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昌黎 孟海貴
【摘要】三中全會關于全面深化改革的決定,提出了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治國方略。民主政治比起市場經濟來,特別復雜難解,是近二十年的一大理論前沿問題。民主制受文化傳統、經濟發展水平和政治態勢的制約,由此出現了多種形式的民主。近200多年西方產生的是一種自由民主制,進入21世紀,人們在議論“民主危機”,是自由民主制面臨危機。當今世界有兩類民主制,一是發源于西方的自由民主制,一是發源于中國的協商民主制。二者并列而立,分庭抗禮。中國政治體制發展的大走勢,就是面向協商民主制,這正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一種獨特形式。
【關鍵詞】社會主義民主政治;自由民主制;協商民主制;民主轉向
【中圖分類號】D033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674—0351(2014)04—0000—00
黨的三中全會作出了全面深化改革的決定,關于政治體制的論述,《中共中央關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以下簡稱《決定》)指出:“發展社會主義民主政治,必須以保證人民當家作主為根本。”并對協商民主和民主法治建設作了論述。顯然,民主是政治建設的核心。民主政治比市場經濟更加復雜難解。近20多年,政治哲學、民主政治一直是熱門話題,不過主題發生了過山車式的變化。20年前,有不少人拜倒在自由民主制的神壇下,視其為終極制度,普世價值。現在,自由民主制已走下神壇,人們在議論“民主危機”、民主向何處去的問題。對中國現今的政治體制,主流觀點是稱作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此外,還有多種說法:新權威主義、新民主集中制、一黨執政制、非西方民主制等等。還有是將協商民主制看作是中國政治協商會議的一種制度,這就是一個部門的制度而非全國性制度。看來,民主理論再次成為熱門話題,如何定位中國的政治體制是一大理論前沿問題,值得進行深入研究。
原初的民主制產生在古希臘,公元前594年,梭倫任雅典城邦執政,推行改革,是民主制的開端。公元前336年馬其頓國王亞歷山大統一了希臘,建立起王國,民主制即退出歷史舞臺。直到18世紀后期,在美國和法國產生了近現代民主制。民主政治的理念是人民做主,人民治理,這是不可能超越的。顯然,民主是個終極理念。
凡是終極理念都遵循“非易是難”法則。古希臘哲人蘇格拉底講過,人們易于認清什么為非正義,而難以認清什么是正義。我們也會觀察到,人們易于認清什么為非民主,而難以認清什么是民主。在現實世界,民眾易于認清那些獨裁世襲政權為非民主,就群起而攻之。獨裁制倒臺后,難以界定什么是民主,也就會出現多種多樣的民主。同時,要達到民主遠大目標,又受到文化傳統、經濟發展水平和政治態勢的制約,也就有多條途徑,從而會出現多種多樣的民主制,也就會有盛有衰。近200多年,民主政治經歷了盛衰成敗的變遷。
一、民主政治的歷史命運
近現代民主政治起于1789年,華盛頓于1789年4月就任美國第一任總統。1789年7月法國爆發了震撼世界的大革命,推翻了君主專制,建立了共和民主制。進入19世紀,民主制也有所進展,從1838年起,英國興起了人民憲章運動,工人階級發動請愿,提出成年男子有選舉權,廢除議員候選人的財產限制。還提出縮短工時,增加工資的要求。歷經10多年,三次請愿,簽名者達二百萬人,迫使統治階級作出一些讓步,1847年英國政府頒布了縮短女工、兒童工時的法令。到19世紀末葉,德國工人階級政黨(社會民主工黨)在選舉中節節勝利,統治階級甚是恐慌,時任德國宰相的俾斯麥,提出了一套《社會保障法》,并于1881年由威廉皇帝以《黃金詔書》的名義頒布執行,這可說是福利制度的開端,之后,歐美各工業國家先后推行開這套社會保障制度。
