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襟懷 松柏氣節

王新生

續范亭是中國近代革命史上著名的愛國將領、民族英雄，1947年9月12日因病逝世，毛澤東在挽詞中稱他“有云水襟懷，有松柏氣節”。這是中國共產黨領袖對他一生的高度評價。在續范亭誕辰120周年之際，續磊、穆青選編的《續范亭文集》（以下簡稱《文集》）2013年12月由人民出版社再版。該書收入了續范亭將軍詩作266首、文章20篇、雜感和隨筆33篇、日記兩本、書信7封，共40余萬字。細讀該書，筆者認為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集中反映了一個愛國者強烈的愛國主義情懷

續范亭生于1893年，即中日甲午戰爭爆發的前一年，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此生于國難俱來”。中國在甲午戰爭中的慘敗，給國人留下了深深的痛楚。續范亭在《病中自憶》中寫到：“自從我稍有記憶力時，就記得‘長大了打日本這一句話。”可以說，在續范亭的幼年時代，即種下了愛國的種子。

續范亭讀高小時，在校長、也是本家哥哥續西峰的引導下，走上反清革命道路。他17歲在太原陸軍小學時加入同盟會。1910年辛亥革命爆發后，續范亭參加了太原新軍起義，參加推翻晚清政府的斗爭。由于民族資產階級的軟弱，革命果實很快被袁世凱竊取，續范亭由于反袁而被通緝。袁世凱復辟帝制失敗后，續范亭在《袁世凱》一詩中寫道：“變詐機警若市井，聲如豺狼目似鷹。武王一怒安天下，封建而今建不成。”寥寥數語，活脫脫畫出了袁世凱的真實嘴臉，表示了自己堅決維護民主共和的決心。

袁世凱死后，中國又陷入四分五裂的軍閥割據和軍閥混戰的局面，續范亭深為祖國的苦難而憂愁，在1919年秋過潼關時寫了一首題為《秋》的詩：“秋去秋來秋復秋，光陰屈指四成秋；秋風秋雨同秋夜，攬鏡愁顏秋恨秋。”全詩用了十個秋字，抒發了對北洋軍閥統治下的中國憂憤心情。正是帶著這種心境，續范亭進入靖國軍胡笠僧部，參加反北洋軍閥的戰爭，并奔走于京津及察綏冀魯等地聯絡反北洋軍閥之地方武裝。1927年，續范亭應馮玉祥邀請，任國民聯軍軍事政治學校校長，參加打倒北洋軍閥的北伐戰爭。

1931年日本發動了侵略中國東北的九一八事變，國民黨南京政府對日實行不抵抗政策，在短短四個月內，整個東北百萬平方公里的大好河山淪入敵手。日本在鞏固和加強對中國東北的統治的同時，更把侵略的矛頭進一步指向了華北。續范亭深感民族危機日益加深，這時所寫的詩多與要求抗日有關。目睹蔣介石政權自顧打內戰，他發出了“八年戰亂民心喪，四省淪亡國勢蹙。山河破碎家安在？我問將軍羞不羞”的斥問。他親赴南京呼吁抗日，目睹國民黨當局和達官貴人對國家危亡漠不關心、依然歌舞升平的現狀，怒而寫到：“男的長袍，女的短袖。不是行尸！便是走肉！”為表示對南京政府不抵抗政策的抗議，他決定在中山陵剖腹以死明志。行前，他在《絕命詩》寫到：“赤膊條條任去留，丈夫于世何所求？竊恐民氣摧殘盡，愿將身軀易自由。”怒斥蔣政府“戰死無將軍，可恥此為罪”，表示“無畏精神在，身死國猶存。”后來，他在《我的自殺》中這樣寫到：“當我在中山陵自殺的時候，我深信我這一刀，是能影響到希特勒和日本帝國主義的，并且中國漢奸之類也給點疼痛，并不一定是殺我自己，并且也并不甚痛。”自殺獲救后，續范亭在中央醫院寫的詩中稱：“將軍應在沙場死，碧血胡為染綠苔。”傷好出院后，他在杭州先后游岳王廟和瞻仰戚繼光紀念塔，發出“東海狂潮響霹靂，而今誰是岳家軍。”“倭寇由來多猖獗，何人繼起振家邦？”“曠代英雄何處去？登高我欲向天呼”等悲憤的呼聲。

