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琳+陳俠
摘要:網絡安全、信息主權已成為國家安全議程的重要議題。在維護網絡安全過程中,存在絕對安全、相對安全與合作安全三種不同的邏輯。絕對安全邏輯主導了美國的網絡空間戰略,而中美網絡關系的核心問題是安全困境與戰略互疑。因此,增信釋疑、加強中美兩國在網絡空間的合作的重要性日益凸顯。中國應積極建構防御性網絡空間戰略,繼續堅持和平發展道路,避免深陷網絡軍備競賽,增加網絡國防透明度,努力與美國建立一定程度的網絡安全互信,共同合作打擊網絡恐怖主義與網絡犯罪、建構網絡空間行為規則從而維護國家信息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
關鍵詞:網絡安全;合作安全;防御性網絡空間戰略
作者簡介:顏琳,湖南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講師,博士(湖南 長沙 410081)
陳俠,外交學院國際關系專業博士研究生,助理研究員(北京 100037)
網絡安全、信息主權已成為國家安全議程的重要議題。絕對安全、相對安全或合作安全的安全邏輯,進攻性或防御性網絡安全戰略的抉擇將決定中美兩國未來在網絡空間的決策和行為。中美網絡關系的核心問題是安全困境與戰略互疑。中美兩國應該客觀理性看待雙方存在的分歧與矛盾,共同合作來打擊網絡恐怖主義和網絡犯罪,維護網絡安全和國家的安全與發展利益。中國應考慮建設防御性網絡空間戰略,繼續堅持和平發展道路,避免中美間的網絡軍備競賽和“自我預言”的大國悲劇。
一、網絡安全邏輯
在網絡安全中,存在絕對安全、相對安全與合作安全三種不同的安全邏輯,進而導致了不同的后果。
第一,絕對安全邏輯。絕對安全是“你死我活”的安全邏輯。追求絕對安全,就是指不能讓對手有任何的得逞,在一處得逞就意味著多米諾骨牌效應,最后全盤皆輸;只有把對手置于死地,才會有安全感。在網絡安全中,對絕對安全的追求,將秉持安全至上和進攻原則。在制訂戰略目標和對威脅做出反應時,絕對安全的邏輯和思維容易忽視自己所擁有資源和手段的有限性、合法性,導致在戰略上過度擴張,難以掌握進退。一個國家的絕對安全,就意味著所有其他國家的絕對不安全。其他國家為了維護本國的網絡安全,也會競相加強相關網絡軍事力量的建設。這最終將導致網絡軍備競賽的安全困境乃至網絡戰的爆發。迄今,世界各國都在積極研發和升級網絡武器,使得網絡軍備競賽和網絡戰爆發的可能性大大提高。據統計,2006年僅20多個國家擁有網絡武器,而2007年出現了爆發性的增長,接近120個國家掌握了網絡攻擊武器,而2008年又上升至140個國家。①另一方面,對網絡信息系統的過度依賴,也造成了國家安全的“阿基里斯之踵”,國家變得更加敏感和脆弱。有學者提出“三要素衡量法”——即綜合考慮一國網絡攻擊能力、網絡預防能力以及對網絡的依賴程度——來衡量一個國家在網絡戰中維護國家安全的能力。以此為據,各國得分如下:(1)美國:攻擊8分,依賴度2分(此分數越低,其對網絡的依賴度越高),防御1分,總分11分;(2)俄羅斯:攻擊7分,依賴度5分,防御4分,總分16分;(3)中國:攻擊5分,依賴度4分,防御6分,總分15分;(4)伊朗:攻擊4分,依賴度5分,防御3分,總分12分;(5)朝鮮:攻擊2分,依賴度9分,防御7分,總分18分。最后,該作者得出結論:網絡依賴度越低的國家,其在網絡戰中的優勢越大。②但是,這種評價標準顯然不準確,更難以被多數國家和學者認同。暫且不論美國在網絡戰的理念、戰略、作戰準則及作戰樣式等方面的研究和實踐更深入,就美國對網軍和網絡攻防能力建設方面的軍費投入就遠遠高于其他國家。然而,鑒于互聯網的脆弱性、各國對網絡的嚴重依賴,這使得網絡安全本質是一種非對稱性的安全。簡而言之,在網絡安全領域,追求絕對安全既不可取,也難以實現。
