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本 棟
(河南大學 歷史文化學院,河南 開封 475001)
王十朋(1112—1171),字龜齡,號梅溪,溫州樂清左原人,南宋紹興二十七年(1157)狀元[1]1883。王十朋逝世后,汪應辰為其撰墓志,朱熹代劉拱為其文集寫序[2]3641,葉適和真德秀為其祠堂作記[3]457。葉適盛贊:“自紹興庚辰至乾道辛卯,公(王十朋)名節為世第一。”[4]149由此可見其時聲譽之佳。以往有關王十朋的研究多集中在其文學和政績方面,而針對王十朋的治家與從政理念,尤其是二者之間的關系鮮有涉及①。本文主要探討王十朋的治家理念以及該理念對其從政的影響,以期窺探宋代士大夫的家族文化及其影響。
王十朋的先祖,五代末年由錢塘徙居溫州樂清左原,到王十朋時,其家世在樂清已有二百多年。據《傳家集》載:“高、曾以來,皆孝順慈善,至今鄰里父老尚能道之。”王十朋家族真正意義上的興盛始于他的祖父王格,其人“天質淳樸,長者人也”,經其努力,家境較為富裕,已是“山林有木以給材用,園囿有桑以給衣服,有田三百畝以支伏臘之費。……倉箱充實,門戶阜昌”的殷實之家。此時也逐漸形成了“以孝敬奉先,以謹厚持身,以勤儉興家,以詩書教子。……有賢配以修其內政,有四男以供其子職”的良好家風[5]1032-1033。王格雖然也“以詩書教子”,但這一時期其家族仍然是以農耕為主。該家族真正轉型期是在王十朋的父親王輔時期,其父以“公(王十朋)貴,贈左朝散郎”[6]280。王輔“天性喜讀書,至老不倦”,“平生樂教子,生三子皆遣從學,不以家務奪其心,滿望諸子讀書成名,以變白屋。年且老矣,挾十朋往游科場,雖不利于有司,然買書而還,教子益篤,至以身率之,欲親見諸子有成,以慰其意”[5]1043。王輔以身作則的行為,在讀書科舉方面“以身率之”的模范帶頭作用,對王十朋后來的學業和科舉之路有直接影響。
紹興十年、紹興十八年,王十朋在29 歲和37 歲時分別參加了兩次科舉考試,然均落第[6]5,但他并沒有放棄科舉求仕之路,為了取得功名,也是為了完成父親的遺志,王十朋繼續努力,最終在紹興二十七年,取得廷試第一名的成績,成為當年進士科的“狀元”[7]3375。顯而易見,王十朋能夠成為狀元與王輔倡導的儒學家風是分不開的。王十朋在回憶其父時說道:“至我先人,以士易農②,篤志好學,至老不倦,雖偃蹇無成,不獲有為于世,然施之一家,良有可觀者焉。”[5]1033王十朋對父親王輔做出了很高的評價:“為子則能孝其親矣,為兄則能友其弟矣,為夫則能和其婦矣,為父則能教其子矣。閨門之內,上下和睦,與鄉黨鄰里之間,無怨無惡,身死之日,雖行道之人,無不咨嗟嘆息。嗚呼!真可謂善人君子矣。”[5]1033王十朋對其父親的評價和回憶,正是其家族從高祖以來形成的家風在王輔身上的集中體現,且已滲入王十朋的思想觀念中,并對其以后的治家理念有著重要影響。
在傳統儒家的理論中,修身、齊家與治國、平天下是同樣重要的,士人需要在誠意、正心的基礎上修身、齊家,在修身、齊家的基礎上參與治國、平天下。所以,齊家是知識分子必須解決好的首要問題。王十朋在其《家政集·自序》中描述了自己心中的理想家庭狀態。
父子欲其孝慈,兄弟欲其友愛,夫婦欲其相穆,帷簿欲其潔修,門閭欲其清白,男子欲其知書,女子欲其習業,親戚欲其往來,賓朋欲其交接,祭祀欲其精豐,用度欲其節儉,財貨欲其無私,出納欲其明白,奴婢欲其整肅,農桑欲其知務,官租欲其早輸,私債欲其不負,府庫欲其充實,米鹽欲其檢察,有無欲其相通,兇荒欲其相濟,交易欲其廉平,施予欲其均一,憂樂欲其知時,吉兇欲其知變,忿怒欲其含忍,過惡欲其隱諱,戲玩欲其有節,飲酒欲其不亂,衣服欲其無侈,器皿欲其無奢,簿書欲其謹嚴,庭宇欲其修治,文籍欲其無毀,門壁欲其無污,穢惡欲其不談,嫌疑欲其知避,事上欲其無諂,待下欲其無傲,責罰欲其有禮,鞭笞欲其不苛,疾病欲其相扶,患難欲其相恤,喜慶欲其相賀,死亡欲其相哀[5]1032。
