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毒第一村清剿記

文 / 劉剛

制毒第一村清剿記

文 / 劉剛

2013年12月29日，廣東汕尾陸豐地區(qū)，廣東邊防總隊1600余名官兵開展“雷霆掃毒”統(tǒng)一收網(wǎng)行動。

2006年-2008年，全國警方破獲毒品案件中毒源來自陸豐有1700多宗。同一時期，陸豐市警方3年偵破毒品案件僅23宗，抓獲嫌疑人25名，多數(shù)人取保候?qū)彛U獲毒品25.15克。

廣東警方的“雷霆掃毒”行動共投入3000多公安、武警和邊防警力，對博社村展開海陸空全面圍堵、清剿。

2013年12月29日凌晨，廣東警方重兵突襲陸豐市博社村。全副武裝的三千多警力封鎖海陸空，實施集中清剿。

這場名為“雷霆掃毒”的行動，徹底清掃了這個20%的家庭涉毒的村莊，摧毀18個特大制販毒犯罪團伙，抓捕網(wǎng)絡(luò)成員182名，搗毀制毒工場77個，繳獲冰毒近3噸。

地處粵東的海邊小村博社，0.54平方公里，1萬4千多人口。這個彈丸之地，如何一步步淪為“制毒第一村”？

除了涉毒傳統(tǒng)，當(dāng)?shù)亟?jīng)濟落后，就業(yè)空間少和毒品的暴利成為最主要的經(jīng)濟驅(qū)動因素；村“兩委”的廢弛為制毒破除了最基本障礙；部分基層公職人員淪為保護傘，尤其是基層民警與制毒團伙勾結(jié)、通氣則令這一犯罪在過去的幾年屢打不絕。

2014年1月6日，廣東陸豐甲西鎮(zhèn)博社村，村道上常年堆積如山、曾占去一半路面的垃圾已被清理干凈。

在過去的幾年間，這些垃圾的變化代表著這個村莊乃至整個陸豐地區(qū)制毒“風(fēng)向”的變化。

2012年，垃圾里遍布某含麻黃堿的感冒藥藥盒和膠囊殼，全國各地的此種感冒藥紛紛流入這里，這種零售價10元/盒的感冒藥，最高被炒到過40元/盒，廣東各地藥店一度無藥可進。

而隨后，新的制毒品垃圾代替了藥盒和膠囊殼。

如今，改變的不僅是垃圾堆。新博社村“兩委”辦公樓的建筑工地一派繁忙，村“兩委”十多年無辦公場所的歷史即將結(jié)束。村道兩旁的墻上和電線桿上，到處張貼著陸豐市公安局關(guān)于嚴(yán)厲打擊毒品犯罪活動的通告，以及諸如“鏟除毒品禍害，造福子孫后代”等禁毒標(biāo)語。

去年底的“雷霆掃毒”行動后，當(dāng)?shù)卣趶母鱾€方面改造這個“毒村”，引其回歸正道。

2013年12月29日凌晨4時，月光下的博社村一片靜謐。幾聲犬吠打破了寧靜，在隨后不到3分鐘的時間里，急促的腳步聲遍及全村，數(shù)千名全副武裝的武警、特警已嚴(yán)密封鎖博社村每條巷道、路口，并將制毒團伙的房子團團圍住。直升機在空中盤旋轟鳴，邊防快艇也在海邊集結(jié)封堵。

廣東警方的“雷霆掃毒”行動正式收網(wǎng)。此次行動共投入3000多公安、武警和邊防警力，分別從汕頭、惠州、梅州、河源市異地調(diào)遣，分為109個抓捕小組，對博社村展開海陸空全面圍堵、清剿。

清剿行動從凌晨4點開始，持續(xù)2個小時，警方抓獲18個特大制販毒犯罪團伙，包括博社村制販毒“開山元”等在內(nèi)的182名犯罪嫌疑人，繳獲冰毒近3噸。

新聞發(fā)布會上，廣東省公安廳副廳長郭少波說，“這是我省有史以來，打擊毒品犯罪用兵規(guī)模最大，抓捕對象最多，打擊震懾效果最好的一次標(biāo)志性的經(jīng)典戰(zhàn)例。”

廣東警方的通報說，近3年，陸豐冰毒占全國的份額已經(jīng)超過三分之一，在陸豐“三甲地區(qū)”（甲子鎮(zhèn)、甲西鎮(zhèn)和甲東鎮(zhèn)）涉毒第一大村—博社村，20%的家庭直接或間接參與制販毒，已經(jīng)形成“家族式運作，產(chǎn)業(yè)化經(jīng)營，地方性防護”的局面。