第二,相對安全邏輯。相對安全是“自己活,也讓別人活”的安全邏輯。追求相對安全,就是既維護本國安全,也會考慮他國的安全。相對安全的戰略思考邏輯是:最有效地使用有限的戰略資源來捍衛最重要的國家利益,達到安全的目標;一旦國家核心與重要的利益遭受侵犯,將毫不猶豫予以反擊。這就需要界定和評估國家利益,區分不同利益的輕重緩急,并對不同程度的威脅做出相應的反應。那么,在網絡安全中,首先需要確認保護與網絡安全相關的基礎設施、信息安全。在面臨網絡安全威脅和敵對行為時,需要確認安全威脅源、目的、造成的破壞和損失,并且做出相應的反應和回擊。也就是說,在網絡安全中以相對安全邏輯為主導,那么該國將更注重網絡安全威懾。但是,網絡安全威懾戰略與傳統安全中的威懾戰略存在極大的差異,且國內外學術界對網絡威懾的可行性、合法性和有效性的論爭十分激烈,尚未達成共識。③首先,國際社會對網絡威懾的諸多概念,例如網絡進攻、網絡戰爭、網絡犯罪、網絡窺探等模糊不清,缺乏統一共識。其次,實施網絡安全威懾仍需要解決網絡攻擊的歸因難題、基于報復原則的比例難題、區分網絡攻擊行為的屬性難題。最后,各大國爭相發展報復性網絡威懾能力不利于建構網絡空間互信,且各國對利益、安全、威脅認知的差異,容易導致戰略誤算和誤判,最后有可能陷入絕對安全的迷思和網絡戰的爆發。簡而言之,網絡安全不同于傳統安全,也無法在網絡空間中照搬威懾戰略,更不可能通過網絡安全威懾來實現網絡空間中的相對安全。
第三,合作安全邏輯。合作安全是“合作就安全”的安全邏輯。合作安全的特點是:不是以零和博弈式全球戰略關系假定為基礎;不要求支配性軍事大國的協調領導,也并不認為霸主國家能確定議事日程或規則;國家是主要的行為體,但不排除非國家行為體在網絡安全的管理和維護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在網絡空間的權力分布中,美國憑借信息強國的網絡綜合實力、網絡空間話語權、網絡空間國際機制建構的主動權,雄踞全球網絡空間國際政治權力格局“金字塔”頂端。在網絡技術迅猛發展的背景下,歐盟與俄、日等互聯網強國的網絡綜合實力與日俱增,位居“金字塔”的第二層級。隨著互聯網技術在全世界的推廣與普及,中、印等互聯網大國從“金字塔”第三層級脫穎而出,令世界矚目。但是,中國迄今仍未有根服務器,互聯網核心技術仍依賴于西方國家,只能稱為網絡大國而非網絡強國。印度雖然是典型的軟件大國,國內的網絡技術精英承接了大量的外包業務,然而,截至2010年印度的互聯網普及率僅為6.9%④,這嚴重地制約了其網絡實力的發展。最后,大多數互聯網中的小國家、數目繁多的非國家行為體位于網絡空間權力格局“金字塔”底層。但是,處在較低層級的國家和非國家行為體有可能對位于“金字塔”上層的國家構成嚴重的威脅。此外,面臨越來越多的網絡犯罪、網絡恐怖主義,這需要國家之間、國家行為體和非國家行為體通力合作,共同維護網絡安全。