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省人民政府：南北金銀花之爭或致數千萬花農返貧

劉硯青 李永華

湖南省紀委預防腐敗室副主任陸群的一則微博，讓本具清熱解毒之效的金銀花一夜之間成為媒體頭條，在全國范圍內引起一場“秋燥”。

作為《中國藥典》的編纂方——國家藥典委在8月15日發布的《關于金銀花、山銀花分類有關問題的進一步說明》中表示，灰氈毛忍冬于2005年歸在山銀花項下后，促使該產業迅速發展，不但價格有所上漲，用量也大幅增長。

但作為灰氈毛忍冬的主產地，湖南隆回縣的結論卻大相徑庭……

“山銀花”主產地湖南隆回縣稱：

一字之差產值縮水近九成

在2005年修訂第八版《中國藥典》時，國家藥典委將金銀花和山銀花進行了分列，并界定金銀花是忍冬科植物忍冬初開的花及花蕾，南北均有分布，主要種植產區在北方幾省；山銀花是忍冬科植物紅腺忍冬、華南忍冬、灰氈毛忍冬和黃褐毛忍冬的花蕾或初開的花，主要種植產區在南方幾省。

根據這一界定，主產于湖南省隆回縣的灰氈毛忍冬就被列入了山銀花名下。這樣一個小小的修改，竟然在數年后導致該縣數萬花農陷入巨大困境。

8月15日，湖南省隆回縣金銀花主產區小沙江鎮數百位民眾自發組織游行活動，拉出“任何人都無權將南方金銀花更名為山銀花”、“堅決抵制學術腐敗”、“強烈要求中紀委徹查05版《藥典》改版黑幕”等橫幅。

隆回縣有關部門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民眾反應之所以如此強烈，實在是由于更名后大家辛苦種植的21萬畝灰氈毛忍冬量價齊跌，早已從最初的“致富花”變成了“傷心花”。

隆回縣當地人士透露：“隆回在2001年被國家林業局命名為‘中國金銀花之鄉’，目前全縣120萬人中約有18萬人都在從事金銀花種植工作，而灰氈毛忍冬就是最主要的種植品種。”

隆回縣有關部門告訴《中國經濟周刊》，作為國家級貧困縣，隆回縣于上世紀90年代初即在省政府的指導下推廣種植金銀花產業。在累計投入1.8億元后，全縣終于將這朵小花做成了占全國一半以上份額的大產業，這朵小花不僅成為隆回縣的“致富之花”，更是由此被隆回人民定為縣花。

隆回縣為《中國經濟周刊》提供的資料顯示：隆回縣金銀花年產量超過1.2萬噸（干花），約占全國金銀花總產量的50%，全國灰氈毛忍冬總產量的70%，是全國最大的原生態金銀花種植區、金銀花集散中心。

隆回縣有關部門對《中國經濟周刊》介紹，隆回縣金銀花干花的銷售價最高時曾達到每公斤200元，均價一直保持在每公斤70元左右。但在2005年《中國藥典》中將灰氈毛忍冬歸為山銀花后，致使該縣所種灰氈毛忍冬無論從市場流通、臨床作用、質量評定還是產品應用，一下跌入低谷。目前隆回縣所種灰氈毛忍冬干花價格每公斤只有30元左右。

隆回縣有關部門在一份發給《中國經濟周刊》的情況說明中寫道：一直以來，金銀花市場都是由南北金銀花產區共有，其中南方金銀花的市場份額占到六成以上。2005年版、2010年版《中國藥典》作出金銀花和山銀花分別后，導致南方各省份原本巨大的金銀花市場占有額一夜歸零。

隆回縣金銀花產業相關工作人員表示，由于縣里很多人此前都是貸款承包種植，售價過低導致不少花農甚至連銀行的利息都還不上。于是越來越多的人開始棄采棄管。隆回縣方面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近兩三年來，初步估計全縣金銀花已較最高時至少減產三分之一，再加上價格下降，隆回縣金銀花總產值如今縮水接近九成。

銷量大增，還是大跌？

對于隆回縣的“抱怨”，8月12日和15日，國家藥典委兩度在官網發布情況說明。國家藥典委指出，由于金銀花與山銀花在藥用歷史、植物形態、藥材性狀、化學成分等方面存在差異，因此出于保護公眾用藥安全、減少藥害事件發生的目的，國家藥典委在2005年制定《中國藥典》時，將金銀花和山銀花分列進入藥典目錄。

