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鄭詩亮
吳歡談宜興吳家
文 / 鄭詩亮
吳氏家族在常州是地方望族,最為人們熟悉的、畫家吳歡的父母吳祖光、新鳳霞伉儷,不過是海面上的冰山小小一角而已。
問:吳氏家族在常州是地方望族,大概可以上溯到什么時候?
吳歡:根據光緒年間所續的家譜,吳家從五百年前明中期始就是江南大族,活躍在常州府宜興一帶。明朝正德年間進士吳仕所建的楠木廳,至今還坐落在宜興市中心,是市級文物保護單位,只是三進院子只剩了一進。
明清四百年間,吳家一共出了四十二位進士,其中榜眼、探花各一名。吳瀛的直系先輩中,有大學士吳宗達,還有明朝時因給張居正上奪情疏,被皇帝廷杖打得皮開肉綻,卻死不低頭的翰林院掌院翰林吳中行。
吳家人自明朝起便喜愛收藏,著名的《富春山居圖》明朝時就是收藏在吳家的,專門有個小樓來供奉它,還請董其昌題了“云起樓”三字。后來,吳氏先人吳洪裕在他臨死時,拿這張圖來“火殉”,燒成了兩截。據《宜興縣志》載,當年唐伯虎、沈周等人,也常來宜興,住在吳家飲茶談天、賦詩作畫。此外,揚名中外的宜興紫砂壺也發端在吳家,制作紫砂鼻祖“供春壺”的供春是吳家的書童。
問:說到您的家族,我們最熟悉的,除了您的父親吳祖光,便是您的祖父、創辦故宮博物院的吳瀛了。您能談談他的情況嗎?不妨再往前追溯一下吳家先輩。
吳歡:吳瀛字景洲,生于1891年,1959年去世。他自幼便隨以辦教育出名的祖父,也就是我的高祖吳佑孫(號殿英)在浙江平湖書院讀書,打下了詩文書畫的深厚底子。我在家譜中查到,高祖吳殿英年輕時曾因軍功保舉六品銜賞戴藍翎,說明他不僅是文官,也通軍事。接著吳殿英升遷候補知府署理錢塘,然后被老上司、湖廣總督張之洞請到湖北辦學。此時,吳瀛的父親吳琳(字稚英)已經先去湖北為官了。吳殿英、吳稚英父子同入張之洞幕府,主要是參與策劃洋務運動,協助張之洞改革晚清新政。改革的主要工作,是興辦新式教育,以及創建軍校,培育后來的湖北新軍。吳瀛隨著祖父、父親來到湖北,1904年13歲的時候,進入張之洞創辦的湖北方言學堂英文專業就讀,成了中國最早的少年大學生。客觀地說,這里面有走祖父和父親“后門”的成分。
吳瀛的同班同學中,有一位比他大11歲的同學易培基。此人當過黎元洪、孫中山的秘書,參加過辛亥革命,做過湖南第一師范校長,最早支持毛澤東革命,被毛尊為“后臺老板”,特批毛赴上海參加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后來又做了故宮博物院首任院長。由于和易培基的這場交情,吳瀛一生都活得很不開心。此事我們后面再談。當時吳稚英有位同僚常來吳家做客,談論軍事、教育問題,此人就是后來出任民國大總統的黎元洪。易培基正是在吳家拜識了黎。黎元洪見他少年老成,談吐不凡,頗為欣賞,辛亥革命成功之后,把易培基叫去當了秘書。這對易培基以后的仕途大有益處,應該算是得吳家之便了。
問:吳瀛的母親出自常州莊家,家世也是很顯赫的。
吳歡:吳瀛的母親叫莊茗史,字瑜廈。常州莊家是狀元世家,地道的書香門第,清朝時的聲望比吳家尤有過之。吳莊兩家的聯姻,正是典型的“門當戶對”。
吳瀛的父親吳稚英辛亥革命成功的第二年就去世了,吳瀛在家中男女大小排行是老三,男丁排老二,卻是母親莊氏最喜歡的兒子。莊氏一直到死都跟著吳瀛一起過。我從小就知道曾祖母極有威嚴,能詩擅畫,是位才女。父親吳祖光即由我的曾祖母帶大。吳瀛和我的曾祖母最親,待她像老佛爺一樣。
我曾祖母的三弟,也就是我的曾舅公莊蘊寬,是一位值得介紹的大人物。他既是民國元勛,也是故宮博物院創院的重要后臺。正是他在1925年被推為故宮博物院慶典主席,向全世界宣布故宮博物院正式成立。
