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中國古代白話小說發展歷程中,先后經歷了宋元說唱藝術為底本的話本小說階段、世代累積型創作階段、文人獨創階段,“世代累積型”小說與“文人獨創型”小說在前后相繼的時間鏈條上有著緊密的關系,它們既相互區別,又相互聯系。
[關鍵詞] 白話小說;世代累積型;文人獨創型
“世代累積型”作為一種文學現象,是魯迅、胡適、鄭振鐸等先生在研究《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小說的基礎上發現的,魯迅先生說:“羅貫中本《三國志演義》…皆排比陳壽《三國志》及裴松之注,間亦仍采平話,又加推演而作之。”[1]胡適先生認為:“《三國志演義》不是一個人做的,乃是五百年的演義家的共同作品”[2]。這種現象說明,以《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等作品為代表的小說,都有一個歷史積累的成書過程,無論是對史傳、說唱、戲曲等題材的延續,還是對在情節、人物形象等方面的發展,或多或少的存在一個延伸的脈絡。此后,正式提出“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說的是徐朔方先生,徐先生認為:“明代小說四大奇書《三國》、《水滸》、《金瓶梅》、《西游記》并不出于任何個人作家的天才筆下,它們都是在世代說書藝人的流傳過程中逐漸成熟而寫定的。……我把這種型式的非個人創作稱之為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3]。在徐先生提出之后,引起了一場關于《金瓶梅》到底是“世代累積型”還是“文人獨創型”小說的論爭。爭論中多數學者都極力反對《金瓶梅》是“世代累積型”小說這一說法,如沈伯俊、李時人、孟昭連、紀德君等先生,他們一致認為《金瓶梅》是一部“文人獨創型”小說。在這種情況下,筆者也認為,《金瓶梅》是一部有代表性“文人獨創型”小說。本文將在此基礎上進一步闡述“世代累積型”小說與“文人獨創型”小說的區別與聯系。首先,二者的區別表現在:
第一,從歷史演變過程上來看,“世代累積型”小說確實有一個漫長的積累和發展過程。以《三國演義》為例,它自隋代便有了“劉備乘馬度檀溪”等名目,后經唐代詩詞、宋代說“三分”,元代三國戲、講史平話等的演變,最終在羅貫中的手中演繹出波瀾壯闊的歷史演義著作。《水滸傳》和《西游記》也同樣有這樣的歷史成書過程。但在《金瓶梅》成書之前,歷史上并沒有一部題材相似的小說或戲劇與其相關,直到袁宏道給董其昌的信中提到了“《金瓶梅》從何得來?”的說法,后又有董其昌與袁中道的對話中涉及:“近有一小說,名《金瓶梅》”后,它才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之中。這樣便說明了,《金瓶梅》的成書,并沒有經歷世代累積的歷史過程。
第二,從史料的繼承上看,“世代累積型”小說,對歷史有著深厚的情感,如《三國演義》正是由陳壽的《三國志》、范曄的《后漢書》、司馬遷《資治通鑒》等正史以及《世說新語》、《搜神記》等雜史筆記作為史料依據敷衍而成。作為英雄傳奇的《水滸傳》也不例外,即便是神魔小說《西游記》也是在玄奘取經的歷史真實下演化而成。由此可見“世代累積型”小說對史料的重視,這也是區別“世代累積型”小說與“文人獨創型”小說的重要特征之一。而“文人獨創型”小說中,多是以現實社會為背景,“寄意于時俗”,如世情小說《金瓶梅》、《紅樓夢》等表現了世俗家庭的興衰、發展史,吳敬梓的《儒林外史》也真實的反映了科舉制度摧殘下的儒士生活。
