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新竹
試論晚清以來社會達爾文主義在中國的傳播
戶新竹
(陜西師范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陜西 西安 710119)
晚清以來隨著民族危機的空前加劇,西方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學說在中國脫穎而出。從嚴復到梁啟超等人的大力宣傳,社會達爾文主義逐漸成為清末以后中國社會的主流思想。這種以富強為中心的歷史進化論為國人提供了一種新的思想觀念,它用“物競天擇”的觀點解釋民族危機,肯定了人類社會的歷史是一個不斷向前發展的動態過程,打破了中國傳統的歷史循環論學說。但章太炎、杜亞泉等人則對其持有不同觀點,這其中又以章太炎的俱分進化論思想最深刻。章太炎分別從道德、生計、智識三方面闡釋俱分進化論,最終得出“進化之實不可非,而進化之用無所取”的結論。這兩種不同的聲音,有利于在當今中國在發展中對現代化做出理性思考。
社會達爾文主義 俱分進化論 嚴復 梁啟超 章太炎
17世紀,隨著歐洲科學革命的出現,尤其是牛頓物理學的發展使人們的宇宙觀發生了變化。人們重構出一套價值標準,不再相信上帝。人與世界之間出現了主客體之分,人可以通過主觀能動創造歷史。這其中以黑格爾的歷史目的論為代表,他把所有事物都置于“歷史進程中的理性”的既定概念之下,把未來社會看成是直線式的向上發展。這種一元主義的進步歷史觀有利于晚清的變革,適應了中國社會發展的需要。
1895年,嚴復發表了《論世變之亟》、《原強》、《救亡決論》等一系列文章,對進化論思想做了系統介紹。1896年到1909年,嚴復翻譯了赫胥黎的《進化論與倫理學》,取名為《天演論》,以及斯賓塞的《社會學研究》、《群學肄言》等,其中《天演論》的影響最大。隨著《天演論》盛行,進化論學說流行于中國。“自歐洲學說至于中國,其最為吾人之所篤信者,莫如天演競爭之公例?!畠瀯倭訑?,天然淘汰’,幾為人人之口頭禪”[1]。“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的公式確是一種當頭棒喝,給了無數人一種絕大的刺激”[2]。楊度稱:“自達爾文、黑胥黎等以生物學為根據,創為優勝劣敗、適者生存之說,其影響延及于世間一切之社會,一切之事業。舉人世間所有事,無能逃出其公例之外者。 ”[3]
嚴復認為中國落后的原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為二者歷史觀的不同。“中國委天數,而西人恃人力”[4]。“中之人好古而忽今,西之人力今以勝古;中之人以一治一亂、一盛一衰為天行人事之自然,西之人力以日進無疆,既盛不可復衰,既治不可復亂,為學術政化之極則”[5]。所以嚴復在進化論中強調“物競、天擇”兩個方面?!懊裎镏谑?,樊然并生,同享天地自然之利矣。與接為構,民民物物,各爭有以自存。其始也,種與種爭,及其成群成國,則群與群爭,國與國爭。而弱者當為強肉,愚者當為智役焉。迨夫有以自存而克遺種也,則強忍魁桀,趫捷巧慧,與一時之天時地利洎一切事勢之最相宜者也”[6]。
路易斯·哈茨在史華慈《尋求富強:嚴復與西方》一書的序言中指出:“嚴復在歐洲思想中至少發現了兩方面秘密……一方面是必須充分發揮人的全部能力,另一方面則是必須培育把能力導向為集體目標服務的公益精神。”[7]
康有為在前人思想的基礎上,把公羊學的“三世”、《禮記·禮運》的“小康”、“大同”與近代進化論思想和他的變法思想融合在一起,提出了“三世說”進化史觀,即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他認為:“世有三:曰亂世,曰升平世,曰太平世。必撥亂世,反之正,升于平世,而后能仁。蓋太平世行大同之政,乃為大仁,小康之世猶未也。”[8]“一世之中可分三世,三世可推為九世,九世可推為八十一世,八十一世可推為千萬世,為無量世,太平大同之后,其進化尚多,其分等亦繁,豈止百世哉? 其理微妙,其事精深?!保?]