我曾祖母是她父親莊士敏的次女。莊家莊士全、莊士敏兄弟把女兒分別嫁給了瞿家和吳家。莊士全將女兒嫁給了江西知縣瞿酉同,他的外孫就是瞿秋白。而莊士敏的外孫就是我的父親吳祖光。所以,瞿秋白和吳祖光是表兄弟。瞿秋白小時候在常州莊家讀私塾,早年赴北京求學,也是先去莊蘊寬家報到,由莊給予資助。我家和共產黨的淵源,也正是從莊蘊寬這里開始。
此外,莊士敏還將三女莊曜孚(民國時著名女畫家)嫁給湖南官宦子弟陳韜,生女陳衡哲。陳衡哲筆名莎菲,是我國新文學運動中最早的留美女學者、“北大”第一位歷史系教授,曾被胡適追求,后來嫁給了孫中山的科學秘書任鴻雋。而陳韜的長兄就是晚清新聞界反清主將陳范。陳范是孫中山的好友,也是“蘇報”案的主角,曾因發表鄒容文章《革命軍》而被清政府鎮壓,后被暗中支持革命黨的江蘇道臺俞明震所救。俞明震是俞正聲的曾祖父。而被毛澤東譽為革命母親的陳云鳳(其子是著名烈士夏明翰)則是陳韜的侄女。

畫家、書法家吳歡。

1986年3月,北京,吳祖光,新鳳霞婦夫婦在作畫。(攝影:唐禹民)
問:吳瀛和他的舅舅莊蘊寬的關系非同一般,后來還做了莊蘊寬的秘書。您能否談談莊蘊寬其人?
吳歡:莊蘊寬(1867~1932),字思緘,號抱宏。他道兼文武,不但以書法名世,更作為廣西新軍的創始人享譽軍界。他曾在廣州任常備軍統領,又去廣西梧州任知府,后又接替鄭孝胥任廣西邊防督辦,在廣西創辦了十一所軍校和學校,是公認的廣西新軍創辦人。后來的名將蔡鍔也是他的部下,是他從日本挑來廣西的軍事教官。而國民黨桂系將領李宗仁、李濟深、白崇禧,都是莊蘊寬培養的童子軍,對他尊重有加。莊蘊寬還健在的時候,廣西當地的士紳和軍界就為他立了兩塊紀念碑,一塊是工商界、學界、婦女界為他在龍州立的《去思碑》,另一塊是廣西督軍陸榮廷率領全體官兵將士為他立的《莊公蘊寬紀念碑》,足見莊蘊寬在兩廣的地位。
根據黃興日記和孫中山密友馮自由日記里的多處記載,證明莊蘊寬作為清朝知府級官員,早在1902年便明確宣布支持革命黨,是最早覺悟的清朝高級官員。換句話說,當時黃興在兩廣、兩湖鬧革命,莊蘊寬是他的托,而且莊蘊寬曾多次在危難時刻拯救黃興,兩人建立了深厚的友誼。
在辛亥革命爆發、南北戰爭最激烈的時候,袁世凱派馮國璋領兵打到武昌城外。正是莊蘊寬作為江浙滬總代表,帶著外甥兼秘書、剛滿20歲的吳瀛冒死趕到武漢南北戰爭前線,先去武昌城里會見黎元洪,敦促他停戰議和,又乘小火輪去漢陽最前沿的火線上看望摯友黃興。
年輕的吳瀛跟著舅舅目睹此情此景,自然受教非淺,了解了革命之艱難。
問:黃興是職業革命家,莊蘊寬是清朝士大夫,在歲數上又相差了幾乎一代人,但他們卻能同聲同氣。
吳歡:事實上,黃興跟士大夫階層的關系是最密切的,感情甚至深過革命黨。辛亥革命的成功、民國的建立,沒有全國文人士大夫階層的合力贊助,根本無法實現。晚清時,湖廣總督張之洞所控制的兩廣、兩湖,是改革思想的發源地,又是洋務運動的中心。黃興是湖南人,出身張之洞的兩湖書院,又是張之洞選派赴日的官費留學生,所以他屬于士大夫官宦體系培養的接班人,在情感上是可以信賴的。可以這樣說,正是黃興把清朝整個官宦士大夫體系都策動起來支持革命黨,最終建立了民國。
說到這里,要引出一位我家的重要姻親,就是張之洞身邊的首席幕僚趙鳳昌。趙鳳昌是辛亥革命、民國建立期間的主腦人物,在當時就有民國產婆、山中諸葛之稱,連孫中山、袁世凱都時時向他請益,對他很倚重。
趙鳳昌是常州武進人,他是詩人趙翼的后輩。他的夫人洪氏,是學者洪亮吉的孫女。洪亮吉娶的是莊家的媳婦,是莊家的女婿,洪夫人是莊蘊寬的表姐。所以,趙鳳昌是莊蘊寬的表姐夫,也就是我祖父吳瀛的表姨父。2009年10月,國家圖書館出版了一套十卷本《趙鳳昌藏札》,收錄了兩千七百余通趙鳳昌與當時名人來往的親筆信札,其中有一批辛亥革命要件檔案,包括孫中山、黃興、袁世凱本人向趙鳳昌討教的通信,以及趙鳳昌親自策劃制定的民國政府內閣部長人事安排的原始草稿。與趙鳳昌通信最多的有兩位,一位是清末最后一個狀元,南通人張騫,有八十多通;另一位就是莊蘊寬,有七十多通。事實上,辛亥期間莊蘊寬就住在表姐夫趙鳳昌上海惜陰堂家中,根本不必通信。這七十多通信,都是出差在外寫的,莊蘊寬遇事必同趙鳳昌聯絡。