這種理想的家庭狀態,既符合傳統儒家倫理的基本要求,也是王十朋追求現實的目標,同時更是王十朋治家理念的直接體現。這一理念,包含了王十朋構建理想的家庭倫理關系和維持家庭運轉的生計經營兩個層面,但需要說明的是這兩個層面的地位并不相同。他認為:
古人有言曰:“一年之計莫若植谷,十年之計莫若植木,百年之計莫若植德。”《易》曰:“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又曰:“善人富謂之賞,淫人富謂之殃。”《語》曰:“未嘗若貧而樂,富而好禮者也。”然則士君子欲修一家之政者,非求富益之也,植德而已爾,積善而已爾![5]1032
由此可見,王十朋治家的主要目的并不是為了“求富益”,而是為了“植德、積善”。如何經營生計?要在合乎“植德、積善”倫理道德標準下進行,是為“植德、積善”服務的。“植德、積善”的最終目的是建立起理想家庭的倫理道德和規范,構建家庭成員之間的和諧人際關系。
為了能夠實現其理想的治家理念,建立良好的家規家范,王十朋主要從構建五種具體的人倫關系入手。這五種人倫關系其實是對前幾代王氏家風的繼承和發展,在《家政集》中具體表現在以下五個方面。
王十朋在人祖關系方面主要強調的是“尊祖以敬”。《家政集·本祖篇》開篇他就引用儒家經典《左傳》曰:“萬物本乎天,人本乎祖。”接著又說:“祖者,人之本也。木無根則枝葉曷為而蕃?人無祖則子孫曷為而昌?君子其可不知報本返始之道與!《詩》歌生民,美其能尊祖也,《春秋》譏逆祀,罪其不上祖也。鷹祭鳥,獺祭魚,豺祭獸,猶知有祖也,而況于人乎!”[5]1033這表明王十朋深受儒家傳統熏陶,認為尊祖是人之為人的根本,是一個家族興旺的根本。這也是王十朋把《本祖篇》放在《家政集》首篇的主要原因。
王十朋受祖父、父親影響,繼承了這種尊祖祭祀傳統。這說明“尊祖祭祀”已經成為王氏家族的家風門規。王十朋的尊祖家規除祭祀外還包括多種內容,具體表現為對祭祀、世系、墳墓、祖諱、祖忌、支派等都有相關的明確規定,其中以祭祀最為重要[5]1033-1035。
尊祖的祭祀活動,其實是對儒家“孝”文化的一種發揚,也是社會教化的基礎,王十朋在《本祖篇》中講道:“十朋每侍先人祭祀,見其孝敬之心,如親見神明交接,為子孫者,不可輕忽也。”并對“家有不肖子孫,多賣祖父墳墓木植,求錢財以利益其家”的行為給以嚴厲批評[5]1038-1039。
王十朋在《家政集·繼志篇》中把父子關系具體闡述為“繼志”③,把繼承父親之志作為對父親最大的“孝”。那王十朋要繼承父親的什么“志”呢?概括起來主要有以下七項。其一,圓先人“科舉揚名”之志。其二,藏先人之手跡,詩歌作品,不墜業儒之家風。其三,尊先人“善言德行”,主要包括“孝慈、友愛、篤志、好學,老不廢書”。其四,存先人之住處,守先人之家業,并創以為制度,使后世子孫識先人之遺跡。其五,撫恤弟妹,孝謹事母,戒酒修德。其六,善事二叔、大姑,以彰先人友愛之心。其七,尊先人之教,于國于家做到忠與孝[5]1043-1046。
王十朋的這些記述不僅僅是“述先人之事,繼先人之志”,也是其構建理想家庭倫理關系的重要理念。他在記述中反復講道:“諸子可不勉焉”,“屬之子孫,世世勿失”,“則諸子孫,自今繼志觀行當何如耶”,“十朋今記其制度,庶使后人識先之遺跡云”等,這足以說明王十朋欲把這些理念作為家規家范,傳之子孫后世。這些家規家范的理念核心思想其實就是儒家所提倡的人倫“孝”道。王十朋還把孝道外延至“忠”,即忠于“國與君”,忠于“事”,他把這些總結為:“立身揚名,以終孝道。所以繼志述事者,莫大于此。”這些想法對王十朋以后的從政理念具有重要影響。