過去的幾年中，由于提煉麻黃素，整個村莊都常年籠罩在一股化學(xué)藥品氣味中。

進村的村道兩側(cè)，林立著約200棟新建的四五層小樓，外表裝飾極為豪華。而在村子的西南，則和其他粵東村莊無異，是密密麻麻的古樸老宅。

豪宅大多大門緊閉。面對記者的登門詢問，村民幾乎都一臉警惕地立刻關(guān)閉大門，而路遇的村民也大都擺擺手，默默走開。

上了年紀(jì)的村民說，整個博社村都姓蔡，是一個老祖宗，遷自福建莆田，原本四房，三房早年外遷，村里只剩下大房、二房和四房3個家族，各房之內(nèi)走得比較近。

64歲村民老蔡說，村里大房勢力最大，這次涉毒被抓的人員中，也以大房的家族為主。

2011年

整治以來的兩年間，警方共偵破涉及陸豐制販毒案件2100余宗，抓獲犯罪嫌疑人2300余人。

最近3年來

陸豐制造的冰毒在全國查緝的冰毒份額中飆升，從14%到16%，再到33.4%，目前已經(jīng)超過40%，隨著2013年下半年陸豐地區(qū)的冰毒產(chǎn)量直線上升，冰毒的價格從25萬元/公斤降到2萬-3萬元/公斤。

2013年12月29日凌晨，

廣東省警方一舉搗毀18個特大制販毒犯罪團伙，抓捕網(wǎng)絡(luò)成員182名，搗毀制毒工場77個、1個炸藥制造窩點，繳獲冰毒近3噸，制毒原料23噸，槍支9支，子彈62發(fā)，手雷1枚。

畸形的利益共同體

陸豐政法系統(tǒng)的一位官員說，目前的制毒技術(shù)比起上世紀(jì)90年代末簡單、易操作許多，一般村民也可掌握。“上世紀(jì)90年代末，主要是購買麻黃堿提煉冰毒；到2012年上半年，村民開始大量購買某些含有麻黃堿的感冒藥提煉。”陸豐市禁毒辦主任林春家介紹。

在老蔡的記憶中，2012年前后，村中的垃圾堆邊，開始出現(xiàn)感冒藥的膠囊殼和藥盒，“成堆成堆的”。

林春家說，成本上漲，加之相關(guān)藥品被嚴(yán)管后，制毒者轉(zhuǎn)為大量收購麻黃草。一位當(dāng)?shù)厮幧探榻B，麻黃草是一種含麻黃素的常用藥材，提煉出麻黃堿后可制造冰毒。

老蔡說，當(dāng)時各地車牌的卡車涌入村莊，整車整車地拉麻黃草，“有時直接卸在進村的路邊”。

前述政法系統(tǒng)官員介紹，在博社村制毒的整個鏈條中，提煉冰毒的最后環(huán)節(jié)，一般由極少數(shù)骨干完成，而前期低端的工序，如搬卸、剝殼、剪切、脫水，則交由村民完成。

此前，廣東媒體披露，村里的小孩剝感冒藥膠囊，一個月收入過萬元；將麻黃草剪切成兩三厘米長，一天少則300元多則600元。

“而一個壯勞力種地的月收入，不過1000多元。”前述政法系統(tǒng)官員說。這也成為村里兩成家庭參與制毒的原因。“但這種‘好事’，不是隨便誰都能干的。”老蔡說，老板只交給熟悉或者有血緣關(guān)系的家族成員。

在“雷霆掃毒”行動前，當(dāng)?shù)鼐皆啻卧诓┥绱褰荆珜医恢埂?/p>

警方查明，博社村毒販的“幕后老板”，是汕尾、陸豐人大代表，身兼村支書和村主任的蔡東家，及村支部副書記蔡漢武。前者也是此次行動的頭號目標(biāo)人物。

材料顯示，51歲的蔡東家90年代在外經(jīng)商，1999年至案發(fā)，蔡東家擔(dān)任了4屆博社村村委會主任，其中第二、三屆村委會沒改選，蔡得以“連任”。2007年1月，甲西鎮(zhèn)黨委又任命蔡東家為村黨支部書記。

警方透露，蔡東家早年曾參與制、販毒品，擔(dān)任村主任不久，就淪為村里制毒、販毒人員“幕后老板”。

廣東省公安廳禁毒局政委邱偉說，蔡東家“紅白黑都通”，村里有黑保安，村邊有明哨和暗哨，在交通要道上有探風(fēng)點，哪天警方出動，“蔡東家立馬通知大家，趕緊注意要下雨了”。