在網絡安全中,合作安全一方面有助于國家,尤其是網絡強國、網絡大國開展國際對話與合作,建構網絡空間的國際合作規則、制度、機制等;另一方面,企業、組織乃至個人等非國家行為體也扮演了重要合作者的角色,與國家國防和安全等政府部門有著非常密切的合作關系。通過各個層面的合作,不僅有助于國內網絡的規范與管理,而且有利于國家之間建構網絡戰略互信,避免過度政治化解讀“黑客襲擊”、控制數字空間的競爭程度、探索建構共同保障至關重要信息基礎設施安全的合作機制、共同打擊國際網絡犯罪和網絡恐怖主義。
二、美國的網絡安全邏輯以及中美兩國在網絡空間的矛盾
冷戰結束以來,美國國家安全戰略先后經歷了老布什政府的“世界新秩序”戰略、克林頓政府的“參與和擴展”戰略、小布什政府的“先發制人”戰略、現任奧巴馬政府的“重振領導地位”戰略。⑤隨著互聯網進入國家安全議程、911事件的爆發以及美國頒發的一系列網絡空間政策文件⑥,可以看出,美國網絡空間戰略從“防御”到“控制”再發展到“塑造”,并且手段逐漸從“防御性”向“進攻性”轉變。⑦2013年3月12日,美國公布了《美國情報界全球威脅評估報告》(World Threat Assessment of the US Intelligence Community),將美國面臨的網絡威脅界定為網絡攻擊和網絡間諜,它們甚至已經取代恐怖主義,成為美國的頭號威脅,并強調網絡安全威脅的非對稱性。⑧為應對網絡安全威脅,美國建立了一體化的綜合性國家網絡安全領導體制:在網絡空間安全辦公室統一協調下,協調和整合國土安全部、白宮、國務院、國防部、司法部、商務部等關鍵部門的資源與行動;網絡空間司令部負責軍方網絡安全政策和網絡戰指揮,并廣泛招募網絡空間作戰人才;積極研制網絡武器,加強網絡攻防能力。⑨在美國政府大范圍削減支出之際,奧巴馬政府2014財年預算案將網絡安全列為一個優先任務,并將國防部網絡方面的支出增加至47億美元,較現有水平增加了8億美元,而五角大樓的整體支出計劃削減了39億美元。⑩預算案的目的是保護美國計算機網絡免受網絡攻擊,阻止來自中國、伊朗、俄羅斯和其他國家不斷增多的網絡威脅,確保美國在全球網絡軍備競賽中保持優勢。此外,美國還強調與盟國在網絡空間進行密切的合作,保護美國及其盟友在網絡空間的利益。《網絡空間行動戰略》在戰略倡議4中指出,將與盟友建設集體網絡防御體系,創建國際網絡空間規范和原則;雙方的合作議題主要包括合作開發預警共享能力、加強能力建設、實施聯合訓練,具體涉及網絡參與演習、能力開發、及時共享網絡事件的各種跡象、惡意代碼的威脅特征、不斷涌現出的行為者及其造成威脅的信息。11
中美兩國在網絡空間的矛盾主要集中在:爭奪互聯網的治理權與話語權、指責對方的網絡黑客攻擊、提防對方的網絡武器和軍備發展。一是在互聯網的治理權和話語權方面,兩國對“網絡自由”、“信息安全”、“網絡攻擊”等核心概念的認知存在較大分歧。美國大肆鼓吹“互聯網自由”,公開指責中國搞“技術過濾和網絡審查”是在樹立“網絡柏林墻”。例如,2010年1月13日,谷歌公司以“遭受中國政府支持的黑客襲擊”以及“不滿中國政府對互聯網內容的審查政策”為由,宣布退出大陸市場。而后美國國務院迅速跟進,要求中國政府對谷歌上述聲明提出的黑客襲擊與審查政策做出解釋。希拉里更是高調發表了主題為“互聯網自由”的演講,強調互聯網自由與傳統四大自由并列,并表示國務院將組建全球互聯網自由任務力量(Global Internet Freedom Task Force),以整合美國政府、媒體、私人公司和非政府組織等各方力量,推進“互聯網自由”。