在南北議和時期,吳瀛跟著舅舅莊蘊寬在趙鳳昌的“惜陰堂”中,親眼見到孫中山、黃興、張謇、宋教仁、唐紹儀、伍廷芳、熊希齡、章太炎、汪精衛、陳其美、吳稚暉、譚延貽、蔡元培這些人來到這里,由趙鳳昌管吃管住,或談判,或爭論,有時甚至徹夜不眠……這里的情況,由趙鳳昌隨時通知身在北京的袁世凱,以求達成共識,而袁世凱的首席幕僚洪述祖正是趙鳳昌夫人洪氏的親弟弟。可以這么說,在辛亥革命爆發、民國尚未建立這一時間段,趙鳳昌的“惜陰堂”,實際上是全中國的政治中樞,“中華民國”就在這里誕生。于是“惜陰堂”被當時眾多大人物稱為“產房”,趙鳳昌被稱為“產婆”。1912年元旦民國臨時政府成立之時,正是莊蘊寬陪孫中山從上海乘同一列火車赴南京就任臨時大總統,莊蘊寬被任命為江蘇省都督,成了實權大吏。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后,首先親筆函請趙鳳昌做樞密顧問。但趙鳳昌不愿入仕,堅稱身體有恙,婉拒了孫的邀請。

吳祖光(1917~2003),曾任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劇作家,導演。(攝影:陸中秋)
有必要強調的是,趙鳳昌、莊蘊寬盡管在民國建立時全力支持孫、黃革命黨,但他們作為文人士大夫階層的佼佼者,并未參加革命黨,堅持君子不黨的操守。所以,在孫中山把總統讓位給袁世凱之后,袁世凱為借重莊蘊寬的南北人望,又請莊赴北京擔任都肅政史。此時是1913年,吳瀛的父親吳琳剛剛過世,他陪同母親跟著舅舅莊蘊寬來到北京工作,住在莊家。由于有舅舅的背景,吳瀛初入仕途便得到了非同一般的禮遇與關照,直接進了北京市政府(當時叫北京市政公所),先做職員,后迅速提為“坐辦”。官階雖不算高,卻非常重要,管理紫禁城里退位的遜帝溥儀,即在吳瀛職守之內。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夠在青年時期就擔任“紫禁城接收代表”,參與了創建故宮博物院。
問:吳瀛入仕起點這么高,除了舅舅莊蘊寬照顧,還有別的原因嗎?
吳歡:當時的民國政府剛從清朝轉換過來,不缺高階位的官吏,有資格的大人物太多,都來爭搶為數不多的空缺。中低階位的職務競爭卻有新的標準,其中最重要的一條是中西兼通,也就是說要會英文。吳瀛從小就接受良好的國學教育,又是英文專業科班出身,再加上跟隨舅舅做過秘書,有一定的官場歷練,自然從競爭中低階職位的年輕人里脫穎而出了。這也讓舅舅莊蘊寬面上有光。
我的父親吳祖光便是1917年在莊家出生的,小名韶韶。莊蘊寬為我父親這個甥外孫寫過一首詩:“韶歌清澈又玲園,此是新生雛鳳緣。寄取初三天上月,一彎眉似我參禪。”非常神奇地預言了我父親和我母親新鳳霞的姻緣。
后來袁世凱稱帝時,約法會議的60名議員有59人投票贊成,只有時任都肅政史的莊蘊寬反對,還上書袁世凱。據史料記載,莊蘊寬上書痛陳帝制不可為,民意不可假,時代潮流不可拂。提出三條:一、取消洪憲年號;二、撤銷大典籌備處;三、參政院沒有必要,應立即閉會。袁世凱勃然大怒,把原函擲回,莊蘊寬一看事已至此,也就辭職而去了。為避免追殺,他化裝從天津潛回了上海“惜陰堂”,與表姐夫趙鳳昌一起聯合蔡鍔、馮國璋及各省都撫,策動全國性的反袁浪潮,終使袁世凱復辟帝制徹底失敗。后來,因反袁有功,莊蘊寬又被段祺瑞執政挽請回京,擔任審計院長這個民國要職。
問:當時的吳瀛在做些什么呢?
