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麗麗,徐 競
《棉被》是日本小說家山田花袋的代表作,最初發表于1907年9月號的《新小說》上,被譽為日本私小說的開山之作。他的早期作品崇尚理想與感情,帶有濃厚的浪漫主義色彩。20世紀初,自然主義在日本悄然興起,山田隨即轉入自然主義文學的創作中。他主張摒棄理想、拋棄技巧,只作客觀、露骨的描寫。他這一時期的作品《棉被》問世后,以赤裸裸的情欲描寫引起了人們的廣泛關注,給當時的日本文壇帶來了極大的沖擊和影響,也因此成為日本私小說的經典。接下來本文將一一解析《棉被》中的人物形象及其和當時日本社會的關系。
《棉被》講述的是中年作家田中時雄對年輕貌美的女學生橫山芳子產生愛戀,后又無可奈何放棄的過程。作者將自己的真實生活在小說中一一呈現,將日常生活中的丑陋行為暴露無遺。主人公時雄和芳子分別是現實生活中山田花袋與其學生岡田美知代的影子。花袋在1905年出征之前,認識了岡田美知代,這位少女愛讀花袋的作品,經常寫信給花袋表達對他的傾慕之情。對夫妻生活早有倦意的花袋將自己和美知代的交往過程寫入《棉被》中,表達了對自己女學生深深地愛戀之情。
作品一經問世,便轟動整個日本文壇,對他的褒貶不一的評論持續近百年。著名評論家島村抱月這樣評論道:“這是一篇一個有血有肉的、一個赤裸裸的人的懺悔錄。……在理性與野性的摻雜中,作者將一種自我意識的現在性格展示給公眾,赤裸裸的,令人不敢正視,而這正是這部作品的生命和價值。”[1]
小說的男主人公田中時雄是一位三十多歲的作家,為生活所迫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工作,因不得志而抑郁不堪。時雄單調的家庭生活有無可奈何的厭倦感,事業上也正值人生的瓶頸期。對文學一竅不通的妻子雖然為他生育了幾個孩子,但不是時雄所欣賞的“明治新女性”,因此時雄開始懷念新婚時的新鮮感而厭倦現如今的舊式作風的妻子,所以他內心希望和新式作風的女性交往,并借新的戀愛追趕潮流。時雄喜歡的不僅是年輕貌美的女子,更是新潮自立的女性。
正在這時,他接受了一位名叫橫山芳子的女弟子。她不僅年輕貌美而且新潮自立,這對時雄來說是極富魅力和誘惑力的。自從芳子在時雄家居住之后,原本死氣沉沉的時雄突然變得生氣勃勃。
“婉轉的聲音,婀娜的姿態,和他之前孤獨寂寞的生活相比,簡直就是天壤之別……這種充滿活力的態度讓時雄感到仿佛回到新婚時的甜蜜,只要走到家門口,心就撲通撲通地跳個不停。”[2]
以上種種表現都顯示時雄是個理解新思想,追求新生活的人。但這一切在得知芳子與神戶教會的秀才談戀愛后產生了一系列的矛盾。這時的時雄出于各方面的考慮不得不扮演起一個敦厚、無私的監護人角色,但是他對新女性的看法卻有了轉變。“他注重女性也要自立自強,培養自己的思想,他常向芳子灌輸這種論調,但是看著她現在過于新潮的作風,卻不禁皺起了眉頭。”[3]
時雄對于芳子的戀愛最在意的事情,是兩人的戀愛到底是神圣的戀愛還是僅限于肉體關系的戀愛。在不確定二者關系之前,時雄曾替芳子掩飾,這樣至少可以將芳子留在自己身邊。但是二人在已發生過關系之后,時雄在痛苦的掙扎之后還是決定將此事告知芳子的父母,讓芳子回家。因此文章結尾處著名的一段表現了時雄錯綜復雜的心情,“性欲、悲哀、絕望涌上心頭,時雄鋪好褥子,蓋好被子,把頭埋在冰冷骯臟的天鵝絨背領里盡情哭泣著。”[4]
除此之外,時雄對于“新女性”的態度根據對象不同也有著天壤之別,這也十分有趣。他舉出易卜生筆下的娜拉等例子,積極宣揚鼓吹新女性的自我覺醒與個性解放。但饒有趣味的是他卻對自己的妻子采取簡單粗暴的態度,幾乎沒有情感交流。而這一切他都歸罪于時間的流逝,沒有從根本上來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這種思想上的矛盾充分說明時雄實際上還是舊式人物,有著舊式陋習,所以只能是一個追趕時代潮流,卻又被潮流拋棄的中年人。
而現實中的田山花袋在當時是怎樣的狀況呢?他在1904年發表《露骨描寫》后引起廣泛注意,自己也覺得馬上要開創一個新的文學局面,但是一直到《棉被》發表之前都沒有寫出像樣的作品。而此時,同時期的作家島崎藤村發表《破戒》,國木田獨步發表小說集《獨步集》,都獲得廣泛好評。田山花袋覺得“好像自己一個人落后了……半是失望,半是焦躁”[5]。在這樣一種自我認知狀態下,田山花袋在《棉被》中塑造一個抑郁不得志的人物也是理所當然了。
橫山芳子,角色設定為剛從神戶女子學院畢業的女學生,立志從事文學創作,但同時也是一個“即使在東京也非常引人注意的時髦美女”。有幾個男性朋友,容易失眠并且引發痙攣,總是吃藥。
由于芳子畢業于基督教的女子學院,因此通曉英語,接觸新思想是很自然的事情。另外,基督教的女子學院“對于文學都是自由的”,文學通常和“戀愛”聯系在一起,對喜歡文學的女生,社會印象普遍是“嬌小姐,會說英語,喜歡自由戀愛”。
另外,芳子還有“神經衰弱,時常引發痙攣”這樣一個身體特征。筆者認為與其說是神經衰弱,不如說是情緒容易沖動的癔癥患者更加恰當。這部分女性一般自我意識較強,情感豐富,富于幻想,易受暗示,大多認為“不能這樣平庸一生”。芳子也是“理想遠大,愛慕虛榮”“兼具了明治女學生的長處和短處”。
芳子回東京途中結識了神戶教會的秀才田中秀夫,陷入熱戀。在時雄看來,田中“帶有京都腔調的說話方式,臉色蒼白,雖然有幾分溫柔之處,但還是不明白芳子為什么從那么多的青年當中單獨看中這樣的男子”。時雄的妻子也認為田中是“一個書生,有點胖”,“我一點也不喜歡,芳子小姐怎么會喜歡上這樣的人呢。像田中那樣的學生,不知道有多少呢。芳子小姐太特別了,就田中那樣子,肯定沒戲”。[6]
從時雄及其妻子的旁觀描敘中,可以得知田中是個毫無特色的普通男人。而芳子是個漂亮時髦的新潮女性,身邊不乏追求者,是什么原因使芳子偏偏把橄欖枝拋向了田中呢?
