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 文 華
(商丘師范學院 法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對圖書館與信息科學領域而言,作為知識之知識的社會認識論,就是要對知識進行有效管理,以發揮知識的最大效能[1];而對哲學、社會學等領域而言,社會認識論能夠賦予我們新的社會認知觀,有助于人們解決社會實踐過程中遇到的現實問題。毫無疑問,社會認識論研究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和實踐意義。近30年來,社會認識論逐漸受到國內有關學者的重視,學術成果也不斷涌現,成為認識論研究的一個新領域。本文將在對社會認識論這一新興學科溯源的基礎上,對目前國內學者關于社會認識論的文獻和研究成果加以分析綜述,進而指出目前研究存在的缺憾和問題,并展望未來發展趨勢,以期為后續研究提供參考。
“社會認識論”(Social Epistemology,簡稱SE)最早是由美國的圖書館學專家謝拉(S.H.Shera)和宜甘(M.Egan)提出來的。1952年,謝拉和宜甘在《書目理論之基礎》一文中嘗試從宏觀交流的角度來認識社會書目事業,并尋求建立一種新學科,即通過研究整個社會知識的生產、流通、整合和消耗,作為書目理論的理論基礎[2]。謝拉與宜甘提出這一概念并構建一個新學科分支的目的在于為圖書館與信息科學領域提供一個理論框架支持。他們將社會認識論定義為“關于過程的研究,社會作為一個整體,通過這些過程尋求達到一種與全部環境——物理的、心理的和知識的——相關聯的理解或認識”[3]。可見,社會認識論的提出,旨在為圖書館與信息科學領域構建認知基礎。后來,富勒(S.Fuller)把社會認識論概念由圖書館與信息科學領域引入到哲學和社會學領域,從此,社會認識論理論研究有了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到20 世紀80年代末,社會認識論很快發展成為一門相對獨立的認識論分支學科。
國內的社會認識論研究是20 世紀80年代前中期才開始的,尤其是最近十余年,學者關于這一問題的研究逐漸熱絡起來。國內之所以會興起對社會認識論的研究,主要是改革開放以來國際形勢風云變幻,全球性問題不斷爆發出新熱點,同時,建設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實踐,將大量現實問題提到哲學工作者面前。所有這些,都為社會認識論提供了活力的源泉[4]。可以說,社會認識論實乃當代哲學發展的必然趨向,是哲學回應時代、提升和解答時代性問題、探索人類社會歷史發展規律的產物[5]。
正因為如此,國內外學者的研究側重點并不相同,西方學者主要是從知識論的意義上界定的,“側重于研究知識生產的社會性方面”,而國內學者除此之外更傾向于研究“社會主體如何認識對象”(聚焦于哲學維度)和“人們如何認識社會”(類似于社會學)。因此,國內學者的社會認識論研究對于近年來哲學和社會學界所展開的若干基礎性理論問題研究具有重要的啟發意義。
從目前已取得的成果來看,學者們主要圍繞以下六個方面展開。
任何一個學科的研究都要厘清自己的概念,這是從事學術研究的基本前提。對社會認識論的研究首先需要做的就是界定“何謂社會認識論”,以便人們對社會認識論有一個初步的認識。景天魁[6]、陶遠華[7]、歐陽康[8]是較早展開社會認識論研究的學者,其中歐陽康認為,社會認識論是關于人們怎樣認識社會的學說,它以人們認識社會的認識活動為對象,考察人們認識社會的特殊活動結構、進化過程和特殊規律,揭示社會認識“自己構成自己的道路”[9];歐陽康[10]還在《社會認識的發現模式論綱》一書中簡要分析了與社會認識的發現模式相關的一些基本問題,這一系列概括性觀點,把握到了社會認識論的根本。
另外,景天魁對社會認識系統進行了結構分析,探討了社會認識系統的性質、趨勢和思維基礎[6],這些研究有利于人們對社會認識論概念的把握和認識。李劍鋒、李慶則把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定位在“認識過程”及其規律性上加以考察。他們認為,社會認識論“是在社會實踐和復雜的人際關系的社會環境和社會關系的基礎上,由無數個人和社會群體對于社會現象及其規律的認識交互作用、多元復合的觀念形態組成的理論體系,是對于人類社會的個體認識和群體認識的某種‘綜合’”[11]。這一闡釋直接觸及到了社會認識論的構建體系問題,雖然沒有充分展開,但其觀點是值得肯定的。