1937年7月，日本發動了盧溝橋事變，全國性抗戰爆發。國共兩黨于9月下旬實現第二次合作，建立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續范亭堅決維護抗日民族統一戰線的團結，多次發表文章，譴責國民黨頑固派制造的反共摩擦。他指責蔣介石政權打了十年內戰，“使國家民族，受到無比的損失，招來了兇殘的日寇，深入腹地，半壁河山，陷于異族，千萬同胞，任人宰割，這真是千古的痛史，民族的大難。”認為國共兩黨“都是為了中華民族的解放，是兄弟之黨，應該攜手并進”。呼吁“放下成見團結抗戰，共同建國”。1943年7月，國民黨頑固派借共產國際解散之機，企圖發動第三次反共摩擦。續范亭得知，憂心如焚，發出通電，指責國民黨當局：“調集大兵，準備進攻邊區”是“誤國害民之禍”，號召“全國愛國同胞”，“奔走呼號，發動輿論，制止內戰，主張團結，急起直追，挽此危局”。他還撰寫《警告中國抗戰營壘里的奸細分子》一文，抨擊頑固派借共產國際解散發動反共高潮，“破壞中國團結，破壞抗日陣營”，是“第五縱隊的陰謀”，“是死路一條，是最危險的路。”警告他們“要趕快覺悟，才能救了你們自己。”否則，“做了國家的罪人，世界的罪人。” 續范亭這些聲音，是其愛國主義情懷的強烈釋放，在當時產生很大影響，在制止頑固派制造反共摩擦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續范亭的一生，都在為國家獨立、民族解放不懈奮斗，直至生命最后一息。縱觀《續范亭文集》，愛國主義情懷似一顆紅線，貫穿始終。

二、集中反映了一個堅定的革命者對真理的執著追求

續范亭少年時代接受舊民主主義的革命思想。然而，民國以來新舊軍閥反動統治的事實表明，舊民主主義并不能救國救民，這使他陷入極度苦悶與彷徨之中。中山陵自殺獲救后，續范亭一度鉆研佛經，甚至想出家為僧。他曾向高僧印光大師請教，意大利法西斯墨索里尼侵略阿比西尼亞（即埃塞俄比亞）、日本侵略中國東北，佛學作何解釋，信佛者怎么辦？印光無一能答。于是，續范亭很快就放棄了虛幻的佛學，正視現實，繼續尋找真理。

續范亭在《學習漫談》曾這樣寫到：“我信仰過釋迦牟尼，用了一兩年的功夫，研究佛經，才懂得這不是救國救民之道。又研究過愛因斯坦的相對論。還是不得要領。中山陵自殺未死，民國二十五年，在西湖養傷時，我曾首次接觸到馬列主義。”

1936年12月12日，在中國共產黨抗日民族統一戰線政策的影響下，張學良、楊虎城發動了震驚中外的西安事變。續范亭堅決地站在張學良、楊虎城一邊。中國共產黨為了全民族抗日大業，積極推動西安事變和平解決，給續范亭觸動很大。特別是與周恩來等人的接觸，使他對中國共產黨有了一個全新的認識。多年后，續范亭在《清明節后有感》中說：“‘西安事變找到了共產黨，使我認識了中國革命的總方向。”