在18世紀后期民主制產生后,100多年總是在慢步前進,到20世紀30年代,民主制出現了大的曲折倒退,集中體現為德國法西斯主義的興起。德國在一戰中戰敗,廢除了君主制,建立起魏瑪共和國,并制定出魏瑪憲法。現在的研究者認為,魏瑪憲法是當時最先進的憲法,充分體現了自由民主精神。但這部憲法脫離德國的文化傳統和現實生活,廣大民眾難以接受。1932年納粹黨通過選舉成為議會第一大黨,1933年希特勒被任命為總理。法西斯主義在德意日上臺,發動了世界大戰,給世界人民也給本國人民帶來了一場空前浩劫。法西斯戰敗,二次大戰結束,全世界人民深刻地認識到法西斯獨裁制的危害,民主制的可貴。首先是鏟除了德意日法西斯,改行民主制。從1970年代開始,歐洲的西班牙、葡萄牙,南美洲的智利、阿根廷,亞洲的印度尼西亞、菲律賓,先后以民主制取代了獨裁制。進入90年代,西方國家將蘇東易幟也說成是民主制取代了獨裁制。據美國智庫自由之家統計,到2000年全球有120個民主國家。
蘇聯和俄羅斯的滄桑巨變,折射出民主制的盛衰,也反映了世界經濟體制的演變歷程。從1929年開始,西方國家爆發了空前嚴重的經濟危機,并長期蕭條下去。蘇聯從1927年開始推行計劃經濟,一枝獨秀,飛速發展,蘇聯政界人士,將蘇聯發展經濟的成功,歸因于計劃經濟。現在看來,計劃經濟特別適用于戰爭時期和擴軍備戰、戰后恢復時期。蘇聯推行計劃經濟,正處在二次大戰以及戰爭前后一段時期,同時,計劃經濟最為適合于重工業以及核武器、航天之類的大科學。正是這一特定的歷史條件,顯示出計劃經濟的優勢。到了70年代中期,歷史條件大變,進入和平與發展為主的時代,同時,興起了以微電子為標志的新技術群,都是小型化、分散化的,計劃經濟不能適應。蘇聯固守計劃經濟,使得經濟發展緩慢,甚至停滯不前。1985年戈爾巴喬夫在蘇聯主政,試圖進行改革以克服經濟停頓的局面。但蘇共一向將計劃經濟等同于社會主義加以固守,將市場經濟等同于資本主義加以拒斥,這樣所進行的經濟改革就仍然在計劃經濟框框內修修補補,以致收效甚微。戈爾巴喬夫便從政治改革入手提出新思維,采用西方的多黨制、公開化、自由化,其結果并沒有解決經濟問題,反而引發思潮混亂,各種組織群起,民族分裂,1991年導致蘇共解散、蘇聯解體。美國政治學家福山宣稱,蘇東巨變是自由民主制的最終勝利,歷史從此終結。葉利欽在俄羅斯主政,繼承戈氏衣缽,進行自由化政治經濟改革,搞所謂休克療法,其結果是政局混亂,經濟連年倒退。直到2000年,普京在俄羅斯主政,放棄了自由化改革,經濟才有所好轉。20世紀的最后10年,實踐證明,自由民主制在蘇聯和俄羅斯遭到失敗。進入21世紀,美國以反恐為名,出兵阿富汗和伊拉克,10多年來推行自由民主制,以失敗告終。從2010年12月開始,北非和中東的突尼斯、埃及、利比亞等國,興起了大規模的民眾運動,將獨裁政權趕下臺,號稱“茉莉花革命”、“阿拉伯之春”,其結果是推翻了獨裁制,但并未建立起民主制,仍然是內亂不止,經濟停滯倒退。自由民主制的發源地,美英法等國,也興起了大規模的民眾運動,反抗金權政治,反對兩極分化,呼喚公平正義。進入2014年,烏克蘭和泰國的民眾運動,風起云涌,民族矛盾,地區差異,階層差異都以自由民主制為舞臺,上演起民眾反政府的大劇,后果難測。近一二十年,由于自由民主制在世界范圍內接連遭到失敗,使得世人對其產生疑問。自由民主制在近20年出現一大特點,那就是貧富差距持續擴大,形成兩極分化,社會矛盾加劇,在經濟正常發展情況下,尚能掩蓋住這些矛盾。2008年開始的金融危機,使得經濟停滯,失業增加,富人更富,窮人更窮,充分暴露出自由民主制是一種金權政治,使得民眾對其失去信心。中國的崛起,進一步動搖了世人對自由民主制的信念。中國實行社會主義民主政治,西方政界學界人士大多認為,中國實行的是獨裁政治或權威政治,一些不帶偏見的學界人士稱之為“非自由民主制”或“非西方民主制”。在那些迷信自由民主制的人看來,要推行市場經濟,實現工業化、現代化,就一定要推行自由民主制。中國改革的成功,在經濟建設上的巨大成就,給迷信西方民主制的人當頭一棒,進一步動搖了世人對自由民主制的信心。導致自由民主制危機還有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歷史條件的變化。民主制的優勢是相對于專制而存在的。在19世紀乃至20世紀上半葉,世界絕大部分國家盛行專制制度,民主制顯示出優越性,到了20世紀末,專制已式微,在各大國已消失,民主制的優勢也褪色了。自由民主制有一大弱點,那就是會引發黨爭內斗,乃至動亂。在19世紀到20世紀上半葉,世界上的戰爭不斷,到20世紀下半葉,又興起了冷戰,各國都在注意防止外部威脅,這就能夠防止與緩解內斗,從而就掩蓋了自由民主制的弱點。