值得注意的是,安維復還從語義學的角度分析了社會認識論的含義。他認為,“社會認識論”是個多義的專名,它可以是以社會(包括個體)為對象的認識論,也可以是以社會科學為性質的認識論;它可以指處于社會之中的認識論,還可以指一種研究認識活動中有關社會行為的認識論[12]。此外,其他學者也就概念問題提出了自己的見解,如王世達[13]對社會認識論的核心問題及其理論生長點作了詳盡的闡述,使我們對社會認識的特殊結構、過程、方法與規律的基本范疇和體系有了具體的了解。
通過以上的分析,可以發現,大多數學者關于社會認識論的學科概念的理解是基本一致的,取得了重要的基礎性的研究成果,這些成果為更深入的研究奠定了基礎。
通過知網檢索的文獻來看,幾乎所有的學者都對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對象和研究內容作了極大比重的闡述,這說明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工作還處于起步階段,畢竟這方面的研究才剛剛開始。
按照歐陽康[14]的理解,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對象應該是“人們對于社會的對象性認識和社會總體的自我認識”。而曹昭則認為,研究對象應該包括社會認知、社會理解、社會評價、社會決策等,他認為社會認知中的“求真”應堅持絕對性與相對性、合目的性與合規律性的統一;社會理解過程應堅持合理性與客觀性、歷史原則與價值原則的辯證統一;社會評價則應堅持歷史評價與階級評價、確定性與不確定性的統一[15]。這種就研究對象所作的辯證思考與解讀,無疑頗具新意??上У氖?,作者并沒有對社會決策進行類似的闡述,略顯遺憾。
不同的認識視角和認識方法往往導致研究定位的差異,對此,尤洋、殷杰認為,社會認識論研究中存在知識的政策研究、社會組織和社會屬性三類研究定位,并分析了存在于社會認識論研究中的六種基本研究涵義[16]。他們還從社會認識論與知識社會學的劃界、與傳統認識論的劃界這兩個不同的劃界理論入手,對社會認識論自身特征作出了一個全面、系統的分析,借以明晰社會認識論的合理論域[17];從社會認識論的視域對信息和知識進行考察,詳細闡明了社會認識論中信息交流、制度組織以及知識增長等問題[18]。這樣,在兩位學者的分析與闡述之下,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定位問題便呈現出比較清晰的面貌。
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同樣應該與時俱進,特別是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對象更應該如此。歐陽康認為,應該在更加多樣和更加復合的意義上理解“社會認識”[19],從而可以使我們從多角度來理解社會認識論。
從30年來的社會認識論研究態勢來看,諸多解說都來自于學者的思辨(較少涉及實踐),存在著一定程度上的差異性,這主要是由于研究方法的差異造成的。有的學者主張采用系統的綜合方法,要多方位、多角度、多層次地研究作為社會認識主體的人的理性和非理性因素對于社會認識過程的作用和機制,要廣泛吸收現代科學的最新成果,如應用控制論、信息論、系統論、協同論、耗散結構論以及現代數學所提供的一系列新型科學方法[12];有的學者則主張運用多種具體方法多視角、多渠道、多測度、全方位地考察社會認識問題,如發生學方法、歷史方法、要素——結構方法、活動——功能方法、動力——進化方法等[20];還有的學者則側重建構社會認識方法論的基本思路[5][21],探討社會認識方法的理論原則[22]以及闡釋社會認識進化研究的方法、界定、機制、歷史、必要性等[23],這些方法都非常值得嘗試,但需要實踐的檢驗。
學術研究需要有問題意識,一些有意義的問題可以拓寬人們的研究視域,進而推動學術研究的進程。為此,景天魁[24]提出三個方面的“難題”,即悖論性難題、層次性難題和框架性難題,使社會認識論研究得到更有力的推動和更有益的啟發。
隨著研究的深入,許多問題有待于進一步深化。葉澤雄[25]認為,必須尋找一條通達社會認識論的研究思路,他提出轉換社會認識論的研究方法應是適合社會認識對象的認知與評價相互交織的“理解方法”。與之相類似,鄭文先[26]認為,社會認識的實現機制是社會解釋或社會闡釋,而張登巧則在價值論視野中探討了社會認識論,認為價值原則是社會認識論的基本原則和根本方法,在社會認識活動中應該貫徹價值思維,具體表現在將價值導向、價值選擇、價值評價和價值反思等觀念和因素融入到對社會的認識過程之中[27]。此外,谷生然[28]也探討了社會認識論如何進一步發展,更難得的是,鄭祥福[29]在解決社會化認識論的問題時,強調必須正確地對待科學理論在語境中的意義與語義基礎上的邏輯意義;殷杰、尤洋[30]強調社會認識論研究的路徑,即社會學式的研究路徑和哲學式的研究路徑。