國家藥典委在說明中特別指出，“山銀花中含有大量皂苷類成分，如用于生產中藥注射劑，則可能存在溶血等安全風險。”至于灰氈毛忍冬為何會從金銀花變成山銀花，國家藥典委表示，產在湖南的灰氈毛忍冬在2005年《中國藥典》之前從未被收錄進國家藥典，因此不存在更名一說。

至于產業影響，國家藥典委表示，灰氈毛忍冬一直以來都屬地方習用藥材，不能用于國家標準的中成藥生產，因此產業發展一直較為緩慢。直到2005年《中國藥典》將其歸在山銀花項下，產業才得到了迅速發展，不但價格有所上漲，用量也大幅度增長。

“反映2013年山銀花銷量下降的情況，同比對應的應是2012年的銷量，而把其下降原因追溯到2005年的藥典修訂（更何況灰氈毛忍冬在此版藥典中剛列入），顯然不合邏輯。” 國家藥典委強調說。

中國藥典委員會首席專家錢忠直日前接受媒體采訪時也表示，《中國藥典》將灰氈毛忍冬列入山銀花名錄下不但沒有對該產業造成不利影響，反而令其銷量翻了10倍。

“一直以來，國家在統計金銀花銷量時都是把山銀花和金銀花放在一起計算，市場上根本沒有只針對山銀花的統計，我不知道錢忠直這個銷量翻10倍的結論從何而來。”隆回縣金銀花產業相關負責人告訴《中國經濟周刊》。

該負責人還透露，目前全國金銀花的市場需求量在2萬噸左右，但由于北方金銀花忍冬的產量只有6000噸左右，因此在市場需求無法滿足的情況之下，就出現有人趁機大量低價收購南方山銀花，經過再包裝冒充北方金銀花高價賣出。“事實上目前山銀花仍然是市場主流藥用產品，并一直在金銀花市場流通，而由于使用山銀花由合法變非法，山銀花利益被層層盤剝。這是藥典改版后，金銀花市場出現的空前混亂不堪的局面。”該負責人說。

至于灰氈毛忍冬的銷量為何直到2012年才出現銷量大跌的情況，該負責人表示，進入2011年以后，隨著國家食藥監總局對山銀花替代金銀花入藥的打擊力度不斷加大和一些稱“金銀花去火，山銀花上火”的流言日趨嚴重，才致使山銀花產業出現巨大逆轉，逐步走入低谷。

隆回縣有關部門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按照國家相關規定，金銀花與山銀花分列之后，所有在藥品處方中寫明原料為金銀花的藥企，都只能使用金銀花，不得再使用山銀花。盡管國家食藥監總局曾在2006年發函允許原使用山銀花品種的藥企在得到國家藥典委的審批后更改處方，恢復使用山銀花，然而該文件從下發到企業截止申報只有不到一個月時間，讓人根本來不及申請。

隆回縣金銀花產業相關負責人告訴《中國經濟周刊》：“國家食藥監總局這個文件是在2006年7月6日下發的，而湖南食品質量監督局收到并轉發該文件的時間已是7月26日，距離限定時間8月1日只有不到一周的時間，根本無法操作。”

該負責人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在2005年版《中國藥典》頒布之前，由于山銀花沒有單獨列出，因此所有的中成藥都在處方中將原料寫為金銀花。而從2005年至今，只出現了十幾種使用山銀花做原料的中成藥藥品，遠遜于接近500種以金銀花作為原料的中成藥藥品。“改版9年來，合法的山銀花市場規模極小，與原有市場份額有天壤之別。”

他告訴記者，其實很多藥企并非不愿意使用山銀花，實在是改名阻力太大。“有一家藥企自2005年以來，一直想將自己主打藥處方中的‘金銀花’改名為‘山銀花’，即使讓處方發明人出面向有關部門申請，至今這個處方也沒有改過來。”

“兩花”之爭，專家觀點也打架

實際上，金銀花與山銀花到底有無區別，專家的意見也不一致。

國家藥典委中藥材專業委員會主任委員、北京大學藥學院教授屠鵬飛解釋說，金銀花所含黃酮類成分含量較高，皂苷含量很低；而山銀花皂苷含量較高，黃酮類成分含量較低，其中的皂苷類成分是否為有效成分，目前仍缺乏研究。

而舉報人陸群則提出質疑，金銀花本是一個俗稱，由“初開色白，數日則變黃，每枝黃白相間”而得名。千百年來，不論是中國北方還是南方地區的民眾，都把忍冬科植物這種花叫做金銀花。陸群同時指出，目前《中國藥典》中對山銀花與金銀花的藥性、功能記載完全一樣。在接受《中國經濟周刊》采訪時陸群還聲稱，他手中掌握著大量扎實的證據，并會一直堅持舉報到底。