12而中國認為網絡空間應該堅持主權原則、信息自由流動與安全流動相統籌的原則,過度自由帶來信息威脅,公開破壞他國穩定甚至進行顛覆活動,將網絡攻擊合法化。二是在中美之間的黑客攻擊行為。2001年中美南海“撞機事件”后,兩國的黑客發起了針對對方的網絡攻擊,兩國政府之間也就該問題進行過激烈的交鋒。2010年谷歌借口“受到來自中國政府支持的黑客襲擊”而退出中國大陸。2013年3月17日中國國務院總理李克強與中外記者見面會時,美聯社記者在提問時直接問李克強總理中國是否會停止對美國的黑客攻擊。李克強總理表示,中國是黑客攻擊的受害者,中方不僅不支持,而且反對黑客攻擊行為;并指出中美兩國之間不應做“有罪推定”以及沒有根據的相互指責,而應該多做一些維護網絡安全的實事。13在2014年1月21日15時許,中國國內部分互聯網出現間歇性訪問故障,全國約2/3的網站DNS服務器解析失敗,自動跳轉到美國某個IP地址上,導致數千萬網友無法順利上網。相關業內人士指出,國內通用頂級域名的根解析出現問題,不排除黑客攻擊的可能。三是中美緊盯對方的網絡武器研發信息,旨在未來的網絡戰中占據優勢。美國以中國為假想敵,在網絡安全領域推行先發制人的網絡威懾和進攻性網絡政策,密切追蹤中國的軍事能力與軍費開支,尤其是有關中國網絡武器的研發。為保護國家的網絡安全和軍事安全,中國也日益重視在資金和人員等方面加大網絡安全建設的投入,自主研發相關核心技術和網絡武器,增強本國的網絡攻防能力。如果任其發展,中美兩國有可能滑向網絡軍備競賽的漩渦,增加爆發網絡摩擦和網絡沖突的風險。
概而言之,絕對安全主導了美國的網絡安全邏輯。通過大力建設網絡安全的攻防能力、重視網絡武器的研發和使用、強調先發制人的網絡空間威懾和報復戰略,美國旨在以進攻性的手段追求其在網絡空間的絕對優勢、“行動自由”和絕對安全,提防和牽制中國等國家網絡安全攻防能力的發展,以期實現其對信息、網絡戰略空間的壟斷。美國在需要的時候也會拉上其盟友來分擔費用、建立所謂的網絡集體防御。但是在斯諾登揭發的“棱鏡門事件”中,美國在全世界范圍內對各國進行監聽和情報收集,其鐵桿盟國的領導人也成為美國秘密監聽、情報收集和竊取的對象。而中美之間在網絡空間中的競爭變得更加激烈,甚至有可能導致“大國政治的悲劇”。14追根溯源,中美兩國在網絡安全矛盾的根源在于兩國之間的戰略互疑。中美學者在研究報告中都指出了中美兩國之間存在深層次的戰略互疑,相互之間的信任程度比較低;而在極短的時間內,網絡活動加深了北京和華盛頓對彼此意圖和實力的懷疑。15在一定程度上說,兩國是把對方視為競爭對手,易于陷入安全困境。受短期內實力比較優勢的誘惑,以及對中美長遠力量對比的擔憂,美國近幾年的網絡安全戰略部署和亞洲政策調整凸顯了牽制和打壓中國的跡象。這就足以激發和印證中國內部長期以來對美國在信息安全領域的不信任感和焦慮感,并相應地要求強化中國的反制措施。而中國的自我防御性行為以及不同的政治體制與價值,又會被某些美國人當作支持自身觀點的證據,從而加深兩國對對方國家意圖的不信任和安全困境升級。
三、合作安全與中國防御性網絡安全戰略的建構
