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勝華
【摘要】“富田事變”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非常年代中所發生的一件悲劇性事件。1930年12月中旬,在贛西南蘇區發生了震驚中央蘇區和全黨全軍的“富田事變”。此后不久,富田事變被定性為反革命事變,最終導致富田事變領導人被處決與紅二十軍的解體。長期以來,富田事變被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事變為什么會定性為反革命事變?是怎樣定性為反革命事變的?誰應負主要責任?隨著共產國際資料的解密,歷史的真實面目終要揭開神秘的面紗。
【關鍵詞】富田事變;共產國際;毛澤東
【中圖分類號】D231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0351(2014)04—0096—08
“富田事變”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發生在中央革命根據地內的一起嚴重的事件。事件的發生,不僅震驚了中央蘇區和遠在上海的臨時中央,甚至震驚了共產國際上海遠東局及共產國際。事件最后被定性為“反革命事件”,最終導致事件和主要參與者和紅二十軍全部排以上的干部七八百人,包括軍長全部被殺害,紅二十軍番號從此取消。由此,開始了各主要根據地大規模肅反,肅“AB團”、肅“社會民主黨”、肅“改組派”,導致一大批干部被錯殺。肅反削弱了革命隊伍的力量,給革命事業造成了嚴重危害。富田事變是一起由肅反擴大化導致的人民內部矛盾,但最終被定性為“反革命事變”。究竟是什么原因使富田事變定性為反革命事件?是誰把富田事變定性為反革命事變的?本文擬作一探討。
一、“AB團”的起源及覆滅
富田事變的發生,是從中央蘇區肅反開始的,而根源又是從贛西南地區整肅“AB團”開始的。
“AB團”是蔣介石、陳立夫于1926年11月底至12月間在南昌秘密成立的一個以奪取江西國民黨省黨部大權為目的的、反共反人民的國民黨右派組織。主要創始人是段錫朋,主要成員有:周利生、程天放、洪軌、巫啟華、曾華英、熊育鐋、王禮錫、王冠英、羅時實、賀揚靈等。“AB團”是Anti-Bolshevik的縮寫,直譯就是反布爾什維克,是一個反布爾什維克的政治集團。
“AB團”成立后,在蔣介石的支持和密謀策劃下,段錫朋、程天放、洪軌、巫啟華等,和國民黨中央組織部采用“圈定”等卑劣手段,篡奪了國民黨江西省黨政領導權,排擠了方志敏、羅石冰、李松風等共產黨人和革命左派;不擇手段破壞工農運動;公然違抗武漢國民黨中央改組江西省黨部的決定;悍然制造流血慘案,殺害贛州總工會委員長、共產黨員陳贊賢。其時,反革命氣焰甚囂塵上。
倚仗蔣介石支持的“AB團”在江西為所欲為,無惡不作,激起江西人民的極大憤慨。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江西人民開展了聲勢浩大的反“AB團”的斗爭。1927年4月2日,中共江西區委組織共青團江西區委、省學生總會、省總工會、省農協、省商會,以及南昌市黨部和群眾團體,在朱德領導的南昌市公安局和軍官教育團學員武裝配合下,舉行示威暴動,一舉摧毀了“AB團”把持的國民黨省黨部,拘捕了程天放、巫啟圣、曾華英等30余名“AB團”骨干分子,繳了省黨部糾察隊的武裝。翌日,省市200多個團體、3萬余民眾在皇殿側體育場批斗、公審了程天放等人,慶祝摧毀“AB團”省黨部的勝利。在南昌猖獗一時的“AB團”反動組織遂告覆沒,鳥飛獸散。[1]蔣介石苦心經營扶植起來的反共反人民的右派組織“AB團”僅存三個月就被革命人民摧毀了。