到20世紀末,和平持續下去,外部威脅消失,內斗興起,乃至引發動亂,自由民主制的弱點暴露出來。近20多年,政治哲學民主理論再次成為理論關注的焦點和熱門話題,當前熱議的主題是民主危機,后民主時代,民主向何處去?各派的觀點有所不同,亨廷頓從文明沖突論出發,宣稱自由民主制建立在西方文化的基礎之上,兩極格局瓦解,文明(文化)沖突將占主導地位,非西方文化,主要是伊斯蘭教文化和儒家文化沖擊著西方文化,從而動搖了自由民主制的基礎。福山認為,20世紀末出現的新科技革命,將把世界帶進知識社會,貧富兩極分化日趨嚴重,削弱了中產階級,發出了自由民主制能否在衰落中幸存的問號。[1] 現今世紀之交(20世紀末至21世紀初)人們在熱議民主危機,100年前的世紀之交(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人們在熱議物理學危機。民主危機與物理學危機是不同的,但也有一些相似之處。揭示物理學危機的奧秘,有助于破解民主危機之謎。17世紀末葉,牛頓創立了一套物理學體系,號稱牛頓力學。牛頓力學集物理學之大成,在18和19世紀的200年間,被當作物理學頂峰,終極真理。當時都認為是無法超越的。到了19世紀末,在物理學的實驗和觀察中,出現了一些新現象、新問題,牛頓力學無法解釋,有些與牛頓力學相悖,因此,人們驚呼“物理學危機”。進入20世紀,物理學家經過20多年的研究思考,形成了一門名為量子力學的物理學,能夠破解物理學出現的新問題,從而克服了物理學危機,推動了物理學的大發展,號稱科學革命。由此人們發現,所謂物理學危機,實質上是牛頓力學的危機,當時人的視野局限在牛頓力學框架內,看不到以外的世界。超出牛頓力學的框架,就能實現物理學創新,克服物理學危機。現今所講的民主危機同100年前所講的物理學危機,是遵循同樣的思維方式,將民主局限在自由民主制框架內,一旦自由民主制遭到失敗挫折,就認作是民主危機。只要超出自由民主制的框架,就能擴大視野,創新民主形式,以克服民主危機。以往人們沒有看到牛頓力學的局限性,認為其在物理世界普遍適用。歷經200年,人們看到了牛頓力學的局限性,到20世紀初,人們發現,牛頓力學只適用于宏觀物理世界,不適用于微觀物理世界,物理學才得以發展。200年來,人們看不到自由民主制的局限性,認為在世界各國普遍適用,即所謂普世價值,當前就是要揭示自由民主制的局限性,為民主政治的創新發展開辟道路。
二、自由民主制的局限性和民主的轉向
近現代民主制源于歐洲,當時的歷史條件是:從封建制向資本主義的轉變,以及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轉變。自由民主制倡導自由,打破了封建領主和行會的種種限制,推動了生產力發展。同時又取代了專制獨裁制度,廢除了封建貴族和教會的各種特權以及人身依附關系,實現了在政治地位上人人平等。自由民主制在近200多年推動社會沿發展和平等兩條軌道運行,具有歷史進步作用。專制是民主的對立面,民主比專制有明顯的優越性,而當專制政權退出歷史舞臺,民主制的光環也會褪色。西方的民主遵奉自由主義,這種制度傾向于發展軌道,偏離平等軌道,導致貧富差距擴大,乃至兩極分化,這是資本主義的致命弱點。進入21世紀,工業社會進入后期,正向知識社會邁進。近來福山著文說,知識社會不斷發生科技革命,導致失業增多,貧富兩極分化,中產階級萎縮,削弱了自由民主制的社會基礎。形成于工業社會的自由民主制,難以適應社會轉型這一時代潮流,顯露出其局限性。
第一,制度的內在矛盾和根本的局限性。
自由民主制是以自由為宗旨,而自由是指的個人自由,故這種制度的一個立足點是個人自由。民主制的原意是人民權力,是一種集體權力,就是人人有平等的權力,故這種制度的另一個立足點是集體平等。自由和平等在一定的歷史條件下是一致的,在另一種條件下會發生矛盾沖突。在革命時期,是推翻不平等的舊制度,求得被壓迫者的自由解放,自由和平等是一致的。1789年的法國大革命,是要推翻僧侶(第一等級)和貴族(第二等級)的統治,求得第三等級的自由解放,自由和平等是一致的。而當革命后建立起政府,就要保護人的自由,私有財產被視為人的自由權,神圣不可侵犯。私有制一確立,就出現了有產者與無產者的不平等,自由和平等就處于對立之中。自由民主制建立在自由和平等矛盾的基礎之上,限制私有財產就限制了人的自由權,不限制私有財產就會自發地擴大不平等,導致兩極分化,乃至引發社會動亂。