記者查閱2005年版和2010年版《中國藥典》發現，藥典所載山銀花的功能與主治和金銀花完全相同，皆具清熱解毒、疏散風熱之效，主治癰腫疔瘡，喉痹，丹毒，熱毒血痢，風熱感冒，溫熱發病。

面對這一質疑，屠鵬飛表示，《中國藥典》收載的藥材和飲片的性味歸經、功能主治和用法用量都是原則性的，2005年版《中國藥典》將金銀花和山銀花分列后，由于臨床經驗積累不多，因此當時就直接套用了金銀花的介紹。他表示，在不斷積累臨床實踐經驗后，今后會對山銀花進行適當修訂。但是從傳統用藥和目前的研究數據來看，無法支持將山銀花和金銀花合并。

《中國經濟周刊》從湖南省有關部門獲得了一份蓋有中國中藥協會公章的專家意見書顯示，2013年7月18日，中國中藥協會曾組織十余位知名中藥專家在北京就山銀花藥用問題展開過專題研討。與會專家一致認為：山銀花與金銀花都是載入藥典的合法藥材，兩種藥材藥理相通、藥性相同，可以通用。另外專家們還建議修訂2015年版藥典時，將金銀花的植物來源改為忍冬、灰氈毛忍冬、紅腺忍冬、華南忍冬和黃褐毛忍冬。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查閱資料發現，早在1996年3月，作為北方金銀花即忍冬的主產區，山東平邑縣就被中國特產之鄉命名宣傳活動組委會命名為“中國金銀花之鄉”，平邑縣縣花也是金銀花。

湖南、重慶等省市要求“兩花合并”

《中國經濟周刊》記者日前從湖南省有關部門拿到一份2013年7月11日湖南省人民政府致國家食藥監總局的函件（湘政函[2013]132號文件）。在該函中，湖南省人民政府指出，將山銀花單列已經引發了多重問題：一是傳統中醫處方中，忍冬、灰氈毛忍冬、紅腺忍冬、華南忍冬等產品均以金銀花為名稱入藥，沒有出現過山銀花這一名稱；二是引起了全國金銀花南北產區的惡性競爭，嚴重影響貧困地區經濟發展，數千萬花農或將因此重返貧困。

湖南省有關部門負責人告訴《中國經濟周刊》，金銀花栽植不僅解決了隆回縣18萬花農的產業發展問題，還帶動了周邊地區發展金銀花種植。“隆回金銀花品種已被國務院和國家發改委列入生物醫藥產業優勢藥材資源，并作為重大項目之一被列入了《武陵山片區區域發展與扶貧攻堅規劃（2011—2020年）》。”

據了解，武陵山片區涉及湖南、湖北、重慶、貴州4省市的11個地（市、州）、71個縣（區、市），片區內少數民族人口約占全國少數民族總人口的1/8，集革命老區、民族地區、貧困地區于一體，是跨省交界面積大、少數民族聚集多、貧困人口分布廣的連片特困地區。

上述負責人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武陵山片區的老百姓早已把金銀花看成脫貧致富的命根子。湖南省人民政府也在該函中提出：目前武陵山片區共種植金銀花40萬畝左右，金銀花產業受惠貧困人口達3600萬人以上，山銀花在市場受到排斥之后，這些即將脫貧或已經脫貧的數千萬花農將重返貧困。

湖南省人民政府還在函中提出，希望政府部門支持將山銀花列入2015年版《中國藥典》金銀花項下。除該函件之外，《中國經濟周刊》記者還拿到一份來自湖南、重慶、貴州、四川、廣西等5省份10個縣的人民政府在2013年9月發給國家食藥監總局的請示函。該請示函顯示，10縣人民政府聯名上書，希望政府允許山銀花與金銀花通用。

“除了這些函件之外，重慶市人民政府也曾向國家食藥監總局去函請求支持將山銀花列入2015年版《中華人民共和國藥典》金銀花項下；另外由南方5省市成立的南方金銀花產業資源保護協會也曾自發組織萬人簽名并將其寄送至現任國家食藥監總局局長，表達扶持產業、脫貧致富的心聲，但所有這些請求函件，全都有如石沉大海，至今無一得到回音。”湖南省有關部門負責人對《中國經濟周刊》表示。

該負責人同時透露，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南方5省市的20多位人大代表和政協委員以議案提案的形式向黨中央國務院反映訴求，為恢復南方金銀花在國家藥典和中藥處方、飲料配方中的應有地位而努力，但從目前的情況來看，山銀花的命運沒有任何改善跡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