“四·二”暴動后,遭到毀滅性打擊的“AB團”組織從此一蹶不振。“AB團”首領段錫朋、周利生等以及后來被釋放的“AB團”分子,逃散到南京、上海等地,繼續從事反共反人民活動。但都各投其主,各奔前程,再也沒有恢復“AB團”組織,更沒有重建“AB團”組織。
1931年4月15日,段錫朋在國民黨江西省黨部紀念周大會上發表《剿赤之意義和方略》演講說:“四月二日,今常稱‘四二之變,……AB反赤團以無形解散,并將其經過情形呈報中央,即在中央黨務之刊物,亦曾正式備載其事實。”[2]程天放后來在臺灣也哀嘆:“迨‘四·二事件發生,省黨部被摧毀,而‘AB團亦解體,壽命僅三個月。”[3]528王禮錫在1933年12月《讀書》雜志第2卷第11、12期合刊上發表的一封信中寫到:“說到‘AB團,不過是前五年的一種政治組織,也不過幾個人的一個小團體。……后來不久就解散了。如果現在還有‘AB團,那大概是死人復活的奇跡罷。”[4]5
1928年2月2日至7日,復出后的蔣介石在南京召開了國民黨二屆四中全會。會議全面背叛孫中山的三大政策,通過了《整理各地黨務案》、《制止共產黨陰謀案》等決議。全會組成了以蔣介石為主席的軍委會、任組織部長的中央黨部,從而加強了蔣介石的獨裁地位。
江西的國民黨黨政大權,原本掌握在滇系軍閥朱培德手里,而以汪精衛、陳公博為首的改組派,以國民黨要員丁惟芬支持的原“AB團”分子洪軌、甘家馨組織的三民主義大同盟,以鄧演達、黃琪翔、季方組織的第三黨,都在江西境內積極活動,爭權奪勢。蔣介石不甘心江西黨政大權掌握在支持改組派的滇系軍閥朱培德手中,于1928年初以“整頓黨務”為名,向江西派出周利生、王禮錫、蕭贛、陳禮江、劉抱一、賀揚靈、鄒曾候、洪軌、王震寰“黨務指導委員會”(其成員大部分均系原“AB團”骨干分子),企圖將江西黨政大權奪回自己手中。但朱培德也不甘示弱,抓住“黨務指導委員會”大多數成員系原“AB團”分子這一把柄,聲稱江西不允許另外的政治派別存在,反對“AB團”重返江西;并捕風捉影,夸大其詞,向南京國民黨中央報告說“AB團”在贛西的吉安等地大肆活動,制造派別和內亂,希望中央予以解決。
這場所謂的改組派與“AB團”的斗爭,實際是國民黨內部爭權奪利、互相殘殺的派系斗爭,其目的就是為了排斥異己,獨攬江西大權。
二、中國共產黨對“AB團”組織的錯誤認識
中共中央和江西黨組織對“AB團”組織解體后不復存在的真實情況并不了解。而“AB團”以反共著稱,中共中央對“AB團”始終保持高度的警惕,密切注視著“AB團”分子的動向。隨后,又將所有國民黨右派的反共反人民的活動甚至把江西地主豪紳勢力的活動一律視為“AB團”組織的活動,把國民黨內復雜的派系斗爭視為有組織的“AB團”的存在,把客籍軍閥同土豪劣紳勢力的斗爭也視同為同“AB團”的斗爭,這樣就勢必得出“AB團”仍然大量存在的錯誤結論。
1927年4月24日,黨創辦的《紅燈》在第11期發表題為《段錫朋的鼻孔又在吉安出氣》的文章說:“最近被打倒了的省黨部,里面所組織的‘AB團已經派出了來吉安活動的四位特派員。聽說這四位右派先生,是段錫朋的心腹人,這當然是始終一致的與反革命的段錫朋一鼻孔出氣的!拼命的不怕死的,宣傳他們右派的主張。——反對聯共、聯俄、扶助農工等政策,……組織他們反革命的團體——如‘AB團”。“AB團”組織在“四·二”暴動中剛被摧毀,其主要成員或抓或逃,不可能在短時間內重新組織“AB團”組織。