全國抗戰爆發后，續范亭先后任中國共產黨建議成立的統一戰線組織——第二戰區民族革命戰爭戰地總動員委員會主任委員、山西第二區保安司令、暫編第一師師長，協助八路軍一二○師建立晉西北抗日根據地。1939年，續范亭在延安第一次見到毛澤東，兩人一見如故，進行暢談。這次談話，使續范亭對毛澤東欽佩之至，認為：“有了革命好舵手，從此不怕風和浪。”

1941年春，因積勞成疾，續范亭到延安養病。他同毛澤東、朱德、周恩來等中央領導同志以及彭德懷、葉劍英、賀龍等八路軍高級將領，董必武、林伯渠、徐特立、吳玉章、謝覺哉等老同志交往甚深，受他們影響很大。這時，中國共產黨開始進行整風運動，續范亭雖不是共產黨員，卻積極學習整風文件，學習馬列主義著作。他在這一時期寫的詩文，反映出苦苦追尋真理，接受馬克思主義的心境。他在《學習有得》一詩中寫到：“純潔無垢，一私不掛；把握真理，什么也不怕。”在《真理所在》一詩中寫到：“舊真理已成過去，新真理尚在將來；我們革命的真理，就是今天的現在”。在《讀斯大林傳略有感》中寫到：“世界眾英豪，馬恩列斯毛；萬般皆不濟，唯有革命高。”在《蘇聯十月革命節有感》中寫到：“四十年前星星火，十月革命放光明。六分之一紅世界，照耀全球想列寧。”在《讀〈管子〉有感》中寫到：“法西主義霸中霸，帝國主義霸者強，社會主義王者王，共產主義近羲皇。新民主主義是社會主義之未開張，也可說是社會主義之第一章。”

續范亭積極以一個共產黨員的標準來衡量自己，嚴格剖析自己的不足，認為自己“從十九歲參加了辛亥革命，自認為是一貫站在革命立場上的，是為大眾謀幸福的，到處總覺得自己有理。現在想起來，實際上是做了三十年‘與虎謀皮的事，幾乎被虎吃了，這是最危險的。今天的我，可以說是‘虎口余生。抗戰后才走上了正確的革命道路，找到了‘與人謀皮，與人為善的真理。”由此可以看出，續范亭是在不斷否定自己，不斷追求進步，最終找到馬克思主義真理的。

1947年9月，續范亭在臨終前致書毛澤東和中共中央，表示：“追求真理之志未嘗一日或懈”，“以畢生至誠敬謹請求入黨，請中共中央嚴格審查我的一生歷史，是否合格，如承追認入黨，實平生之大愿”。在續范亭逝世的第二天，即9月13日，中共中央決定接受續范亭的要求，追認他為中國共產黨正式黨員，“并以此引為本黨的光榮。”這是對續范亭畢生追求真理的高度評價和表示的崇高敬意。

三、集中反映了一個英勇無畏斗士勇敢向反動勢力挑戰的精神

凡是阻礙社會進步的反動勢力，續范亭都勇敢地同它們戰斗，從晚清政府到袁世凱，再到北洋軍閥，尤其是抗戰后期的蔣介石、閻錫山。

蔣介石參加抗戰是被迫的，在抗戰期間他仍然堅持獨裁統治，不給人民以民主自由。他同中國共產黨合作，但不斷制造反共摩擦，企圖在戰后繼續維持大地主大資產階級的統治。1943年3月，國民黨以蔣介石名義出版了《中國之命運》一書，偽造和篡改中國的歷史，歌頌封建主義，鼓吹法西斯主義，反對中國共產黨的民族民主革命的理論和實踐，誣蔑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新四軍為“新式軍閥”，根據地是“變相割據”，暗示兩年內一定要消滅共產黨。

