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特約撰稿 / 彭鋒
離開西方時發現西方,回到西方時發現東方
本刊特約撰稿 / 彭鋒
安娜·查睿福的作品具有明顯的歐洲性以及中國性,她以花為媒,跨越了東西文化之間的局限。
去年5月底,我應邀去參觀第55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正在為一眾貧乏的作品感到失望之際,紐約藝術家安娜·查睿福在威尼斯教區博物館的個展點燃了久違的藝術熱情。從一名來自遙遠東方的他者角度來看,安娜的作品最符合我們對威尼斯的想象。
然而,安娜在藝術上的成功并不完全根植于歐洲,盡管她出生在克羅地亞,并且在那里獲得了很好的藝術訓練,但是在移居新西蘭尤其是融入東方文化之后,她的事業才有了質的飛躍。安娜在紐約有她的畫廊,專門展示她的作品,不過她將工作室安置在泰國普吉島,每年都會花不少時間在那里生活和創作。
自從在威尼斯看到安娜的作品之后,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為什么安娜的作品符合一個東方人對西方的想象?
如果從正統性上來講,安娜顯然要遜色于長期生活在歐洲中心的藝術家們。但是,在一個東方人眼里,安娜的作品似乎比那些長期生活在歐洲的藝術家更富有歐洲性。這究竟是什么原因呢?莫非真的是“距離”在這里發揮了作用。
心理學家愛德華·布洛曾經用“心理距離”來解釋審美經驗,認為只有保持不即不離的心理距離,才能欣賞對象的美。漢學家朱利安承認,要認識歐洲文化的特征,也需要拉開距離,而遙遠的中國就提供了認識歐洲文化所需要的
距離。安娜的作品之所以具有歐洲性,其中的原因恐怕也在于“距離”讓她對于歐洲藝術有了更加清醒的認識。
不過,我感興趣的是,如果我們在北京看到安娜的作品,會是什么反應?我們會看到其中的東方元素嗎?
熟悉中國美術史的人都知道,中國畫家喜歡畫花,花鳥畫是與人物、山水并列的重要體裁。在將近900年前編撰的《宣和畫譜》中,不僅列舉了歷代重要的花鳥畫家,而且對于中國畫家為什么喜歡畫花鳥做了理論上的闡釋。
首先是認識論上的理由,花鳥畫有助于我們認識周圍的動植物,通過它們的變化而掌握季節時令的變化,這一點對于農耕社會非常重要。其次是倫理學上的理由,人們可以將某些道德品質寄托于花鳥,或者用花鳥來象征某些道德品質,借此進行自我修養和社會教化,是為比德。第三是形上學的理由,古代中國人相信宇宙萬物都是氣之聚散的結果,對于草木花卉鳥獸蟲魚的觀察,可以分享自然元氣,參與到宇宙的大我之中。正是出于這些考慮,中國畫家熱衷于畫并不起眼的花鳥,而不是宏偉壯闊的建筑。

安娜·查睿福
“奇境”
(Wonderland)
時間:2014年1月18日~2月25日地點:北京今日美術館
安娜畫花,與中國繪畫美學中的這些考慮有什么關系嗎?
安娜在今日美術館的展覽,為我們提供了解答這些問題的機會。在今日美術館展出的作品中,除了她那標志性的“愛與和平”主題大型花朵雕塑和繪畫之外,還有她新近創作的題為“仙境”的系列繪畫。在這個系列作品中,不僅有花,而且出現了樹和仙鶴。尤其是仙鶴,是中國畫的重要題材。與早期單朵大花相比,最近作品中花朵、樹木和仙鶴組合起來的畫面,與中國傳統花鳥畫更加接近,讓我們想起中國早期壁畫和《山海經》中的畫面。
我想觀看安娜展覽的觀眾也會有跟我一樣的感受,即這些作品具有明顯的中國性。盡管安娜沒有像某些漢學家那樣自負,認為他們對中國文化的理解比身在其中的中國學者更加準確,但是安娜有距離的眼光確實能夠發現中國藝術中某些獨特的東西。我相信,通過安娜在今日美術館展出的作品,觀眾會追溯中國源遠流長的花鳥畫傳統,并將這個傳統與安娜的作品聯系起來。
當安娜離開西方時她發現了西方,當她回到西方時又發現了東方,距離在認識中的作用被突顯出來。距離不僅有助于自我認識,而且有助于認識他者。而我想強調的是,當安娜能夠同時保持距離觀照東方與西方的時候,也就意味著完全失去了東方與西方的距離。安娜的作品已經超出了東西方文化之間的差異,甚至超出了所有的文化差異。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安娜的藝術是全球化時代的新藝術。對于這種新藝術的欣賞,不受文化傳統的局限,這就是她在各大洲的展覽都深受觀眾喜愛的原因。■
(作者系北京大學藝術學院教授、藝術學系主任)

左上:《奇境舞蹈》

右上:《紫色長袍》

左下:《愛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