1929年4月《中共贛西特委給江西省委的綜合報告》指出:“指委會①與特委會②的沖突,曾幾次短兵相接過,尤其是在去年十二月間大軍進駐邊界的時候‘AB團活動最力,后因軍事當局表示要以軍法處置,暫時消沉了一時。但特委會事實上只顧及得了吉安、永新,‘AB團仍竭全力在各地活動。在吉水甚至于將從前在國民黨做過工作的人,統統逮捕,甚至于槍斃了幾人,吉安的黨務完全在第三黨之手。”[5]293-294應該說報告所指的“竭全力”在各地活動的“AB團”,是指各地的豪紳勢力,而不是指有組織的“AB團”。我們黨當時在許多文件中,把擁護和支持朱培德的勢力統稱為改組派或第三黨,把擁護與支持蔣介石及黨務指導委員會的勢力統稱為“AB團”,并以此為依據來認定“AB團”繼續存在。
1929年5月2日《贛西南特委給江西省委的報告》再次強調:“吉安、吉水等云南系縣長及靖衛隊長亦將塌臺,AB團更加活動,《民國日報》大出風頭,改組派的《贛西日報》大受打擊,打倒改組派的標語,已于昨日出現。因此‘AB團占優勢改組派占小部分的贛西南政局已幾乎全為‘AB團的天下了。……同時我們預料‘AB團將來和湘系岳森宣有爭奪政權的沖突,因為封建階級的客籍軍閥與土著豪紳地主階級絕對是不能妥協合作的。”[5]301很顯然,報告充分反映的是客籍軍閥與土豪劣紳之間的矛盾和斗爭,不是“AB團”改組派存在的依據。
1929年6月2日,江西省委轉錄贛西各縣及二團給贛西特委的報告:“‘AB團在吉水差不多形成全縣的組織了,而且,在農村中中心村落差不多都有他們的組織,并勾結會匪向我們進攻,所以縣委第四次常委會議決定加緊反‘AB團的宣傳,并決定了宣傳大綱。”“‘AB團的壓迫,使得農村經濟的破產,農民生活因之困難,甚至于有些沒飯吃,如此情形都可以使一般民眾革命的需要更為迫切。”[5]320報告顯然把地主豪紳勢力與“AB團”混為一談了。“‘AB團的壓迫,使得農村經濟的破產”更加證明造成農村經濟破產的不是“AB團”,而是封建制度和地主豪紳的封建勢力。
中共中央對“AB團”的問題也是高度重視,1929年11月13日,在給中共江西省委的信中聲稱:“贛西方面群眾經過長期的斗爭,發展到蘇維埃的建立,紅軍長期的存在,對于農村中封建勢力,以及封建的上層政治力量——土豪劣紳,都有很大的摧毀;這部分封建殘余力量由鄉村逃到城市,形成更有組織的有計劃的與軍閥混合在一塊,企圖鎮壓革命勢力,江西的‘AB團就是這些封建殘余勢力的樂園,并且‘AB團首先也是產生在贛西的,而第三黨、改組派等,亦利用并且建筑在這一基礎上與當地軍閥匯合一同來破壞我們(如第三黨潛入我們的指導機關之內)。軍閥的基礎自然就是建筑在這種封建殘余勢力之上,并‘AB團,第三黨,改組派等的組織,來破壞我們。…現在贛西金漢鼎更依賴‘AB團,并且‘AB團與第三黨、改組派的相互沖突,正表現這些他們內部一些不同的成分的矛盾。”[6]671-672
1930年4月5日,江西省委巡視員張懷萬(江漢波)給中央的報告說:“吉安城市為贛西‘AB團活動的大本營,其中心在第二中學,宣傳機關為吉安民國日報,他們的領袖為大的政客與豪紳地主,活動的對象為青年學生,……主要的任務,則為擁護蔣介石與南京政府。贛西各縣市都有他的組織和活動,尤其以吉安、吉水、安福、萬安等縣為最活躍。……現在整個贛西南,‘AB團組織和政治勢力大于狗[改]組派。但其組織的數量和其一切情形,無以操表。”[5]406報告顯然夸大了“AB團”組織的存在。“AB團”把持的江西省黨部被摧垮之后,任何時候在任何地方都沒有建立過機關,更不可能有活動的“大本營”。