以上幾位學者對社會認識論研究方法的探賾,尚有待深入論證,但他們的視角新穎,新見頻出,具有明顯的解決實際問題的趨向,應該也可以為我們構建社會認知基礎提供一定的幫助。
近年來,有關社會認識論的研究不斷向著更加具體和現實的認知層次發展,力求反映和解決現行的實際問題,體現了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價值。歐陽康就是這方面研究的代表,他曾多次予以闡述,主張應該從社會認識論的角度分析社會規劃問題[31],指出社會認識論的任務在于促進人們對社會的科學認識[32],應該更加自覺有效地面對歷史與未來,更加科學合理地認識當今世界格局;更加能動高效地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更加科學合理地認識人與世界的關系;更加關注和運用當代科學技術的人性面;更加自覺合理地處置新時代的多維性和復雜性問題[14]。歐陽先生的觀點對于社會認識論研究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這一點已經成為學界的共識。
在當今的信息時代,情報學研究迫切需要引入新的理論,對此,王知津[33]等學者多有關注。他們認為,社會認識論可以賦予情報學新的認知觀,有助于人們解決情報學理論與實踐領域的問題,并且對于發展和充實情報學理論體系具有重要的理論價值。
此外,江雅薇[34]從謝拉的社會認識論出發,談論圖書館館員的知識結構;丁參[35]從社會認識論角度尋求解決科學文化與主體性分離問題的方法;毛衛平則用社會認識論分析探討中國具體實踐問題[36]。同時,隨著社會認識論的興起,陳詞問題開始進入人們的視野,尤洋[37]通過陳詞性知識的社會化研究,致力于擴大人類知識的既有來源,致力于打開知識的社會維度之門。毋庸置疑,對陳詞的關注擴展了社會認識論的理論基礎,為社會認識論研究擴展了新內容、新視域,有力地深化了社會認識論研究。
開展社會認識論研究,對于解決我國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和經濟體制改革中的新情況、新問題,對于搞好社會主義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建設,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理論和實踐意義[11]。在葉澤雄看來,社會認識論的意義在于通過對當代社會實踐的深刻反思,考察人們認識社會的特殊活動結構、活動方式、活動方法、進化過程和特殊規律,并構建以協調人與自然、自然與社會雙重關系為主的哲學社會認識論,進而以人們對社會認識的理性自覺為基礎,在觀念中構建起能夠指導和規范人們未來實踐的社會理想[25]。
歐陽康[38][39]認為,社會認識論的建構與發展不僅對于認識論和歷史觀的發展具有重要意義,而且對于馬克思主義哲學乃至哲學的整體發展也有極為重要的意義;殷杰、尤洋則認為,社會認識論是在新的認知機制上解讀認知偏見的新進路[40],社會認識論的理念與實踐,能夠為研究科學與社會關系提供有力的幫助[41]。實際上,這些觀點都是從意義角度來應對社會認識論研究所面臨的現實困境,也預示著社會認識論研究的未來走向。
綜合來看,國內學者關于“意義”部分的研究略顯單薄,盡管如此,目前所取得的成就仍然有力地推動了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和發展。
隨著中西文化交流日益頻繁,學界逐漸開始了對西方社會認識論的介紹。湯津紅[42]以謝拉社會認識論的基本思想為依據,對圖書館學的發展進行了研究。此外,王秀山[43]、谷秀潔[44]也都介紹了謝拉社會認識論思想。進入新世紀以來,特別是一大批青年學者的不斷成長,對西方社會認識論的研究也更加深入,其中張建華[45]介紹了西方學界一些具有代表性的觀點,具有非常重要的指導意義和借鑒價值;丁五啟介紹了謝拉把知識理解為“書寫記錄”的觀點,闡述了其思想對于圖書館與信息科學的主要作用,即規范性的理論框架、信息分類的規范性擴展、信息仲裁服務和專家意見的批判性完善[46]。這些資料對于國內社會認識論研究是大有裨益的。
潘斌在《當代西方社會認識論研究的拓展與深化》一文中指出,當代西方社會認識研究已走向了內部分化與跨學科研究,以知識的社會生產與組織論、求真性社會認識論、陳詞認識論、建構主義社會認識論、作為信息科學的社會認識論以及女性主義認識論生長為主題形態,拓展和深化了社會認識論的領域與水平[47]。潘斌還介紹了戈德曼的社會認識論理論,指出求真性價值論是戈德曼(Alvin Goldman)分析性認識論的核心理論,并探討了走出戈德曼理論困境的可能出路[48]。