鑒于中美兩國實力的不對等性,尤其是網絡空間安全的非對稱性,中國需要認真考慮本國的網絡安全邏輯和戰略選擇。美國網絡安全戰略大致經歷了從克林頓政府的防御保護,到小布什政府的攻防結合,再到奧巴馬政府以攻為主。為維持美國的霸權,謀求絕對安全的邏輯主導著美國的網絡安全戰略與政策,并強調網絡威懾與報復的重要性,但它在不同情境中也會考慮合作安全帶來的收益。在此基礎上,中國的網絡安全邏輯與戰略選擇就尤為重要。在網絡空間中,中國追求絕對安全是難以實現的,也是不可取的;而以相對安全邏輯為主導,將使得中國過分重視網絡安全威懾,有可能導致戰略誤算和誤判,最后可能陷入對絕對安全的追求。鑒于此,合作安全的重要性日益凸顯。合作安全不是烏托邦式的一團和氣,掩蓋雙方的矛盾與沖突。相反,中美兩國應該客觀理性看待雙方存在的分歧和矛盾,避免輕率地根據部門或者集團的利益,引發雙方的網絡軍備競賽。中美兩國在國際網絡機制建構與網絡安全維護方面存在較大的合作空間。
第一,建立雙邊的接觸、溝通與合作機制至關重要。鑒于中美之間根深蒂固的戰略互疑和不信任,兩國需要避免出現的最壞情況是再次陷入冷戰,導致“大國間悲劇”以及“自我預言”的實現。在網絡空間中,如果雙方都從戰略互疑和猜忌的角度去看待和解釋并不確定真實來源和意圖的“攻擊性行動”,開展先發制人的網絡攻擊,那么中美兩國都無法在網絡空間中獲得足夠的安全。因此,如何管控過度解讀、泛政治化解讀所帶來的負面結果,中美應該進行溝通與對話,消除不必要的猜忌,增進有限的互信。從2007年至2013年,中美之間已經舉辦了六屆中美互聯網論壇,來自中美雙方知名互聯網企業、行業組織、學術機構及相關政府部門的代表與會,就打擊網絡犯罪、網絡安全與網絡戰、網絡武器、網絡隱私保護和知識產權保護的國際合作、網絡文化等議題進行了深入的探討交流。這些對話有助于雙方了解對方的思維和想法,進而推動兩國在互聯網自由與安全、透明度與保密性、言論自由和寬容等問題上達成一定的共識。中美兩國之間還需進一步發展和夯實中美互聯網論壇、中美安全戰略對話等機制,及時就網絡安全戰略與政策進行對話,建立一定程度的網絡互信,努力消除誤解和誤判。
第二,鑒于網絡空間的無政府狀態以及兩國之間相互依賴程度的加深,中美在建立國際網絡空間行為規范與規則、打擊網絡犯罪和網絡恐怖主義、控制網絡軍備等方面有著共同的利益與合作的空間。目前,國際社會在網絡空間并沒有成熟、系統的國際規則,而且中美兩國都面臨應對網絡犯罪和網絡恐怖主義的威脅,都不愿陷入網絡軍備競賽的泥潭。可以說,在這些問題上,沒有一個國家,甚至是美國也無法獨占網絡空間規則制定的權力,無法獨自控制網絡信息的流動,不可能獨自應對網絡犯罪與網絡恐怖主義,更不可能確保在網絡軍備競賽和網絡戰中獲得絕對優勢。16而中美作為重要的網絡國家,兩國在推動構建一個“安全、可靠、公正、和平、開放”的網絡規則和網絡環境上有著共同利益。例如,2010年7月,中美等15國在聯合國簽署合作意愿書,提議聯合國出臺規范網絡空間行為的準則,提供在國家立法和網絡安全戰略上交換信息的平臺,幫助不發達國家保護其計算機網絡。此外,中美還需進一步落實兩國在打擊網絡犯罪、知識產權執法、司法協助等方面的合作與行動。例如,2011年8月,中美警方聯手破獲了全球最大的中文淫穢色情網站聯盟——“陽光娛樂聯盟”,成為兩國執法機關在打擊網絡犯罪領域的第一次成功的聯合執法行動。中美在網絡安全事件應急處理、信息產品供應鏈安全和海底電纜保護等方面,也有著廣泛的共同利益和合作空間。最后,中美兩國還需探索構建健康、穩定、可靠的網絡安全對話機制,為雙方網絡軍控、增強網絡互信鋪平道路。