然而,直到1930年4月,中共中央和江西黨組織盡管認為“AB團”組織仍在贛“大肆活動”,但反“AB團”的矛頭仍始終對著外部的敵人——軍閥與豪紳地主資產階級。因為到1930年4月為止,江西共產黨組織還沒有發現“AB團”已混入共產黨組織內部,只是聲稱“AB團”的活動“必須借用我們的名義,不然,便沒有活動可能”。[5]406
三、整肅”AB團”與富田事變
中共中央雖然只是認為地主、富農、第三黨分子“潛入黨的指導機關”,而并未“發現”“AB團”混入了共產黨內部。但中央強調要肅清“‘AB團的影響”的指令,就為江西蘇區后來整肅“AB團”埋下了伏筆。1929年11月13日,中共中央在致江西省委的信中就強調:贛西“黨的指導機關內已潛入富農或小地主的成分……另外如像第三黨的分子潛入黨的指導機關內,這自然是一個十分嚴重的問題”;中央要求江西省黨組織要“堅決的排斥富農小地主等入黨”,“特別在群眾中肅清改組派,第三黨,‘AB團的影響”。[6]673-674
江西蘇區整肅“AB團”始于贛西南,1930年5月部署展開,9月進入高潮。
1930年2月6日至9日,紅四軍前委、贛西特委、紅五、六軍軍委在江西吉安縣美陂村召開聯席會議,成立了以毛澤東為書記的前委。會議對發展贛西南和閩粵贛革命根據地有重要的指導作用和意義,但也存在嚴重的錯誤。會議認為“贛西贛南黨內有一嚴重的危機,即地主富農充塞黨的各級地方指導機關,黨的政策完全是機會主義的政策,若不徹底肅清,不但不能執行黨的偉大的政治任務,而且革命根本要遭失敗”,號召黨內革命同志起來“打倒機會主義的政治領導,開除地主富農出黨,使黨迅速地布爾塞維克化”。[7]173會后,以反“機會主義”為由,槍斃了所謂“四大黨官”——郭士俊、羅萬、劉秀啟、郭象賢。③這種將黨內出身于地富剝削階級家庭卻經過革命斗爭嚴峻考驗的同志說成是“地主富農分子”,而加以打擊、處置甚至槍斃,顯然是極其錯誤的。
贛西南整肅“AB團”源于對贛西南黨的錯誤評價和認識,陂頭聯席會議(即“二·七會議”)要求贛西南黨必須“堅決打倒機會主義,驅逐地主富農,加緊黨內政治斗爭”,[7]178尤其對那些“在黨內代表富農分子,不論其階級如何及過去工作如何,無情的堅決的開除出黨”。[5]450只有這樣,才能“挽救贛西南黨的危機”。[7]177
在這種錯誤思想的指導下,贛西南革命根據地開展了“徹底肅清黨內機會主義取消主義,開除黨內的地主富農”的斗爭,不久,又把這場斗爭同整肅“AB團”結合在一起,開始了贛西南地區的肅反運動,隨著肅反運動的不斷升級,規模不斷擴大,被抓被殺的人越來越多。
1930年5月28日,中共贛西南特委在列字第九號《通告》中指出:“黨在群眾中的領導力量到處尚感覺不夠,西區、儒林等地黨內還有‘AB團分子做支部書記。”[5]446-447中共蓮花縣委、安福縣西區,以及純化、興國、橋頭等地,均稱發現“AB團”已混入黨和其他革命組織內部,并已開始了肅“AB團”的斗爭。
從1930年6月開始,中共贛西南特委和贛西南蘇維埃政府,將反“AB團”斗爭作為“目前最迫切而且最重要的工作”。6月25日,贛西南黨團特委發出《反改組派“AB團”宣傳大綱》指出:“‘AB團是江西豪紳地主的封建組織,是江西地主豪紳的集合場”,“是江西工農勞苦群眾最嚴重的敵人”。號召人民一致行動起來,肅清改組派“AB團”:第一,“擴大反改組派‘AB團的宣傳,使革命民眾個個都曉得改組派‘AB團是我們的敵人,凡是口頭上喊革命實在不幫助工農殺豪紳分田地建立蘇維埃的人,群眾就應監視他了”;第二,“嚴密革命群眾的組織”,“如發現群眾中有動搖表現不好的分子,應捉拿交蘇[維埃]政府究辦,凡出來生疏的經過赤色區域必須嚴格檢查,如有嫌疑應即拘捕交蘇維埃政府”;“工農群眾只有階級之分,不要顧至親戚朋友關系,凡是來到自己家里或發現其他地方有行動不對的人不論親戚朋友,應報告蘇維埃拿辦”;第三,“實行赤色清鄉”,要“檢查行人,斷絕交通,挨戶檢查,登記人口”;第四,“實行赤色恐怖”,“各級蘇維埃應加緊肅清反革命的工作,捕殺豪紳地主反動富農分子以示警戒。”[8]631-635