由于提前掌握警方行動，博社村的制毒分子得以提前準(zhǔn)備，乃至暴力抗法。邱偉說，此前警方有過兩次大規(guī)模進村，一進村就被兩三百輛摩托車團團圍住，村里的路上會放下釘板，樓上砸石頭。村民手里有仿制槍支，甚至還有AK-47、土制手雷、弓弩等殺傷性武器。

村民老蔡介紹，博社是個“半農(nóng)半鹽半漁”的貧困村子。年輕勞動力大都外出打工“討生活”。但少數(shù)村民則在當(dāng)?shù)亍皳破鹆似T”。

陸豐政法系統(tǒng)一名官員透露，博社村鄰近甲子港，該港80年代初便與香港通航。當(dāng)?shù)卮迕裢ㄟ^水路走私摩托車等物，曾一度泛濫。村民稱，村里風(fēng)氣一直不好，上世紀(jì)90年代，博社村還出現(xiàn)拐賣婦女的現(xiàn)象。

在博社村村民走各種“門路”討生活的時候，新中國成立后絕跡多年的吸販毒活動，在廣東死灰復(fù)燃。

1999年，陸豐甲子地區(qū)與廣州市三元里、普寧市等地，因毒品犯罪猖獗，嚴(yán)重輻射周邊地區(qū)，被國家禁毒委列為“全國毒品危害重點地區(qū)”。

“甲子地區(qū)因為緊靠甲子港，與福建、臺灣、香港通航，為毒品原料和制毒技術(shù)流入，帶來便利。”陸豐市禁毒辦主任林春家分析。

林春家說，經(jīng)過四五年的整治和打擊，2004年，陸豐警方摧毀5個涉毒犯罪團伙，20人被判死刑，陸豐摘去“毒帽”，“平息了好幾年”。

但3年后，三甲地區(qū)毒品問題反彈。林春家介紹，2007年前后開始，國內(nèi)破獲大型涉毒案件，涉及陸豐的毒品案件逐漸增多，三甲地區(qū)再次進入上級警方視野。

公安部曾對全國繳獲的毒品樣品進行分析。公安部禁毒局偵查指導(dǎo)處處長蘭衛(wèi)紅接受央視采訪時透露，警方發(fā)現(xiàn)，2010年全國繳獲的毒品，14%來自陸豐。

陸豐市政法委上報的材料顯示，被抓獲的陸豐籍毒販中，大多數(shù)為“三甲地區(qū)”人員。三甲地區(qū)涉毒犯罪再次抬頭，基層政府歸咎于“村民收入低、經(jīng)濟落后，法律意識淡薄，‘一夜暴富’思想突出”。

制毒為部分村民帶來的“一夜暴富”改變了村民的經(jīng)濟條件和價值觀。

村民介紹，從2012年起，進村主干道兩旁，三四層的豪宅紛紛拔地而起，各種從未見過的名車開進了村莊。有村民看到了商機，專門平整一塊地做停車場。

一位村民說，參與制毒的村民發(fā)財后不敢把錢存銀行，只好建豪宅、買名車。還有村民說，暴富者會把成堆鈔票或者金條，打包埋在屋內(nèi)的地下，或藏進墻里。

老蔡說，沒村民公開反對制毒，除了反對“不管用”，還有就是“反對別人制毒，會被嘲笑沒本事”。

清剿行動一結(jié)束，甲西鎮(zhèn)迅速幫助博社村組建了新的村黨支部，陸豐市人社局原主任科員蔡水寶等4人回村兼職，分別任村支書和委員。

“我們正協(xié)助警方清查，堅決把毒品問題清理徹底，同時抓緊整治村容村貌，計劃引進水果加工廠，努力提高農(nóng)民收入，讓他們走正道。”1月7日，面對不斷來訪的國內(nèi)外記者，上任剛一周的村支書蔡水寶，不斷重復(fù)這段話。

但村里，一些村民以悄悄撕毀禁毒標(biāo)語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情緒。極少數(shù)愿意和記者說話的村民，對未來表示了擔(dān)憂，雖然博社村被“清理”，但周邊涉毒村莊并未涉及。“禁毒和戒毒一樣難，周邊村莊制毒一天不絕，博社制毒死灰復(fù)燃的隱患就一天不除。”■

來源 /《新京報》，2014年0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