在加強中美網絡安全合作的基礎上,中國還應積極建構國家網絡空間的總體戰略。迄今為止,中國官方尚未發布成文的國家網絡安全戰略,這使得西方國家及其研究者不斷地揣測中國的戰略意圖,質疑中國的政策行動,甚至認為中國正在利用網絡戰的非對稱性優勢提升其軍事競爭力。17因此,有必要重視建設防御性網絡安全戰略,消除美國等西方大國對中國的戰略懷疑,避免陷入網絡軍備競賽的困境。中國防御性網絡安全戰略具體應包括以下內容:
第一,堅持和平發展道路,避免深陷網絡軍備競賽,提升網絡空間戰略在國家核心戰略議程的重要性。中美結構性矛盾與利益沖突是必然的,也是難以避免的,這也映射到兩國的網絡空間戰略。中國應該清醒地認識到中美實力差距、中美雙方對彼此的影響和塑造能力的非對稱性,冷靜看待和妥善處理分歧、防止沖突升級、促成良性競爭,而不應追求一種對稱性的網絡威懾和絕對安全。為此,我國應該繼續堅持走和平發展道路,致力于建構中美新型大國關系,避免陷入網絡軍備競賽的安全困境。中國應明確表達本國在網絡空間的核心利益,提倡“網絡民主”,在網絡軍備競賽中表明自己只采取防御戰略以及核心戰略利益關切,以此明示自己合作的誠意,來防止網絡軍備競賽升級以及安全困境的螺旋上升,從而為雙方合作創造基本條件和互信。此外,中國應該從國家安全戰略的高度重視互聯網安全,建立完善的網絡安全保障機制,加大對網絡建設的投資力度和規模,從而在網絡空間綜合實力與權力競爭中占據一席之地。
第二,增加網絡國防透明度,提升中美戰略互信水平,加強網絡協調與合作。在處于相對弱勢的情況下,中國更應該強調合作安全。中國更應加強與美國的戰略對話機制建設,增加雙方的網絡國防透明度,提升信任水平,共同打擊網絡犯罪與網絡恐怖主義,推動規范全球信息空間行為準則的發育和發展。中國發布的“中國國防白皮書”就是中國透明化其軍費開支、軍事現代化的一個很好的舉措,有助于美國等外部國家在一定程度上了解中國軍事力量及網絡軍事力量的發展,減少不必要的猜疑和妄論。盡管兩國之間的戰略互疑以及意識形態等因素仍會阻礙中美之間戰略互信的深入發展,但是中國可以主動發出合作信號,首先與美國在共識度較大的領域——打擊網絡犯罪和網絡恐怖主義——加強合作開展聯合行動。此外,鑒于全球網絡空間及信息流動所帶來的巨大收益和現實風險,兩國可以合作推動規范全球信息空間行為準則的發育和發展,形成并鞏固有利于全球信息空間的行為準則,合作提供維護全球信息空間所必需的公共物品。
第三,中國應增強自主網絡技術研發和網絡安全防御的能力、加強網絡空間的國際合作(尤其是地區多邊協調和全球多邊協調機制)、加快完善網絡監管和網絡信息傳播立法、健全和完善具有程序正義的審查制度、調整決策者心態與國內政治過程的自主調整、學習美國在網絡空間的國家—社會—市場合作機制。我國要進一步夯實國家網絡安全綜合實力,提高網絡核心技術的自主研發能力,打造網絡技術品牌,鼓勵網絡技術創新,為網絡技術人才培養和建設投入更多的財力與資源支持。加強網絡空間的國際合作,尤其是在地區和全球層面的合作,推動國際網絡空間規則的建構也至關重要。2006年6月15日,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發布了《上海合作組織成員國元首關于國際信息安全的聲明》。2011年9月14日,中國與俄羅斯聯合上海合作組織的其他國家提出聯合國框架下的《信息安全國際行為準則》草案,這凸顯了聯合國在確立“網絡戰”規則和全球網絡治理方面的重要意義。中國還需學習美國在網絡空間的國家—社會—市場合作機制18,并結合本國國情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網絡合作模式。