繼嚴復之后,梁啟超是又一位主張進化論的集大成者。梁啟超的進化論主張可以從社會、國家、政治和個體四個方面探討。從社會方面來說,他也主張三世進化論的觀點。從國家方面來說,他宣稱:“世界之中,只有強權,別無他力,強者常制弱者,實天演之第一大公例也。然欲得自由權者,無他道焉,惟當先自求為強者而已。欲自由其一身,不可不先強其身,欲自由其一國,不可不先強其國?!保?0]從政治方面來說,他在《君政民政相嬗之理》中闡述了人類政治的發展進化規律:“治天下者有三世:一曰多君為政之世,二曰一君為政之世,三曰民為政之世。”[11]從個體方面來說,他在《讀〈孟子〉界說》中指出了人性是怎樣進化的。他認為人性的進化歷程分為三級:據亂世之民性惡,升平世之民性有善有惡,亦可以為善可以為惡,太平世之民性善。[12]
從嚴復、康有為到梁啟超無一例外他們均用社會達爾文主義的觀點強調社會歷史的進化,相信人類社會是可以預見的美好。這種崇尚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維多利亞式的社會精神,加快了社會的新陳代謝速度,為晚清以來的社會改革提供了強有力的思想基礎,為處在戰火紛飛中的民族提供了希望與想象的空間。
在殘酷的競爭面前,社會達爾文主義既是強者施暴的需要,又是弱者對抗的需要,所以競爭與自我保存以一種無可辯駁的優勢成為其主要內容。它給社會帶來的危害也越來越明顯,晚清以來便已經有學者開始反思,其中以章太炎的俱分進化論思想最深刻。
章太炎早期接受過達爾文進化論,其《訄書》中的“原變”一文,即以宣講進化論為主題。但從一開始,章就不贊成社會達爾文主義“弱肉強食”、“兼弱攻昧”的主張,認為斯賓塞的進化學說“多蹤跡成事,顧鮮為后世計。蓋其藏往則優,而匱于知來者”[13]。如應用于現實,可能成為列強侵略的理論根據。“既取我子,又毀我室,而以慈善小補為仁,以寬待囚虜為德,文明之國以偽道德涂人耳目”[14]。
章太炎從佛教的觀點否定黑格爾的歷史發展目的論主張,認為他忽視了歷史的復雜性。章太炎認為盡善醇美的進化根本上是一種迷信,“望進化者,其迷與求神仙無異。今自微生以至人類,進化惟在智識,而道德乃日見其反。張進化愈甚,好勝之心愈甚,而殺亦愈甚??v令進化至千百世后,知識慧了,或倍蓰于今人,而殺心方日見其熾。所以者何,我見愈甚故”[15]。真正的歷史不僅不是直線進化,甚至是倒退?!爸袊运我院?,有退化而無進化,善亦愈退,惡亦愈退,此亦可為反比例也”[16]。
章太炎分別從道德方面、生計方面、智識方面闡釋俱分進化論的觀點?!叭粢缘赖卵裕瑒t善亦進化,惡亦進化;若以生計言,則樂亦進化,苦亦進化。雙方并進,如影之隨形,如罔兩之逐影,非有他也。智識愈高,雖欲舉一廢一而不可得。曩時之善惡為小,而今之善惡為大;曩時之苦樂為小,而今之苦樂為大。然則以求善、求樂為目的者,果以進化為最幸耶?其抑以進化為最不幸耶?進化之實不可非,而進化之用無所取”[17]。這是一種獨特的歷史觀、文明觀、倫理觀。社會的進化不是單一進化,而是俱分進化。
杜亞泉對社會達爾文主義進行了反思。杜亞泉稱:“歐美所以富強,則以其民各勤其事,各競其業,能爭權利于職務之內也。返觀吾國,則樂事赴功之念,每不敵其希榮弋利之心。自物競論輸入以來,更引之以為重。利己主義,金錢主義,日益磅礴;而責在人先,利在人后之古訓,轉蕩焉無存,革命以還,此風尤熾……今者物競之禍,遍于寰區,吾國人心,尤深陷溺,相攻相取而不相容,幾有儳焉不可終日之勢?!保?8]1916年他在《東方雜志》中感慨道:“今日之社會,幾純然為物質的勢力,精神界中,殆無勢力之可言……今日吾社會之精神界,惝恍無憑,殆近于懷疑時代。其彌漫于吾社會之間者,物質之勢力也。物質之種類甚多,而其代表之者則為金錢,今日之獨占勢力于吾社會者,金錢而已矣。 ”[19]
張耀曾在遺書后序中寫道:“惟今日中流以上之人,或表率社會,或教育后進,或參與政事,或掌握大權,而考其生活狀態,能免于昏迷偷惰者,百無一二,既不省自己面目,更不問說為何事……利己之念,本為人類所難免,然上者犧牲之,次者擴充之,下者節制之,我國今日則不然,無論貴賤,幾無不以利己為第一義,肆欲以逞,不顧一切,榨取豪奪,無所不至。”[20]
百年以來社會達爾文主義的引進為中國的民族獨立與富強作出了重大貢獻,但它的弊端也愈來愈凸顯出來。競爭主義、物質主義、利己主義等,這使得社會的價值標準只有勝敗優劣。對社會達爾文主義我們要用理智的觀點對待,因為有時理智的排斥勝于盲目接受。
[1]孫應祥,皮后鋒編.嚴復集補編[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2004:63.
[2]胡適.胡適自傳[M].南京:江蘇文藝出版社,1995:55.
[3]劉晴波主編.楊度集[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6:220.
[4][5][6]王栻主編.嚴復集[M].北京:中華書局,1986:3,1,5.
[7]史華慈.尋求富強:嚴復與西方[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11:2.
[8][9]康有為.論語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4:195,28.
[10][11][12]張品興主編.梁啟超全集(第一冊)[M].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353,960,160.
[13]湯志鈞.章太炎年譜長編[M].北京:中華書局,1979:138.
[14][15][16][17]章炳麟.章太炎全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5:357,442-443,391,386-387.
[18][19]許紀霖、田建業編.杜亞泉文存[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294-296、284-285.
[20]>梁濟.梁巨川遺書[M].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8:2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