芳子的“父親和母親都是嚴格的基督教信徒”,基督教是西洋文化的代表之一,在明治時期名聲很好,傳播很廣。需要指出的是,西方式的戀愛觀在日本的逐步扎根是與明治維新后基督教思想在日本的廣泛傳播有著重要關系的。更進一步說,教會在當時還擔負有進步男女產生新式戀情的舞臺的職能。大概芳子認為和將來能夠成為神父的田中談戀愛,這也是件時髦不平庸的事情。
耐人尋味的是在小說后半部分,芳子和父親回到家鄉,給時雄的信中這樣寫道:“老師教育我要做新時期明治女性,但是我卻沒有做到,我到底還是舊式的女性,沒有將新思想貫徹實行的勇氣。”[7]
我們可以看出雖然芳子和其他女性相比是新潮的,但經過重重打擊,芳子還是屈服于“舊思想”。可以說芳子是在“新思想”和“舊思想”的對抗中所產生的犧牲品。或許這與當時的歷史背景——明治時代是有關系的。日本以明治維新為標志進入了現代社會,努力學習西歐各國的先進技術。西方文化的登陸,帶來嶄新的戀愛觀,沖擊了日本固有的舊式傳統。但是新的戀愛觀也受到現實的有力制約,再加之日本推崇和魂洋才,表面上接受全盤西化,但是在思想卻沒有進步,在這樣的背景下,芳子的行動也就不難理解了。明治時代的青年人在新式戀愛的實踐中體驗著巨大的落寞和煩惱。
《棉被》中,時雄和芳子的形象栩栩如生,但是作者對妻子形象的刻畫卻輕描淡寫。評論家島村抱月這樣評論:“最不滿的是對于妻子的描寫,雖然確實是性格柔順的人,作者本人感到描寫比較乏味,但是過于草率了,出場的妻子只不過是縱貫上下文的道具。”[8]而實際上,作為已育有三個子女的妻子,已經察覺到丈夫背叛的意圖,內心苦悶掙扎,但是日本婦女傳統的道德告誡自己還要做盡職盡責的母親與妻子。她是日本舊式女子的代表,軟弱、柔順、屈服于自己的命運,是值得描寫的。然而可惜的是,作者并未花費大量筆墨來刻畫妻子的心理活動,這不能不說是作品的遺憾。
《棉被》是田山花袋自我告白性的作品,主人公“愛欲、悲哀、絕望”的基調覆蓋全書,但是也不能僅僅認為這只是作者喃喃自語的自我敘述。田山花袋曾說:“只要觀察深刻且準確,不管描寫多么細小的事情,也必然能表現出時代精神。”[9]筆者認為不論作者有意還是無意,都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明治時期的社會狀況。
1882年,日本的自由民權運動與群眾斗爭相結合,掀起了一系列農民斗爭。在階級矛盾激化的背景之下,明治政府頒布安保條例,加緊鎮壓自由民權運動。在這種社會和政治情勢下,新興資產階級知識分子所追求的民主、自由、美好等一切理想都破滅了。他們摒棄了舊的信仰,又未能建立起新的信仰,喪失判斷善、惡、美、丑的標準,于是懷疑一切,便彷徨在虛無和絕望之中。
另外,橫山芳子的結局也很有代表性。日本明治維新后,伴隨著全面學習西方文化的思潮,明治四十年代,西方式的戀愛理念傳到日本并逐漸確立起來。但是,這樣的自由戀愛在封建氣息尚存的明治時代遭到了傳統思想的打壓。對廣大民眾而言,離真正理解愛的精神實質還相差很遠,仍處于夏目漱石所批判的文明開化的“皮相”階段。作品中時雄在送芳子回家的時候,發出這樣的感慨:“以這種打扮,以這種理由,帶著行李跟著父親回老家的女學生想必不少吧……教育家頻繁地提女性問題,也并非沒有道理。”[10]我們可以看出芳子的悲劇,并不是只發生在她一個人身上。經過戀愛失敗的打擊,芳子被命運無情地拋棄。所以,《棉被》不僅對時雄,恐怕對芳子也是描寫“愛欲、悲哀與絕望”的小說吧。明治時期的青年,就在這樣的時代夾縫中度過了晦澀的青春。
[1][8]島村抱月.評《棉被》[M].早稻田文學,1907(10).
[2][3][4][6][7][10]田山花袋.棉被[M].四川文藝出版社,,2007.
[5]田山花袋.東京三十年[M].臨川書店,1994.
[9]田山花袋.美文做法[M].臨川書店,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