在法國大革命200年之后,法國學者弗朗索瓦?菲雷特指出:“自由永遠會產生不平等。人們不得不越來越把國家看作是糾正某些不平等的補償機制,原因即在于此。過去二百年來,即使在最為自由的社會中,也從來不曾見到國家逐漸削弱的例子。不妨看一看美國、法國或聯合王國。所有這些國家都在不斷得到加強。原因何在?在于平等,因為每賦予一部分公民一項新的權利,就必須建立一個新的國家機關來保證這項權利的實施。”[2]89由于西方的民主制是建筑在私有制經濟基礎之上,資本主義私有制,資本家是經濟主體,控制著經濟運行,包括生產、交換、市場,政府不介入經濟活動。民主制通行多黨競爭,一般政黨不像革命黨那樣為理想信念奮斗,而是為政黨和個人私利奮斗,蛻變為選舉黨,這就必然會造成政黨惡斗局面。而經濟運行是由資本家集團控制的,政黨惡斗對經濟運行無多大影響,可以說是上層建筑尚能適合經濟基礎,這也正是自由民主制的制度局限性。社會主義制度公有制占主導地位,公有是全民所有,全民無法實行所有權,只能是政府托管,由政府委派人代行所有權。政府委派的人具有雙重身份:政府官員和企業家。企業領導是政府任命的,一旦發生政黨惡斗,輪流坐莊,則企業就無所適從,必然會干擾乃至破壞經濟運行。因此自由民主制這種政治上層建筑只能適應資本主義私有制經濟基礎,不能適應社會主義公有制經濟基礎。而當社會主義處于初級階段時,生產力水平低,第一要務是發展生產力,自由民主制的危害性就更大。
民主政治源于古希臘,當時一個城邦有選舉權的公民不多,根據歐洲學者研究,古雅典城邦,有居民7萬多人,有選舉權者只有四、五千人,由于選民少而實行直接民主,一個人可以在城邦廣場上向民眾演講。現代社會,民眾多,只能實行間接民主,即議會民主,要通過一大套宣傳工具、交通工具才能發表政見。而現在西方的新聞記者,往往不免依附于權貴富豪等利益集團。由于選舉成本高昂,只有富豪和其所支持的人,才有條件參加競選。議會民主政治運行的結果,必然蛻變為金權政治,是一種支持富人、壓制窮人的制度,的的確確是資產階級民主。這就是自由民主制的階級局限性。
第二,文化的局限性。
市場經濟與民主政治一個根本不同之點是:前者只受生產力單一因素制約,后者受經濟文化等多種因素制約。生產力是人認識和改造自然的能力,其行為對象是自然界。政治是社會集團之間的關系,階級關系是其中的一個重要內容。政治行為的對象是人,人是能動的、有意識的,如何處理人與人之間、集團之間的關系,沒有共同的準則,政治的演變在全世界沒有單一的軌道。人生下來最先接受的是傳統文化,而后接受政治意識形態,并且用傳統文化觀點加以理解。文化同生產力發展規律大相徑庭,并無單一軌道。如當今世界存在的佛教、儒家、基督教、伊斯蘭教四大文化圈,都是獨立產生的,不存在繼承和遞進關系。在全世界,生產力都是沿著石器、銅器、鐵器、蒸汽機、電力、電子原子的單一軌道運行。商品經濟為市場經濟的初級階段,幾千年來在世界各國都普遍存在。在2500年前到300年前,全世界都用鐵器,但并沒有統一的文化;200年前,全世界開始步入蒸汽機時代,但并未全步入某一種文化。由于政治受文化制約,全球沒有共同的文化,也就不會產生共同的政治理念、政治體制。現在歐美國家實行的議會民主,是在西方文化的土壤中滋生的。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相比,有諸多特點,其中與議會民主相關的有三點:一是個人本位,二是自由主義,三是斗爭哲學。
西方文化源于古希臘。古希臘是個城邦國家,手工業較發達,個人有較大的獨立性。當時哲人喜歡探求宇宙的基本單元,德謨克利特提出原子論,將一個人看作社會的原子,古希臘哲人特別注重個人,由此出現了個人本位主義。以個人為本位,就特別崇尚自由。亞里士多德在《政治學》一書中指出,民主政治“視自由為其宗旨”。亞氏將奴隸列為“會說話的工具”,根本沒有人權思想,將自由視作人權。以個人為本位,每個人任意行為,勢必引起人與人的矛盾沖突,故西方哲人特別關注矛盾、斗爭。赫拉克利特認為,對立面的斗爭是存在的基本狀態。指出:“戰爭是普遍存在的,正義即是斗爭,萬物皆由斗爭而產生。”[3]20同時,古希臘是由一些互不歸屬的城邦組成,各城邦之間時常相互攻殺,在此背景下所形成的意識,特別關注斗爭。在個人本位、自由主義、斗爭哲學的文化土壤上滋生出議會民主制,打下了西方文化特定的烙印,在古希臘城邦出現過,由于沒有相應的經濟基礎而夭折。基督教是古希臘哲學與原始宗教結合的產物,其教義是將每個人都視作上帝的臣民,個人只服從上帝。這樣一來,在基督教文化中,個人本位主義得以延續下來。