吳歡:吳瀛那時正任北京市政府坐辦,親眼目睹北洋政府一個個總統走馬燈似的輪換。但他終究只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這些事與他關系不大,倒是他自己在北京市政府任上,管理紫禁城里的溥儀才是他職守所在,那可真叫如履薄冰。張勛復辟事件已經把吳瀛嚇得不輕,接著康有為又以秘信策動溥儀復辟,還寫出了完整的復辟方案,甚至列出了三十個清朝老臣,人各不同,各有所用,躍躍欲試準備謀反奪回天下。溥儀自己也頗不安分,經常偷東西、搗亂。這都讓吳瀛十分為難,因為一旦出了大事,第一個撤職查辦的就是他自己。于是他屢屢上書高層,希望按清室退位時的協議,把溥儀請出故宮,搬到頤和園。但他人微言輕,最后只能徒喚奈何。
除了北京市政府坐辦一職,吳瀛還兼著內務部警政司(當時的治安管理最高機構)第三科科長。他接受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去清朝熱河行宮,把那里的全部文物、書畫運回北京,安置在紫禁城內,設立古物陳列所,建金蘊樓貯藏,布置文華、武英二殿陳列。這是大內古物第一次公之于世。
此后,吳瀛又先后三次參與編纂古物陳列所書畫目錄,當時距故宮博物院正式成立的1925年還隔了十一年。在這個意義上,吳瀛可謂中國文博事業最早的開創者。
問:您的父親吳祖光和母親新鳳霞在建國初期,堪稱文化藝術界的神仙眷侶,是很風光的。
吳歡:我父親1945年在重慶編《新民報-晚刊》副刊,首發了毛澤東《沁園春·雪》,極大地提升了共產黨的正面影響力。周恩來為這事多次說:“吳祖光是我在文化界最好的朋友。”新中國成立初期,周恩來因為太忙,沒去成我父母的婚禮,主動提出在中南海家里為我父母補辦一次小型婚禮,還請了老舍、曹禺兩家人作陪。這件事,是曾任周恩來秘書的郭英告訴我的。當時北京城最大的文化時尚沙龍,就在我們家的四合院,叫“二流堂”,家里經常是高朋滿座。齊白石、徐悲鴻、傅抱石、郭沫若、夏衍、老舍、茅盾、巴金、曹禺、葉圣陶、梅蘭芳、程硯秋、馬連良、裘盛戎、侯寶林、趙丹、白楊、張瑞芳、秦怡,還有香港的夏夢、李翰祥等等文化名人,都來我家玩,董必武、何連芝、康克清、賀龍、李富春、蔡暢、陳毅、楊尚昆等,也都是我們家的座上客,大家聊的都是詩文書畫。但后來先反右,再“文革”,這些都沒了。所以,我一直說,“文化大革命”是“沒文化”徹底要了“文化”的命。出了問題,先怪罪文化,這樣的蠢事應該徹底結束—沒文化才是一切罪孽的源頭。這種歷史情況發端于清末民初時“激進派”文人對中國傳統文化的一概否定,如胡適的“全盤西化”、“砸爛孔家店”,又如魯迅在《狂人日記》中所說的傳統文化就是“吃人”,這些都屬于過激言論。實際上,回看一下中國歷史,你不得不承認,傳統文化中的精華部分,是絕不可抹殺的,而這些精華,絕大部分是由出身于書香門第的世家子弟來創造的。哪怕有一段時間這種傳統被顛覆,最終還是會回歸的。現在就到回歸傳統的時候了。■
來源 / 《東方早報》,2014年1月12日
顯赫家族
吳歡,著名作家、書畫家,出生于中國一個聲名顯赫的文化大家族。曾祖父吳殿英為湖北新軍的重要創建人,在辛亥革命中幫助孫中山、黃興推翻清朝,結束了5000年封建統治。祖父吳瀛,乃中國故宮博物院
創辦人。
父親吳祖光,為當代中國最具傳奇色彩的著名學者、戲劇家、書法家;母親新風霞為中國著名評劇表演藝術家、作家、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