《家政集》寫在王十朋的父親去世之后,王十朋一再提到他父親要求他不要觸犯母親,所以,他在《家政集·奉母篇》中講到奉養父母時,并沒有區分父與母的不同。該篇雖名為《奉母篇》,但其大部分內容都是以“奉親”為主。王十朋認為,人子“奉親之道”的宗旨是“敬愛養親”。王十朋以《論語》中“今之孝者,是謂能養。至于犬馬皆能有養,不敬何以別乎?”的觀點為依據,闡述“事親之道,以養為先;養親之道,以敬為主”。如果可以做到“養而能敬”即使“菽水之微,不害其為孝”;如果“茍不敬焉,雖日用三牲,具八珍,猶為不孝也”。他認為“養親之道,養志為上,養體為下”,并以此區分君子養親之道和庶人養親之道的不同,如果養親不敬,即使供養父母再豐富的物質條件,也只是庶人之養。王十朋并不贊同當時有人將揚雄所言“父懷敬也,母懷愛也”片面理解為“事父以敬,事母以愛”,認為無論侍奉父親還是母親都應該做到敬與愛[5]1054-1055。
王十朋關于夫婦間的倫理關系除了在《家政集》序言中所說的“夫婦欲其相穆”外,更主要的還是從孝道出發,要求妻子孝敬“舅姑(公婆)”。其主要思想有以下幾點:首先,身為人子,娶妻之后,不能“厚妻子,薄父母”。身為人妻,要善事舅姑,常修奉養之禮。其次,作為丈夫,要時常教導妻子謹守為婦、為媳之道,如果不聽教導,就可以休妻。這種人倫關系雖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也有其局限性,如“婦人之性,鮮有天姿孝敬,知奉舅姑者。其始歸也,夫當朝夕教之,教之不從,然后怒之,怒之不畏,然后笞之,至于屢怒屢笞,而終不可教,不知畏,悖慢如舊而不改者,則當出之”。要求妻子在孝敬、侍奉夫之雙親方面不能有缺失。不孝敬長輩是王十朋主張休妻的主要原因,但是,他不主張因為丈夫自己的好惡而出妻,認為“或惡其丑而出之,或嫌其貧而出之,或色衰愛弛而出之,或用婢嫋之讒而出之,此乃閭巷小人之所為,非士君子所當行”[5]1068-1069。
王十朋在《家政集·兄弟篇》開篇就直接道出他要建立的一種理想的兄弟倫理關系。即是“為兄之道主乎愛,為弟之道主乎順,兄愛弟順,家道方和。兄弟不諧,人倫之丑”。“難兄難弟,天倫之美也,人道之幸也”[5]1069。為構建這種理想的兄弟人倫關系,王十朋對兄與弟都分別提出了要求。“為兄者當知所以教,為弟者當知所以率其教”。在這種關系下,兄弟之間是互動的。但在現實的生活中可能出現“兄弟之間不能皆賢,不能皆不肖”。有一方不賢不孝,另一方要耐心反復地規勸與諫之。“不敢養成其惡,使終為不肖之歸也;……不可坐視而不諫,使其陷身于不義也”。而且明確兄弟之間要做到“兄教弟,而弟不率教,不可一教再教而已也,當終身教之,百端喻之,至于終不可教,而過日甚,則亦不可遽斥絕之,以乘[乖]天屬之恩。……弟諫而兄不從,亦不可一諫再諫而止也,當朝夕諫之,事事救之,至于終不可諫,而剛愎自任,則亦不可遽悖逆之,以失為弟之道”[5]1071-1072。
王十朋以其高祖和伯高祖的兄弟關系為例,認為高祖因為“賢”而鄉人稱之“三二郎積善植德,慶及子孫”,這說明王十朋構建這樣的兄弟人倫關系的出發點是“積善植德,慶及子孫”[5]1070,而其落腳點則是“忠、孝、悌”。他說:“故人之為人父,則孝者必慈,而不孝者必不慈;以之為人臣,則孝者必忠,而不孝者必不忠;以之事長上,則孝者必順,不孝者必不順,此孝悌所以為立身之本,百行之先者也。”[5]1073
王十朋以儒家傳統的五種社會人倫即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關系為參照,構建出家庭的“人祖、父子、母子、夫婦、兄弟”五種倫理關系。他的家庭倫理關系的構建主要理念反映在其《家政集》中,他曾說:
十朋不肖,大懼不能遵奉義方之教,以獲不孝之罪。于是采古圣賢之明訓,與歷代史傳所載,仁人義士、孝子慈孫前言往行之可法者,及我先君祖先君疇昔居家所行之跡、所言之事,編于一書,名曰《家政集》,以為修身治家之法,且以告二弟及后世為吾子孫者,終身奉之,世世守之,庶使君子之澤百世不斬云。[5]1033
由此可見,王十朋寫作《家政集》其實是要警勵自己不要忘了父祖的教訓,并以之為“治家之法”,讓自己和兩個弟弟及后世子孫共相遵守。