議會民主以自由為核心價值觀念,可稱作自由民主制。這種自由民主制的基本特征是多黨制,分為執政黨與反對黨,反對黨的目的是取得政權,基本手段是反對執政黨;執政黨的目的是保住政權。兩派經常處于斗爭之中,斗爭成為目的。民眾與政府也處于斗爭狀態,崇尚罷工罷課,示威游行,反對政府。之所以要不斷斗爭,就在于以個人為本位,每個人都從自我出發,就必然是與他人斗,同政府斗,故議會民主是在個人本位、自由主義、斗爭哲學的土壤中成長起來的,特別適用于基督教文化圈,這就是議會民主的文化局限性。
第三,社會結構的局限性。
選舉是民主制的一個不可或缺的要素,沒有選舉就沒有民主。選舉的運行機制,是候選人提出政策,產生一種政策引力,來吸引人投票。但社會上存在多種引力,遵循著社會規律。社會規律同自然(物理)規律有一點正好相反,自然界遵循異性相吸、同性相斥的規律,人類社會遵循同性相吸、異性相斥的規律。在人類社會,處于相同場域的人,如同鄉、同學、同一民族種族和部落、同一宗教、同一階級階層、同一利害關系的人群,內部存在吸引力;處于不同場域的人群,存在相互排斥力。從政治理念的視域觀察,政策引力是一種正統引力,候選人都是靠提出有效的政策來吸引選民。從現實觀察,有多種非正統引力也在起吸引或排斥作用。最為突出的是宗教的作用。如在歐美國家,70%的人信基督教,基督徒候選人對基督徒選民有吸引作用,像美英法這些民主國家,當總統或首相的人都是基督徒。美國可以選出一個黑人總統,但不可能選出一個非基督徒作總統。而在中東地區,種族也是一種非正統引力,在有些國家作用也相當大,如南非的黑人占80%,很難選出一個白人總統。政治理念是將選民看作完全按正統引力而進行投票的人,這是一種“政治人”假設,類似于經濟學上的“經濟人”假設。現實中的人是一種復雜人或曰社會人,處于多種場域,具有多種身份,選民并非全是按照候選人的政策主張進行投票,而是摻進了社會結構的因素,同候選人種族民族或部落以及宗教身份糾結在一起,這就導致民主扭曲變形。越是單一的社會結構,一個國家(地區)只有一個種族民族、一種宗教,則選舉的非正統因素不存在,候選人全依賴正統引力,這種選舉政治最接近民主政治的理念和民主原則。越是復雜的社會結構,則選舉政治離民主政治理念越遠,這就是議會民主的社會結構的局限性。2011年春北非中東地區發生了來勢洶涌的民主運動,幾個月乃至幾十天,一些獨裁政權下臺,號稱“顏色革命”、“阿拉伯之春”。一些人高呼自由民主制的勝利。三年過去了,這些國家仍處于動亂之中,并未建立起民主制度,究其原因,在于受“非易是難”規律的支配。這些地區原來存在的是一種家族世襲政權,是非民主的獨裁制,民眾很容易辨明非民主,就群起而攻之。對于什么是民主就不容易辨明,導致政治動蕩不定。伊拉克也存在類似情況,薩達姆政權是非民主的,民眾很容易認清,而什么是民主則難以認清。現在伊拉克有三大社會集團:什葉派穆斯林、遜尼派穆斯林、庫爾德人。一搞選舉都是只選本派的人。這種三元社會結構,支配著選舉的態勢。2013年夏,埃及發生了大動亂,出現了穆斯林派與世俗派的沖突,軍方支持世俗派,以武力罷黜民選總統,加劇了兩派的沖突。社會結構對民主制的干擾,也滲透進民主制的大本營美國。美國是個移民國家,至今歐洲來的移民(歐裔美國人)占多數。歐裔人信基督教,遵循歐洲文藝復興以來的一套價值觀念,美國的民主制就是以歐裔人為載體。近二百多年,世界各地不斷有人移居美國,二戰后加速進行,其中有拉美裔人、非洲裔人、亞洲裔人。這些非歐裔人移民增多,而且其生育率高于歐裔白人。這樣一來,傳統上占多數的白人會發生逆轉。2011年美國歷史上第一次非白人出生人數超過傳統來自歐裔的白人。據美國國情局估計,到2050年,美國人口中有23%是拉美裔人,16%是黑人,10%是亞裔人。2050年是美國人口結構的轉折點,歐裔美國人同非歐裔美國人相等,之后,歐裔美國人將演變為少數民族。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布熱津斯基在《大失控》一書中,一再強調美國社會有“解體的危險”,其最主要的論據就是到2050年美國人口的種族將發生根本性的逆轉。種族民族又同階級階層纏繞在一起,非裔和拉美裔美國人,多為中下層群體,傾向于平等主義,同自由主義民主道不同,乃至沖突。