這方面有代表性的學者還有殷杰、尤洋[49],他們介紹了目前西方學術界認同的三種社會認識論解決方案,即利益定位的社會認識論、真理定位的社會認識論和政治定位的社會認識論,并在不同的論文中多次介紹了戈德曼、凱徹爾(Philips Kitcher)及富勒三位代表人物的社會認識論思想[40][41]。此外,丁五啟[50]還從哲學視域系統地詮釋了西方社會認識論的思想來源、基本內容以及未來取向。這些論述使我們對西方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動態有了更加深入、細致的了解和認識。
如前所述,我國學者對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側重點與國外不盡相同,通過學者們的推介,不但可以開拓我們的研究視野,而且極大地推進了我國社會認識論研究的不斷深化,對于我們更進一步的研究具有極大的啟發意義。
回眸近30年社會認識論研究的發展歷程不難發現,學者們的研究是卓有成效的,具體體現在廣大學者研究視角的逐步擴展和研究層面的不斷深入,這為今后的深入研究奠定了良好的基礎。但由于社會認識論畢竟是一門新興的學科分支,因而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缺憾和問題。首先,應用性不強。由于受體制等社會因素的困擾和影響,大量學者的研究局限于“形而上”的東西,將相當部分的精力停留在純理論的課題研究上,沒有切實解決實踐中存在的現實問題,致使社會認識論的指導功能沒有得到充分的發揮。社會認識論研究畢竟受社會語境的影響,這一點是無法避免的,但我們要盡量避免理論與實踐的疏離脫節。其次,開拓性不足。從目前已經取得的研究成果來看,還不能視為非常充分,尤其是專題性的社會認識論研究著作甚少,很多領域的研究可以說是淺嘗輒止,很多問題也僅停留在描述性階段,如對研究方法的闡述,只是簡單提出采用何種方法推進社會認識論研究,至于具體如何推進,并沒有給出詳細的進路;再如在對西方社會認識論的推介方面,介紹性的東西較多,深入到指導性的研究目前來看還非常薄弱。最后,合作性有限。作為認識論的重要分支,社會認識論與眾多學科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必須廣泛吸納其他學科的最新成果,否則難以深入其研究。同時,還要求學者們具備宏觀的學術視野,博采眾家之長,加強合作研究。從過去30年的研究歷程來看,真正能夠做到、做好合作的只有少數幾個研究團隊。當然,隨著研究群體的不斷增加,這個問題將會得到有效的解決。
展望未來,筆者認為應該著重做好三個方面的工作:第一,加大社會認識論研究的多元化路徑選擇。社會認識論可以為圖書館與信息科學領域提供一種理論框架,其同樣適用于包括社會學、哲學等在內的眾多學科領域,作為認識論分支的社會認識論,其理論創新與方法論構建也必然依賴于眾多學科領域的知識,這就為社會認識論的理論構架預留了拓展平臺。社會認識論的研究需要不同學科之間的積極參與,需要人文社會科學甚至自然科學之間的合理兼容,共同參與對社會認識論研究的討論和探究。第二,加強學科隊伍建設,理論與實踐并舉并重。理論指導實踐是學術研究的根本目的,社會認識論研究30年來,學者們在基本問題、學科界定、體系構建等方面做了大量的研究工作,已經構建了較為完善的學科體系,成為重要的學科分支。下一步的社會認識論研究將在社會實踐的發展方面發揮其作用,以便為我們更加科學地認識社會提供方法論指導。當然,我們也不能忽視理論建設和研究,二者并舉并重,共同實現和促進信息的交流與知識的增長。第三,進一步加強國內外學者的學術合作與交流。由于中西學者社會認識論研究的側重點存在差異,因此應該進一步加強國內外社會認識論研究的學術合作與交流,積極借鑒國外優秀的研究成果,同時,合理整合國內本學科的研究資源,有效推進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工作。
我們相信,隨著許多新理論新觀點以及具有建設性舉措的不斷提出,必將有力地推動社會認識論的研究和實踐的發展,“社會認識論的研究成果應當也一定能為社會認識者的活動提供必要的理論背景和方法論指導”[51],人類的認識體系也一定會在不斷構建中得到豐富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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