先修身齊家,有能力有機會再推而廣之,治國平天下,這是歷代儒家知識分子的共同追求,王十朋也不例外。但是,他對二者的關系認識更深刻,他把家風、治家之法對自己施政產生的影響發揮得最充分。
王十朋在《家政集·自序》中開明宗義提出:
有公家之政,有私家之政。士君子達而見用,有爵位于朝,外則行公家之政,以澤民生,內則修私家之政,以化子孫。至若窮而未通,藏而未用也,公家之政雖不得行,私家之政不得不修。[5]1031
他接著引用了《孝經》、《大學》、《論語》三種經典文獻,來說明私家之政和公家之政的關系。其中,如《孝經》就說“居家以理,故治可移于官”,明確而直接地說明個人治家和從政的關系。可見,王十朋認為“公家之政”是“私家之政”的外延,所以王十朋的忠孝治家思想和王氏家風必然對其從政有著重要的影響。
王十朋的忠孝思想既有傳統教育的基本內容影響,也受到了其父王輔的重要影響。王輔生活在兩宋之交,經歷了靖康之變和南宋前期的宋金戰爭,所以對時事感觸很深,王十朋在《家政集·繼志篇》中這樣記述他的父親:
建炎初,聞金人犯闕,二圣北狩,(王輔)讀詔書泣涕者累日。每語及朝廷艱難事,必憂見顏色。常對十朋言執政大臣專權誤國,陷害忠良者,俛眉蹙額曰:“所為如此,后世惡名當如何也!”[5]1046
可見,王輔是一個忠君愛國之人,這也深刻地影響到了王十朋,所以王十朋說:
十朋兄弟當修身謹行,以尊先人之教,學忠與孝,以顯先人之名,不可使人言王氏有不肖子,而使先人含憤于九泉之下也。[5]1047
王十朋走上仕途以后,他用自己的行動實踐了他的忠孝觀念④。他在科舉考試過程中,在回答皇帝問題時就指出:“臣聞有家法,有天下法,人臣以家法為一家之法,人君以家法為天下之法。”[5]574宋孝宗即位之初,王十朋上疏孝宗勸誡道:“太皇非倦勤時,而以大器付陛下,賢于堯、舜,陛下當思以副太上者。今社稷之安危,生民之休戚,人才之進退,朝廷之刑賞,宜若舜之協堯,斷然行之,以盡繼述之道。”[1]11884要求孝宗要以“忠孝”繼述宋高宗之道,這分明就是他的《家政集·繼志篇》的翻版。他的這種忠孝觀念還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1.剛正磊落、敢言極諫,不避權貴,對君主忠誠。他因“鯁亮切直”而登第,據《建炎以來系年要錄》載:“湯鵬舉以御史中丞知貢舉,上合格進士博羅、張宋卿等。上親策試,既而御筆宣示考試官曰:‘對策中有鯁亮切直者,并置上列,以稱朕取士之意。’時樂清王十朋首以法天攬權為對。”[7]3373“上嘉其經學淹通,議論醇正,遂擢為第一。”[1]11883入仕不久,他不畏權貴,于紹興三十一年春正月,就上書彈劾三衙管軍官之一領殿前都指揮使的楊存中言:“今權雖歸于陛下,政復出于多門,是一檜(秦檜)死百檜生也。楊存中以三衙而交結北司,以盜大權……今以管軍位三公,利源皆入其門,陰結諸將,相為黨援。”[1]11883-11884不久,朝廷就罷免了楊存中。
2.堅定抗金的政治立場。王十朋一生主張抗金,反對與金人議和,這也受到了其家風的影響,也是其忠孝觀念的一種體現。其父王輔在“建炎初,聞金人犯闕,二圣北狩,讀詔書泣涕者累日”,給王十朋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為他埋下了以后堅持反對“和議”的思想種子。他在自己十多年的仕宦生涯中多次表達了自己的抗金立場,并積極參與其中。據《宋史》卷387 記載:
十朋見上英銳,每見必陳恢復之計。及將北伐,上疏曰:“天子之孝莫大于光祖宗、安社稷……跡雖不同,其為孝一也。靖康之禍,亙古未有,陛下英武,慨然志在興復。竊聞每對群臣奏事,則曰:‘當如創業時。’又曰:‘當以馬上治之。’又曰:‘某事當俟恢復后為之。’比因宣召,語及陵寢,圣容惻然曰:‘四十年矣。’陛下之心真少康、高宗、宣王、光武之心,奈何大臣不能仰副圣心,愿戒在位者,去附和之私心,贊國家之大計,則中興日月可冀矣。”[1]11885