依據《宣傳大綱》所提出的整肅辦法,贛西南蘇區將一些“動搖表現不好”的分子,或將一些少有來往、生疏“嫌疑”之人,以及“豪紳地主反動富農分子”統統當作“AB團”分子而加以“拘捕”或“捕殺”。但《宣傳大綱》只提出了“單殺改組派‘AB團首領,不殺被壓迫群眾”[8]635的政策。從此,贛西南蘇區整肅“AB團”的運動愈演愈烈,開始出現人人自危的恐慌局面。1930年7月22日,中共贛西南特委秘書長劉作撫在給中央的綜合報告指出:“‘AB團、改組派、富農、地主,這幾種在政權機關里發現得有,永新破獲改組派的組織,興國、永豐、吉安西區、安福西南區都破有‘AB團的組織,尤其在吉安西[區]‘AB團有二千余人,自首的有七八百人。”[5]517
到1930年9月,贛西南地區整肅“AB團”的斗爭進入高潮。
9月16日,贛西南東路行委發出《為肅清“AB團”告革命群眾書》:“在贛西南革命斗爭日益激烈,土地革命深入的時候,統治階級除了躺在吉安贛州坐以待斃以外,雖然沒有力量來向革命勢力積極進攻,可是他們潛伏蘇維埃區域內,混入共產黨和蘇維埃政府里面,作種種反革命的行為,企圖作最后的掙扎,以茍延其殘喘……最近整個贛西南都破獲了‘AB團的組織,捕殺了許多‘AB團的首領,哄(供)出了‘AB團的搗亂計劃。”并且“東路‘AB團的組織,亦有很多,現在正著手進行破獲‘AB團的工作,拘捕‘AB團的分子。”[8]637由于錯誤地認為革命斗爭愈激烈,敵人公開進攻不成,必然利用潛伏在共產黨內、紅軍內的“AB團”分子暗中進行破壞搗亂,形勢既然如此嚴重,加緊反“AB團”的斗爭,大批破獲“AB團”分子自然成了當前的中心任務。
9月24日,中共贛西南特委發布《緊急通告第二十號——動員黨員群眾徹底肅清”AB團”》。這個通告,可以說是贛西南特委全面大張旗鼓肅“AB團”的動員令。通告把“AB團”說成有入團誓詞、組織系統、聯絡暗號、活動方法、暴動計劃的混進共產黨內的龐大的特務組織。尤為嚴重的是,《通告》中提出了“徹底肅清‘AB團的具體方法”,即“破獲”舉措:“各級組織偵探隊,負偵查平素形跡可疑,目前表示恐怖不安的人應拿起追問”;“在日常斗爭中,注意觀察群眾的行動以便破獲‘AB團的組織”;“‘AB團非常陰險狡猾奸詐強硬,非用最殘酷拷打,決不肯招供出來,必須要用軟硬兼施的辦法,去繼續不斷的嚴形[刑]審問忖度其說話的來源,找出線索,跟跡追問,主要的要使供出‘AB團組織以期根本消滅”;“檢查私人來往信件,如發現可疑時必須提出追問”;“凡是時常邀人去茶樓酒館或偏僻地方談話的同志或群眾,必須嚴密觀察,或者假開其他會議研究問題,更加要十分留意,會議是否經過組織允許,是否有上級人員參加,討論何種問題發表的言論如何,隨時隨地,必須要詳細向上級報告”。特別嚴重的是,通告提出了兩個駭人聽聞的“殺無赦”:“A、富農小資產階級以上和流氓地痞的‘AB團殺無赦。B、工農分子加入‘AB團有歷史地位,而能力較活動的殺無赦。”[8]648-649這兩個“殺無赦”一頒布,一些地主富農和小資產階級家庭出身的黨員干部和知識分子黨員被咬供為“‘AB團分子”的,就難逃脫被誅殺的厄運。
贛西南蘇區整肅“AB團”的浪潮,很快波及紅一方面軍。地方大張旗鼓地肅“AB團”,勢必對紅軍產生影響,既然地方整肅出了那么多的“AB團”,人們自然聯想到活動在這個地方的紅軍隊伍中,也一定會滲入“AB團”分子。因此,紅一方面軍集中到黃陂、小布后,總前委一面進行反“圍剿”動員,一面動員肅反、反“AB團”。