四、結論
近年來美國高調宣示重返亞太,在網絡、太空、海洋、極地、陸地積極布局與行動,并聯合日本、菲律賓等國家消耗、圍堵、壓制中國,這對中國的國家安全和國家利益構成了重大的挑戰。為更好地適應我國國家安全面臨的新形勢新任務,2013年11月13日黨的十八屆三中全會公報提出設立國家安全委員會,以推進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現代化,為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提供制度保障。2014年4月15日,習近平主席主持召開中央國家安全委員會首次會議,強調要準確把握國家安全形勢變化的新特點新趨勢,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走出一條中國特色的國家安全道路。19作為總體國家安全觀的重要一環,網絡安全是一種重要的非傳統安全。在維護我國的信息安全和國家利益時,我們必須要考慮網絡安全的非對稱性特性,重視以合作謀求安全。鑒于美國進攻性網絡安全戰略以及中美間的戰略互疑,中國應積極建構防御性網絡空間戰略,繼續堅持和平發展道路,避免深陷網絡軍備競賽,增加網絡國防透明度,努力與美國建立一定程度的網絡安全互信,共同合作打擊網絡恐怖主義、網絡犯罪,從而維護國家信息主權、安全和發展利益。
注釋:
①Kevin Coleman,Cyber Warfare Doctrine:“Addressing the Most Significant Threat of the 21st Century”,Canonsburg:The Technolytics Institute,2008,pp.20-21.
②網絡依賴度,指的是電力、鐵路、輸油管道及供應鏈等關鍵基礎設施對網絡化系統依賴的程度,而不是指接入寬帶網的用戶數或者智能電話的擁有量。參見:Richard A. Clarke,Robert K. Knake:“Cyber War”,Harper Collins e-books,2010,http://indianstrategicknowledgeonline.com/web/Cyber%20War%20-%20The%20Next%20Threat%20to%20National%20Security%20and%20What%20to%20Do%20About%20It%20(Richard%20A%20Clarke)%20(2010).pdf;唐嵐:《美國網絡安全的“強者邏輯》,《世界知識》2010年第20期。
③有關網絡威懾論爭的詳細資料,參見:董青嶺,戴長征:《網絡空間威懾:報復是否可行》,《世界經濟與政治》2012年第7期;何奇松:《美國網絡威懾理論之爭》,《國際政治研究》2013年第2期。
④Pascal Emmanuel Gobry:“The Internet is 20% of Economic Growth”,May 24,2011,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mckinsey-report-internet-economy-2011-05.