與此同時,宗教信仰也在發生變化。原來從非洲運來的黑人,不得不接受主人給予安排的宗教信仰,信基督教200多年,自從20世紀60年代民權運動開展以后,有越來越多的黑人改宗皈依了美國以往沒有的伊斯蘭教。美國著名政治學家亨廷頓,覺察到教徒的人口結構在變化,斷言在幾十年后,美國信伊斯蘭教的人數將超過信基督教的人數,這或許是他提出“文明沖突論”的隱憂。[4]341民主制是以歐裔基督徒為載體,21世紀的趨勢是這個載體在逐漸地改變。《左傳》說:“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民主制的載體逐漸減弱,則其前途堪憂。美國政界學界人士極力宣揚普世價值,正反映了其對民主制的這種擔憂。
到20世紀末葉,自由民主制的弱點日漸顯露,人們在議論民主的危機,探索后民主時代。科林克勞奇在《后民主制度》(Post-Democracy)一書中指出,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發達國家出現了“后民主”趨勢,有兩個特征:第一,政治組織、民間組織和兄弟會成員在減少,尤其是發達國家的政黨黨員數量在下降。第二,參與投票的人在減少,“投機政治”、“景觀政治”不斷擴大,無休止的選舉運動,電視節目,被媒體緊緊控制的景觀大量涌現。由于這些活動要花大量的錢,導致選舉為財閥所操縱。[5]自由民主制蛻化扭曲,人們試圖找到一種能夠取代或與之并列的民主制。在20世紀末期,民主理論開始轉向研究協商,出現了大量有關協商民主(deliberative democracy)的論者。1980年,約瑟夫·比賽特首次從學術意義上使用了“deliberative democracy”一詞,此后有人對協商民主進行了深入研究。哈貝馬斯和羅爾斯被公認為協商民主的理論大師,他們在20世紀90年代的著作為協商民主奠定了基礎。也正是在這一時期,“西方政治哲學經歷了一場協商轉向”,[6]西方學界之所以呼喚民主轉向,從自由民主轉向協商民主,是要從危機中找出路。因為現今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其運作方式就是多黨競爭,輪流坐莊,政黨蛻變為選舉黨,導致政黨惡斗,執政黨的目標是保住執政黨地位,在野黨又稱反對黨,就是反對執政黨。長期辯論不決,行政效率低下。議會辯論不決,就付與公民投票。連一些重大建設項目,如建核電站,水電站,專業性極強,民眾不甚了了的建設項目,也要投票表決,無異于瞎子摸象。政黨惡斗下去,勢必禍國害民。有識之士呼喚協商民主。
三、協商民主制橫空出世
經濟、政治、文化三者緊密聯系,相互促進,又相互制約。到了近現代,經濟和政治的變化快,往往幾十年乃至十幾年即發生顯著的變化,文化則是長期穩定的,往往要幾百年才能發生顯著變化。文化是政治的精神支柱,研究政治體制,宜從文化入手。中華文化綿延五千年,蘊藏有大量的精神資源,從中可發掘出中國政治體制的遺傳基因。
《史記·五帝本紀》記載,中國4000多年前的唐堯帝“能明訓德,以親九族。九族和睦,便章百姓,百姓昭明,和合萬國”。可以體認出,堯帝建立的是一種各部落集團和睦共處的社會。中國有文字記載的編年史,始于西周共和元年(公元前841年),當時發生了一次政治大動亂,國君周勵王被“國人”(指京城的民眾)推翻,逃出京城。代表兩大政治集團的周公和召公共同主政,史稱“周召共和”,有和諧主政的意思。由此可看到中西文化觀念的差異,那就是西方文化重斗爭,中國文化重和合。西周共和制在歷史上只存在了15年,但共和政治理念植根于中華和合文化的土壤。拉丁文Republic us原意為公共事務,是一種沒有國王的治國政體,同西周的共和政體接近,故譯為共和。但中國古人講的共和,要義是和諧共事,西文Republic us則沒有此意。戰國時孟子講民本主義,清初黃宗羲提出民主思想,清末康有為作《大同書》,民國初孫中山倡導“五族共和”,都是共和政治理念的延續。共產黨主政,又繼承和發展了共和政治傳統,新中國剛成立,毛澤東就指出:“共產黨要永遠與非黨人士合作,這樣就不容易做錯事和發生官僚主義”。“中國永遠是黨與非黨的聯盟,長期合作”。[7]14由此奠定了協商民主制的基礎。
協商民主制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一種特有形式,是中國所獨創,具有獨特優勢。《決定》指出:“協商民主是我國社會主義民主的特有形式和獨特優勢,是黨的群眾路線在政治領域的重要體現。”