續范亭看到《中國之命運》后，立刻撰文批判蔣介石的反動觀點。他在《感言》一文說：“中國國民黨總裁蔣介石先生，最近發表了一篇《中國之命運》”，“及我既看到《中國之命運》時，覺得戰六年，不但毫無進步，而且變本加厲，使我對蔣先生的一點幻想，也完全打消了。”“我所感到的，就是這本書徹頭徹尾都是反革命、反三民主義的言論，總合起來，就是‘法西斯主義中國化。蔣先生決心要把中國拉到黑暗的深淵里去。”他認為：“這完全是違反中國人民意志，違反世界潮流，蔣介石自己主觀的命運，而不是中國之命運。”那么，中國之命運究竟何在呢？續范亭指出：“毛澤東先生的《論持久戰》、《論階段》、《新民主主義論》諸種論文，那就是中國的真正命運。”并警告：“今天國民黨的反動派，如果還不覺悟，遵照蔣介石之‘中國之命運發展下去，那末，他們的前途也必然是如此，是自找死路。”

對于蔣介石政權的黑暗和特務政治，續范亭更是深惡痛絕。他在《抗戰六周年“七七”感言》中指出：“中國的確是官太多了。黨官、文官、武官，保長、甲長，也是官，計來何止千萬？再加以層層貪污剝削，人民實在負擔不了了。”他認為“這些現象都是獨裁積蔽養成的”。在《慶祝蘇聯十月革命節想到我們自己的國家》一文中，續范亭抨擊蔣介石組織龐大的特務機構，“教他們殺人放火、造謠污蔑、挑撥離間、竊盜奸淫，種種不可思議的惡毒詭計，破壞共產黨、破壞邊區及根據地”。他認為蔣介石的特務活動，“實際上并沒有收到多大效果，而卻把自己的黨員、中國青年的品質，降到了最下下乘，摧殘了他們的人性，出賣了他們的人格”。

閻錫山是山西反共的急先鋒，續范亭在《寄山西土皇帝閻錫山的一封五千言書》中，怒斥閻錫山統治山西三十余年來，搜刮人民血汗，“不過是太原市上，增加了許多奢侈無恥生活的寄生蟲，朱紅大門幾十家，黑漆大門幾百家”。致使山西“到處土豪劣紳，貪官污吏，把持地方政權，壓迫人民、剝削人民，以致農村破產，窮困萬分。”

續范亭撰文號召山西人民推翻閻錫山的統治，指出：山西是山西人民的山西，非閻錫山個人之山西。山西受閻錫山之黑暗統治、摧殘、殺戮、壓迫、剝削、奴役已經三十多年了。山西人民所受的痛苦，實在多極了，重極了，閻錫山所作的罪惡，也實在多極了，重極了。認為“今日蔣介石已成為美國反動派的兒子，為了保持獨裁政權，甘愿盜賣主權，換取美國援助，發動殘酷內戰，摧殘民主勢力，屠殺無辜人民。而助紂為虐的閻氏，成為蔣介石的奴才，妄圖繼續獨裁，保持黑暗統治”。他號召“山西人民保留正義正氣的志士仁人及老同志們，行動起來把！起來擁護共產黨、八路軍，擁護解放區民主政府，驅逐這個惡貫滿盈的魔王，消滅這個無恥之尤的軍閥”，“實現民主自由幸福的新山西。”

續范亭是國民黨元老、山西籍的愛國將領，在國民黨內和山西有著很大影響。他不畏蔣、閻的獨裁黑暗統治，勇敢地向他們發出挑戰，對于國民黨內有識之士和國民黨統治區人民群眾看清蔣、閻的反動本質，丟掉對他們的幻想，把希望寄托在中國共產黨身上，向中國共產黨和人民革命靠攏，向往建立光明的新民主主義的中國，起了重要作用。

《續范亭文集》還有很多有價值有意義的內容，限于篇幅，筆者就不再進一步介紹了。

《續范亭文集》是一本好書，對加強中國抗日戰爭史的研究，學習和弘揚革命先烈的精神，都起到了重要的作用。2015年是中國抗日戰爭勝利70周年，《續范亭文集》的出版，也是對20世紀這一中華民族最偉大的事件的很好紀念。

[責任編輯張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