第三,從情節發展上看,“世代累積型”小說中,很多情節是對前代的繼承與發展,如《三國演義》中的“桃園結義”、“斬顏良誅文丑”、“鞭督郵”、“千里走單騎”等故事名目,在前代《三國志平話》、《三國戲》中都可以見到。它們是在對眾多故事情節的增刪、改編之后,演繹而成。“文人獨創型”小說卻不同,它們多是作者本人的天才創造,即便是《金瓶梅》也不例外,《金瓶梅》以《水滸傳》中武松打虎后西門慶和潘金蓮的故事鋪陳開展,是對前代情節的發展,但這種發展只是作為背景的簡單引用,寫的卻是另一個故事,這與《水滸傳》本身并沒有傳承關系。正如《紅樓夢》第二十三回“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借西廂記和牡丹亭詞曲來寫寶黛情,卻并沒有繼續延伸張生與崔鶯鶯、柳夢梅與杜麗娘的愛情故事,而是獨立描寫了作者眼中這一段凄美纏綿的紅樓故事。
第四,從人物流傳上看,“世代累積型”小說中,中心人物形象多是較為單一化、典型化且世代傳承的。例如《三國志平話》中關羽兵敗徐州、無名氏《關云長千里獨行》以及關漢卿《單刀會》等篇目中關羽高大偉岸、智勇忠義的形象都對《三國演義》起了推動作用。而在“文人獨創型”的小說《金瓶梅》中則不然,小說中的西門慶和潘金蓮已不是《水滸傳》中偷情、殺人的奸夫淫婦,而是有著復雜情感的圓形人物。與其他妻妾勾心斗角、謀害人命的潘金蓮,也有面對母親生病時黯然心傷的一面。在商場官場叱咤風云,為了升遷不擇手段的西門慶,也表現出了對吳典恩、常時節的慷慨大方,表現出了面對李瓶兒的死的痛苦萬分的情感。
從以上這幾個方面不難看出,“世代累積型”小說與“文人獨創型”小說二者之間有著明顯的區別,這種區別恰恰也是白話小說進步至“文人獨創型”小說的意義。與此同時,二者除了差異性以外,也表現出了一定的聯系。
徐朔方先生提出的關于“世代累積型”小說的完整說法是“世代累積型集體創作”,徐先生認為“世代累積型”小說都是集體創作的結果,并不出自于任何作家個人之手,是眾多書會才人共同創造的結合,是歷史積累的結果。“集體創作”這一說法無疑抹殺了小說家個人的創作才華。在“西游”故事的演變過程中,孫行者形象有著很大的變化,孫行者形象從無到有,從“花果山紫云洞八萬四千銅頭鐵額獼猴王”到孫悟空的雛形的形成,對《西游記》中孫悟空形象的塑造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但若因此而否定了作者吳承恩的天才創作,又如何看到一個有理想、有個性,充滿人性美,為理想而戰、為人類共同目標而戰的斗戰勝佛。因此,筆者認為“世代累積型”小說在形成集大成之作的時候,也必然要經過作者個人的精心創作,才能成為不朽的經典著作。劉世德先生更認為“在世界文學史上,在中國文學史上,以長篇小說而論,凡是第一流的作品,凡是偉大的作品,全都是個人的創作。群眾創作不可能成為偉大的第一流的在歷史上占有那么重要的地位的作品”[4]。劉先生充分承認及肯定作家個人創作在作品中的地位,論證了作家創作的重要性。然而,作為“世代累積型”說法也有其存在的價值與意義,前代不斷積累下來的史料、人物形象、情節乃至演變過程無疑都是作者借鑒和吸收的優秀范本。這一點也是不容忽視的。
小說在發展過程中出現“世代累積型”的現象,是白話小說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重要階段,也是小說研究中值得重視和不容忽視的地方,它與白話小說更高階段“文人獨創型”小說有著密切的關系,若將二者視為無法交集的平行關系,并不可行;但要將二者完全等同,也不合實際。因此,“世代累積型”小說與“文人獨創型”小說,可以說是緊密聯系又有本質區別的關系。
參考文獻:
[1]魯迅.中國小說史略[M].人民文學出版社,1973:106-107.
[2]胡適.三國志演義序[M].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740.
[3]徐朔方.中國考信編[M].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
[4]劉世德.水滸傳的作者與版本[A].傅光明主編.品讀水滸傳[C].山東畫報出版社,2005.
作者簡介:吳思萌(1989—),女,天津外國語大學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