古代和近現代民主制,都發源于西方,中國在這方面一向落后。在20世紀下半葉,協商民主制在中國橫空出世。毛主席詩詞《念奴嬌·昆侖》有句“橫空出世,莽昆侖,立于世界之上”。橫空出世指高大的事物,又指驟然發生的事。這里講橫空出世,是指協商民主制跨越自由民主制而獨立產生,同自由民主制平起平坐,分庭抗禮。二百年來,西方的自由民主制總是一枝獨大。到20世紀下半葉,東方出現了能與之分庭抗禮的協商民主制。至此可以發現,當今世界,民主制有兩大類型:一是自由民主制,這是西方通行的民主制;二是協商民主制,這是起源于中國的新型民主制,目前處于開創階段,具有強大生命力。那么,中國何以能創造出新型民主制呢?翻開人類歷史,后來居上是歷史的常有現象。世界上各個國家并非勻速前進,而是有曲折有跳躍,先進的可能落后,落后的可能走到前面。原因在于,落后的急于改變現狀,即中國的一句古話“窮則思變”,且具有后發優勢,能夠吸收前人的經驗教訓,作跳躍式前進。先進的往往養成一種慣性,安于現狀,不思進取,以至于落伍。古希臘是古代最先進的地區,在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和法國大革命時,表現平庸。北歐諸國在18和19世紀時還是落后地區,到20世紀末已走在了世界前列。中國在明朝以前的兩千年時間,一直為全球最強盛的大國,從18世紀英國工業革命之后,漸漸落后于歐美國家。進入21世紀,原來落后的中國,后來居上超過歐美國家是完全可能的,不僅只是在經濟上超越,在政治體制上也能超越。近現代民主制在西方產生并盛行了200多年,人們形成了一種思維慣性,將自由民主制看作不二法門,唯我獨尊,拒斥其他民主體制。自由主義在20世紀初已傳入中國,但始終扎不下根,中國人自由民主的觀念淡薄,不存在西方人那樣的思維慣性,就更便于開創新型的民主形式。民主是一種政治上層建筑,要同經濟基礎相適應。自由民主制凸顯多黨競爭,輪流坐莊。資本主義社會,私有制占主導地位,企業完全受私人控制,政黨斗爭對企業經營無多大關系。因此,自由民主制尚能適合資本主義經濟基礎,西方國家尚能維持住自由民主制,也就沒有改革的緊迫感。而自由民主制不適合社會主義經濟基礎,也就產生了探索新的民主體制的緊迫感。協商民主制正是適合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的政治上層建筑。新中國成立后的60多年,特別是改革開放的30多年,經濟飛速發展,為中國歷史乃至世界歷史所罕見,充分證明了這一論斷。由此發現,協商民主制正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一種特有形式。中國之所以能創造出新的民主體制,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原因,那就是文化根基深厚。中國有5千年延續不斷的文化,文化資源最為豐富,在世界上獨一無二。和諧觀念和中道思維根深蒂固,在此文化土壤上易于培育出協商民主制。人類社會進入21世紀,在中國這個經濟大國,文化大國,創造出一個同自由民主制并列的協商民主制,是順理成章的。
協商民主制可分兩個層次來定位:在中國范圍,協商民主制是中國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的特有形式;在世界范圍,協商民主制是同自由民主制并列的一種新型民主制。
四、中國政治體制發展和改革的大走勢
中國政治體制發展的目標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改革的目標也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發展和改革的目標是一致的,可以說,政治發展和政治改革內涵相同。經濟體制改革的目標是社會主義市場經濟,全世界的市場經濟是同質的,都遵循等價交換原則和價值規律,故經濟體制改革可以吸納西方的市場經濟。政治體制改革和發展的目標是社會主義民主政治,但各國的民主政治不同質,有多種形式,政治體制改革不能采用西方民主政治。在當今世界,有兩類民主體制,一是自由民主制,一是協商民主制。我國政治體制發展的大走勢,就是協商民主制,根據有如下四點:
