的問題，我們每個人的開場白總是這樣：為了孩子，我什么苦都能夠吃，什么委屈都能夠承受；為了孩子，要孟母三遷，要讓她受更好的教育；為了孩子，能厚起臉皮給幼兒園園長請客送禮；為了孩子，砸鍋賣鐵也要買車。而當我們這樣熱烈地談論著孩子的時候，并沒有意識到，那個被我們以愛的名義設計著人生或忍辱負重的孩子，究竟快不快樂，是否關心我們的焦慮，認不認為我們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

以愛的名義，對孩子做出傷害，這是成人不經意間，常常會犯的錯誤。就像一次我與阿爾姍娜的爸爸爭吵時，正在玩耍的她，忽然間停下手里的玩具，呆呆地注視著我們，聽我們用惡語中傷彼此，并互相指責對方的自私。而當我們意識到她的存在，將她抱在懷里，彼此道歉時，才發現，她已被我們大聲的爭吵嚇住，不管我們如何甜言蜜語，她都在懷里瑟瑟發抖，不發一言，猶如一只受傷的小鳥，忽然忘了如何像過去那樣，快樂地飛翔。

是的，當我們以孩子的名義去愛，卻不經意間，將他們的翼翅給折斷了。那個成人的復雜的世界，在最應該遠離純真稚嫩童心的時候，被我們的煩惱與紛爭，強行推給了還在童話城堡里飛翔的孩子。

我在爭吵過后，問阿爾姍娜：“你生爸爸媽媽的氣嗎？”阿爾姍娜啃噬著手里的玩具，不發一言。我又問：“媽媽哭了，你難不難過？”

阿爾姍娜依然無聲無息。我繼續問：“爸爸媽媽吵架的時候，你藏在什么地方，為什么不跑出來，讓我們看到，并喊暫停？”阿爾姍娜這一次，終于停下嘴里的啃噬，抬起小小的腦袋，看著我，天真地笑了。

那一刻，我的心里，像被一根箭冷颼颼地穿過一樣，滿滿的都是疼痛。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