⑤劉勃然:《21世紀美國網絡安全戰略探析》,吉林大學博士畢業論文,2013年,第44頁。
⑥例如,2011年5月16日美國發布的《網絡空間國際戰略》,宣稱“美國將使用一切必要手段防御至關重要的網絡資產,并像對待其他任何威脅一樣,對網絡空間的敵對行為做出反應,并保留訴諸武力的權利。”參見:The White House:“International Strategy for Cyberspace”,May 16,2011,http://www.whitehouse.gov/sites/default/files/rss_viewer/internationalstrategy_cyberspace.pdf。2011年7月14日,美國國防部制定了該戰略的詳細實施綱要——《網絡空間行動戰略》,強調網絡空間是繼陸、海、空、太空之后又一重要的“行動領域”,美國必須確保能夠“有效攝止、擊敗針對美軍網絡系統的任何入侵和其他敵對行為”。參見:Department of Defense:“Strategy for Operating in Cyberspace”,July 14,2011,http://www.defense.gov/news/d20110714cyber.pdf。
⑦“防御”戰略是為了確保對美國至關重要的信息免于泄露,防御對美國至關重要的信息基礎設施免受攻擊;“控制”戰略旨在確保與美國國家安全相關的信息流動處于美國的監控之下;“塑造”戰略則謀求影響全球數字空間內的信息流動,推動符合特定價值觀的信息不受主權藩籬的阻隔,實現自由流動。參見:沈逸:《以實力保安全,還是以治理謀安全?》,第143-144頁;沈逸:《網絡安全與中美安全關系中的非傳統因素》,《國際論壇》2010年第4期。
⑧James R Clapper:“World Threat Assessment of the US Intelligence Community”,April 11,2013,http://www.dni.gov/files/documents/Intelligence%20Reports/2013%20WWTA%20US%20IC%20SFR%20%20HPSCI%2011%20Apr%202013.pdf,p.1;James R Clapper:“World Threat Assessment of the US Intelligence Community”,January 29,2014,http://www.dni.gov/files/documents/Intelligence%20Reports/2014%20WWTA%20%20SFR_SSCI_29_Jan.pdf,pp. 1-3.
⑨轉引自劉勃然:《21世紀初美國網絡安全戰略探析》,吉林大學博士畢業論文,2013年,第118頁。
⑩路透社:《奧巴馬2014財年預算案重視網絡安全》,2013年4月11日,http://cn.reuters.com/article/usBizNews/idCNL3S0CY9UN20130411?rpc=222。
11Department of Defense:“Strategy for Operating in Cyberspace”,July 14,2011,http://www.defense.gov/news/d20110714cyber.pdf。
12Hilary Clinton:“Remarks on Internet Freedom”,January 21,2010,http://www.state.gov/secretary/20092013clinton/rm/2010/01/135519.htm.
13《李克強:中國是黑客攻擊的受害者 不要做有罪推定》,2013年3月17日,http://news.xinhuanet.com/2013lh/2013-03/17/c_115053886.htm。
14約翰·米爾斯海默:《大國政治的悲劇》,王義桅、唐小松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8年,第1-50頁。
15王緝思、李侃如:《中美戰略互疑:解析與應對》,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年,第1-25頁;門洪華:《關鍵時刻:美國精英眼中的中國、美國與世界》,《中國社會科學》2012年第7期。
16美國學者曾在《外交政策》上撰文指出,隨著信息科技深刻地改變了世界的面貌,并對國家安全具有至關重要的作用,美國作為世界上唯一的信息超級大國,應該掌握全球信息基礎設施的發展動向,控制流動的信息,制定信息時代的規則。參見:David Rothkopf:“In Praise of Cultural Imperialism?”,Foreign Policy,No.107,Summer,1997.
17Jason Fritz:“How China Will Use Cyber Warfare to Leapfrog in Military Competitiveness”,Culture Mandala,Vol.8,No. 1,2008,pp.28-80,http://www.international-relations.com/CM8-1/Cyberwar.pdf.
18美國政府和軍方注重與國內企業、公眾之間建立良好的公—私合作伙伴關系,形成聯邦政府—企業—個人三位一體的“網絡防御伙伴關系”。參見:Department of Homeland Security:“Enabling Distributed Security in Cyberspace:Building a Healthy and Resilient Cyber Ecosystem with Automated Collective Action”,March 23,2011,http://www.dhs.gov/xlibrary/assets/nppd-cyber-ecosystem-white-paper-03-23-2011.pdf.
19總體國家安全觀既重視傳統安全,又重視非傳統安全,建構集政治安全、國土安全、軍事安全、經濟安全、文化安全、社會安全、科技安全、信息安全、生態安全、資源安全、核安全等于一體的國家安全體系。參見:《習近平:堅持總體國家安全觀,走中國特色國家安全道路》,2014年4月15日,http://news.xinhuanet.com/2014-04/15/c_1110253910.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