1.更符合歷史總的發展趨勢。歷史進步以生產力發展為基礎。觀察古今中外的歷史,戰爭、動亂、沖突有時可產生出優秀精神產品,如詩詞小說,哲學思想等,但對物質生產起到破壞作用。安定、和諧的社會,能保證生產力順利發展,從而推動歷史前進,故協商民主制符合歷史發展的總趨勢。自由民主制突顯政黨斗爭,不利于生產力發展,不符合歷史發展的總趨勢。再從歷史發展分階段看,生產力水平低,剝削者為增加剩余勞動,會加重壓迫剝削,勞動者面臨饑餓的威脅,會冒死作求生的搏斗,斗爭就激烈。生產力水平高,人的溫飽問題已經解決,再進一步爭取更好的生活,則沖突斗爭會緩和。因此,隨著生產力的提高,社會發展總的趨勢是沖突減少,協同增多。到了20世紀末,生產力狀況發生了歷史性變化,科學技術成為生產力的主導因素,人稱之為知識經濟。科學技術是一種無限的資源,爭奪資源的斗爭將大為減少。現代生產力性質為協商民主制政治奠定了物質基礎。因此,在生產力高度發達的條件下,平等、和諧的價值觀必然會占主導地位,故協商政治理念符合人類社會未來的發展目標。
2.更符合時代潮流。在兩極化社會形成的自由民主制,多是用議會表決方式解決二者擇一的問題。現代社會走向多元化,面臨的是多元選擇。越來越多的問題,共和協商比民主表決更有效。現代國家各個集團仍有自身特殊利益,但關系到全社會整體利益的事項日益增多,客觀上要求政治集團之間共和協商以解決全社會的問題。世界和平將長期持續下去,面臨的主要問題不再是戰與和,而是發展經濟與文化事業,解決民生問題。當今科學技術高度發達,生產和生活趨向社會化、網絡化,大工程建設提上議事日程,處理國事依賴于科學研究。集中各方面人才共和協商,才是適應時代潮流的最佳選擇。經濟全球化是當今世界的一大潮流,國家之間、企業之間的聯系更加頻繁,自由民主制的一套表決方式不全適用乃至全不適用,共和協商更加有效,更加適合全球化潮流。
3.更加平等公正。一人一票的普選制是自由民主制中最具進步意義的成分。19世紀末,德國社會民主工黨通過選舉取得了重大成功,恩格斯在1895年發表的《法蘭西階級斗爭·導言》中指出,工人階級政黨可以通過選舉取得政權。在19世紀末,自由民主制的選舉還是較為平等公正的。到了20世紀末,由于選舉費用高昂,導致金權政治盛行,富人方有條件參加競選,人與人之間政治地位不平等,這就破壞了選舉的公正性。多黨競爭、新聞自由是自由民主制的監督機制,其積極作用是有利于制止他人的腐敗,同時自身陷入腐敗。因為多黨競爭,使得政黨依附財團,新聞自由使得新聞工作者不受限制,自由地投靠權貴和財團。這是監督者自身的腐敗。多黨共和協商就要相互監督,鏟除腐敗。執政黨的權利和義務是對等的,有主政的權利,也有鏟除腐敗、接受監督的義務。由此可見,協商民主制完全可以吸收多黨競爭、新聞自由的積極方面,而摒棄其消極方面,是一種更加平等公正的制度。
4.更加適合中國國情。中國國情涵蓋的內容頗多,而同民主制有關聯的主要有兩大項:一是社會制度,一是文化傳統。首先,中國是社會主義國家,社會主義的基本特征是公有制占主導地位,公有就是全民所有,而全民無法直接行使所有權,是由政府委托的人員來行使,這些企業領導人有雙重身份,既是企業家又是政府官員。自由民主制所伴隨的多黨競爭、政黨輪替,勢必導致企業領導人無所適從,只關注政治風云變化,無暇管理企業,對經濟發展起阻礙作用。自由民主制這種政治上層建筑只能適合私有制經濟基礎,不能適合公有制經濟基礎。新中國建立60多年,特別是進入新時期的30多年,經濟發展很快,標明中國實行的協商民主制適合了社會主義經濟基礎。中華文化綿延五千年,其核心要義就是和諧,涵蓋有人與人和諧,人與自然和諧(天人合一)。正是在這種和諧文化土壤上,生長出協商民主制,而協商民主制也就同文化傳統融會貫通。
在當代中國,協商民主制是經濟基礎、中華文化、時代潮流三個坐標的交匯點,能適應社會主義經濟基礎,符合中國國情,順應時代潮流,由此得出結論:中國政治體制發展和改革的大走勢就是協商民主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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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郭彥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