1930年10月初以前,毛澤東率紅軍在贛南閩西一帶活動,一直忙于軍務,對贛西南蘇區整肅“AB團”之事了解不多,也無暇過問。1930年10月4日,毛澤東和朱德等指揮紅一軍團攻克吉安重鎮,毛澤東從贛西南蘇區黨政領導人的匯報和有關文件中,得悉了贛西南蘇區整肅“AB團”的情況,對贛西南蘇區大量存在“AB團”的事情深信不疑。
1930年10月14日,毛澤東給南方局并轉中共中央寫了一封信,信中報告了紅一軍團攻占吉安等情況,在談到贛西南蘇區黨政機關狀況時,對贛西南黨組織的情況進行了評估,認為:“近來贛西南黨全般的呈一非常嚴重的危機,全黨完全是富農路線領導……黨團兩特委機關,贛西南蘇維埃政府,紅軍學校,發現大批‘AB團分子,各級指導機關,無論內外多數為‘AB團富農所充塞領導機關……肅清富農領導,肅清‘AB團,贛西南黨非來一番根本改造,決不能挽救這一危機,目前總前委正計劃這一工作,但恐為行動所阻,不能很好的完成,中央須大力注意和幫助。”[9]163這說明,紅一方面軍總前委已準備介入贛西南整肅“AB團”工作。
1930年11月,總前委根據羅坊聯席會議關于“軍隊中應注意反‘AB團改組派”的決議精神,在紅一方面軍總政治部成立了肅反委員會,具體負責紅一方面軍肅“AB團”工作。這時,紅一方面軍根據總前委在羅坊會議作出的“誘敵深入”的戰略決策,主力已從樟樹、峽江等地東渡贛江,向蘇區腹地退卻。當部隊退至寧都縣黃陂、小布地區集結,完成戰略退卻后,紅一方面軍總前委即決定在全方面軍中開展以整肅“AB團”為主要目標的肅反運動,史稱“黃陂肅反”。
紅一方面軍黃陂肅反一開始,就采用照搬贛西南蘇區肅“AB團”那一套做法,大搞逼供信、隨意捕殺。黃陂肅反到1930年12月初基本結束,前后歷時約十天左右,共“破獲‘AB團四千四百以上”,[10]“殺了約兩千”。[11]110黃陂肅反使一大批優秀的軍事干部被錯殺,使紅一方面軍的有生力量遭受重大損失。紅一方面軍中濫捕濫殺的結果,最終釀成富田事變的發生。
1930年12月7日,紅一方面軍總政治部秘書長兼肅反委員會主席李韶九奉總前委指令率紅十二軍一個連到達富田,執行肅清“AB團”任務。李韶九抵達富田后,逮捕了江西省行委段良弼、李白芳、劉萬青、任心達、謝漢昌、金萬邦、馬銘、周勉等人并進行嚴刑審訊。12月8日,根據段良弼、李白芳等人的口供,李韶九又逮捕了江西省蘇維埃政府政治保衛隊、財政部、軍事部、少先隊及省行委十余人,施以酷刑逼供。12月9日,李韶九率紅十二軍一個排到達東固,幫助紅二十軍肅“AB團”。從12月7日至12日,李韶九僅在江西省行委和省蘇維埃及省政府保衛隊內就逮捕所謂“AB團”120名,并于11日處決了24人。
12月12日,紅二十軍174團政委劉敵同營長張興、政委梁學貽商議,認為李韶九抓“AB團”之舉是反布爾什維克的陰謀,決定采取行動。隨即率部包圍紅二十軍軍部,扣押軍長劉鐵超(后脫逃),釋放了謝漢昌等所謂“AB團”要犯。李韶九聞風逃走,所帶的一排人員被繳械。隨后,劉超、謝漢昌等率部到富田,包圍江西省行委,收繳看守人員的槍械,誤抓了中央提款員易爾士(后釋放),并釋放了從7日下午到12日晚被抓的近百名同志。這就是震驚蘇區的“富田事變”。
四、共產國際與富田事變的定性