“每見必陳恢復之計”,抗金立場不言自明。
3.勤政為民的為官之道。王十朋的為官之道同樣是深受其父影響。《家政集·繼志篇》有這樣一段記載:
先人凡閱史,見前古忠臣義士,必條舉其事,以教諸子。身雖不及仕,而有畎畝愛君之心……嘗言:“居官當以廉為本。昔吾邑令長有能官者,而亦取贓,人謂其取得錢好。夫取錢好與不好,皆不是廉也,雖能官何為?”先人之言,豈非欲以勉諸子耶?[5]1046-1047
王輔雖然在此時只提及為官清廉之一條,但王十朋將父親教導擴展為要忠于職守,勤政為民。王十朋在十五年的為官生涯中,不管是在中央或是在地方,其政績都得到了時人及后人的認可和好評。王十朋在中央為國子司業時,時人汪應辰稱贊其:“公(王十朋)為學校事,其細微曲折,皆粲然前知,所舉措無不當人心。”[8]282王十朋曾任紹興府簽判,饒州、夔州、湖州、泉州四州知府等地方官,頗有政聲,“每罷郡,士民涕泣,遮擁不容去”[8]282。王十朋由于受其家風和科舉經歷的影響,為官以后尤其是在地方任官特別重視教育,為所在任官的地方教育發展作出了很大貢獻[9]27-39。
王十朋作為中國古代傳統的知識分子,其治家理念深受儒家文化的影響,他的治家理念其實正是儒家所倡導的“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最好印證。他后來把治家的理念擴展至從政思想。對于治家,他提出建立以“孝”為主要核心的人倫關系,以建立理想的和諧家庭。進入仕途后,他把這種“孝”的內涵外延至“忠”,這種“忠”不能用簡單的“忠君”來概括。在當時,忠君和忠于國家很難截然分開,所以這種“忠”應該是對于國家的忠誠,也正是有這種治家理念,才養成了王十朋正直、愛國、勤政為民等高尚的政治品格。這種優秀的品格得到了時人和后人的好評,當時的太學生把王十朋等五人稱做“五賢”[10]216,朱熹稱贊王十朋“舒暢洞達,如青天白日,磊落君子也”[2]3641。葉適則說:“自紹興庚辰至乾道辛卯,公(王十朋)名節為世第一。”[4]149真德秀稱王十朋之學“以之治家,則慈順雍睦之風,行于州里;以之立朝,則謇謇諤諤,言人所難言”[3]457-458。明代人何鏜稱:“先生固庶幾百世師與!乃去今四百余年,海內風聞愿師慕者如一日。”[11]83這些足以說明王十朋的人格魅力。王十朋治家以孝,提倡家庭和睦,以儒為業,尊重知識,為官正直、勤政、清廉以及崇高的民族氣節等,對于當今社會仍有很大的現實意義。
注釋:
①葛金芳的《從王十朋的治郡實踐看其施政理念》,從王十朋治郡的具體措施來總結其施政理念,但未能指明其施政理念的思想來源。潘猛補的《王十朋的家風與家學》,雖對王十朋的家風和家學進行了探討,但并沒有對其治家理念作進一步研究。李裕民的《王十朋的著作研究》,曾對《家政集》的真偽進行過研究,其結論為《家政集》系出自王十朋之手。詳見《王十朋誕辰九百周年——全國學術研討會論文集》,線裝書局2012年版。
②這里的“以士易農”并不是說王十朋父親時期其家族已經是官宦之家,因為在《宋史·王十朋傳》以及王十朋自己有關父親的記載中都未提及其父親做過官,而在汪應辰為王十朋所寫的墓志銘中卻提到“父(王輔)以公貴,贈左朝散郎”。王輔是因王十朋在朝為官,死后才得到的贈官,所以當時王家并不是官宦之家。這里“以士易農”的真正意義其實指的是該家庭從以務農之家到詩書之家的轉變。
③王十朋思想中的父子關系并不僅僅局限于“繼志”這一個方面,在《奉母篇》中王十朋其實闡述的是“奉親”之道,這既包括母子之道,也包括父子之道。
④王十朋作為古代傳統儒家知識分子,他的忠君觀念有一定的局限性,但就當時而言,忠君與忠于國家不可能截然分開,從這方面來說,他對君主的忠與孝更多的是對國家的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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