富田事變發生后,蘇區中央局代理書記項英主張用教育的方法、理智的方法、會議的方法解決黨內已經激化了的矛盾,并派人動員紅二十軍返回部隊(贛江以東)。同時準備召開整肅“AB團”領導人和“富田事變”領導人會議,用會議的方法,分清是非解決問題。但是,1931年3月28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作出了《關于富田事變的決議》,認定富田事變“實質上毫無疑問的是階級敵人以及它的斗爭機關‘AB團所準備所執行的反革命行動”,其目的是“企圖消滅黨與紅軍的隊伍,破壞黨與紅軍的領導”,“幫助著南京政府來進攻和消滅紅軍和蘇維埃運動”。[12]203這一決議使紅四軍內反“AB團”的斗爭驟然升級。前委根據此決議,于7月23日逮捕并殺害了紅二十軍副排以上干部200余人,制造了一起重大的冤案。
中央政治局為什么會在富田事變3個月后作出這樣一個決定?除了其自身深受聯共(布)內殘酷的反右傾斗爭和共產國際“左”傾錯誤政策的影響之外,還與當時在上海的共產國際遠東局有著密切關系。
新公布的史料顯示,共產國際遠東局和中共中央最早得知富田事變的有關情況,是在1931年1月。1931年1月初,富田事變領導人曾派了一個三人代表團到上海,向中央報告富田事變的前因后果,這三個人中就有被錯誤抓捕并遭到刑訊的段良弼。三人代表團向中央報告了“江西運動的領導人中發生的重大分歧”,[13]62“通報了紅軍和黨組織內發生的重大事件。”[13]73
對于代表團報告的內容,共產國際遠東局從一開始就不完全相信。遠東局成員別斯帕洛夫認為,代表團所談的內容“有些情況不符合實際。……在蘇區無論是在黨組織內還是在蘇維埃機關和共青團內,都揭露出了‘AB團分子。在一些地區,還是以前的黨組織,50%的成分由富農組成。共青團和蘇維埃機關內也是這種情況。”[13]76他提出:“對這些人(指代表團成員)不能完全信任。整個這一事件將由中央局派人進行審查。”[13]77而另一位共產國際遠東局成員、中共中央軍事顧問組領導人蓋利斯則擔心:紅軍“領導人中的這種狀況會使紅軍的所有成績化為烏有,會使紅軍遭到失敗,會有助于敵人實現鎮壓蘇維埃運動的計劃。”于是,他向周恩來提出建議:“立即把問題提交政治局作出決定并立即派人去。”根據蓋利斯的建議,中央決定派兩名中央委員和蓋利斯共同前往中央蘇區,在這三個人到達之前,“停止任何意見分歧(的爭論),一切都原封不動,應集中全部力量打退軍閥又重新發動的攻勢。中央局將對事件進行調查并將作出決定”。[13]63
從上述內容可以看出,共產國際遠東局對激起富田事變的原因和富田事變的性質還一時難以作出正確的判斷和定性。
但就在遠東局和中共中央等待調查結果的時候,另一個來自中央蘇區的代表團到達上海。這個代表團帶來了一些相關文件,包括:朱德、彭德懷、黃公略的聲明及給20軍的信;毛澤東給江西省委書記的信;20軍劉敵給中央的信;毛澤東的呼吁書等。這個代表團亦向中央報告了富田事變的來龍去脈。
針對兩個代表團有關富田事變情況的不同報告,共產國際遠東局迅速作出了自己的判斷。別斯帕洛夫認為:“盡管關于江西所發生的一切還沒有充分的材料,但根據第二個代表團提供的信息,第一個代表團,或‘AB團的或受‘AB團影響的代表團把我們都給迷惑了。根據毛[澤東]、朱[德]、彭[德懷]等人在東固附近一起與軍閥作戰并且現在還在一起作戰……來判斷,從三人的聲明中可以得出結論,他們之間沒有重大分歧。‘AB團分子在制造分裂,他們做得非常狡猾。”[13]82
2月19日,遠東局負責人雷利斯基與向忠發、周恩來進行了談話。談話記錄顯示:中央領導人認為,盡管明顯夸大了“AB團”的人數,“但是毫無疑問,無論是在我們隊伍里還是在紅軍中,都有很多不堅定的分子。很多紅軍指揮員是前國民黨校官。在蘇維埃官員中有很多富農、地主和半知識分子的子女。‘AB團可以通過他們進行活動。這對我們是非常危險的。需要同他們作斗爭。”基于這樣的認識,他們提出:“毛澤東和同他意見一致的同志執行的是一條同反革命,特別是同‘AB團作斗爭的正確的路線。但同這些分子作斗爭的方法并不總是正確的。”但遠東局認為“同‘AB團作斗爭的方針是正確的”。[13]84-85
根據遠東局的要求,中共中央起草了給一方面軍前委、江西省委、各特委、各地方黨部的信,此信經過遠東局成員認可后,于1931年2月23日發出。信中指出:“不幸的富田事變,恰恰發生于敵人加緊向我們進攻而紅軍與群眾正在與敵人艱苦作戰的當兒,無論如何,總是便利于敵人而削弱我們自己的,無論如何,總是給‘AB團活動的機會而渙散我們自己的。現在中央所得的關于富田事變的材料還不能算是齊備,尤其是沒有得到總前委的正式報告,因此,中央特決定立即派出代表團前往蘇區組織中央局,并委托代表團以全權調查與解決這一問題。在中央代表團沒有到達以先,從總前委起,江西省委,各特委各紅軍黨部一直到各地黨的支部都要立即停止這一爭論,無條件的服從總前委的統一指導,一致的向敵人進行殘酷的戰爭。”[12]141
但是,共產國際遠東局在未得到調查結果之時,便于3月18日作出關于富田事變的決定。決定指出:紅20軍的行動“毫無疑問是階級敵人及其主要戰斗組織——反布爾什維克聯盟策劃和進行的反革命活動,旨在消滅我們黨的隊伍和紅軍,消滅我們黨和軍隊的領導。”因此,“受反布爾什維克聯盟引誘和欺騙的20軍部分黨員,他們所發現的黨內分歧可以通過分裂軍隊來加以解決,所以走上了使20軍脫離紅軍部隊并同蘇維埃機構和其他紅軍部隊進行武裝斗爭的道路。”所以,遠東局認為:“在毛澤東同志領導下的前委同階級敵人作堅決斗爭的方針基本上是正確的。”“必須毫不留情地宣布,任何黨內分歧,無論是關于紅軍問題的還是關于我們的一般經濟、土地和組織政策問題的分歧,都決不應引起不僅是軍隊的分裂,更不要說脫離,而且還不應造成拒絕執行最高軍事指揮指令的行為和軍隊紀律的下降。對于我們的黨員拒絕履行這種起碼的義務的行為,作出的反應應該是實行最嚴厲的懲罰。”[13]175-179
根據共產國際遠東局的決議,中央政治局于3月28日作出《關于富田事變的決議》。決議完全按照遠東局決議的精神,將富田事變定性為反革命事件:“在階級敵人這種行動中,一部分黨員與二十軍一部分隊伍是受了‘AB團的欺騙與迷惑,但這種情形絕不能減輕此次事變的反革命的實質。”[12]203并要求蘇區中央局:“(1)嚴厲的消滅‘AB團與一切反革命組織,一直使它們在蘇區內無法抬頭與進行它們的反革命活動;(2)立時將一切反動分子與剝削分子,由黨、團、蘇維埃、工會以及一切群眾組織中清洗出去。特別是舊官僚分子”;[12]205“永陽省行委(這次反革命事變的指導者)應立時解散,立即停止他的一切活動,與永陽省行委執行同樣運動的其他黨部,亦應受同樣制裁,如果它們不執行此要求時,應以適合革命利益的無情的斗爭來回答它們。”[12]205-206正是依據這個決議,最終導致了1931年7月23日對紅二十軍領導人的大逮捕和殺害慘劇的發生。
注釋:
①是指親蔣介石的江西黨務指導委員會,即所謂的“AB團”的勢力。
②指改組派第三黨的勢力。
③郭士俊、羅萬、劉秀啟、郭象賢四人都是贛西地方革命武裝重要創始人及領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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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