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有為與嚴復進化論思想比較

李林博

進化論是產生于19世紀歐洲的自然科學理論，它認為事物按照量的積累從簡單到復雜、從低級到高級逐漸向前發展，廣義的進化論包括宇宙無機物的進化、生物的進化、社會的進化等自然歷史過程，狹義的進化論是指達爾文以來的生物進化論。進化論思想在中國急速成長于戊戌維新，風行于“五四”運動前后，后期逐漸發展成為近代中國思想界第一大潮。[1]戊戌前后的中國政治思想呈現出民族主義、自由主義、社會主義三足鼎立的局勢，進化論對其三者均產生了深刻的影響——它擊碎了以“內諸夏而外夷狄”為基本原則的傳統民族主義壁壘，實現“師夷狄”，形成了現代民族主義；進化論還填補了近代中國自由主義思想的空缺，根據自由是人類進化產物的進化論觀點，肯定個體自由的價值；中國近代進化論作為一種進步的社會向善論，還在中國直接孕育和啟導了社會主義思想，為更加完善的社會主義興起提供了思想上的可能性。

一、康有為：身披“三世說”外衣的歷史進化論

康有為第一次把進化論引入社會歷史，在其著述《論語注》中提出：“蓋自據亂進為升平，升平進為太平，進化有漸，因革有由，驗之萬國，莫不同風。……孔子之為《春秋》，張為三世，……蓋推進化之理而為之。”[2]“三世說”源于春秋公羊學，《春秋公羊傳》中提到，孔子寫《春秋》，分為“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東漢何休注《春秋公羊傳》時對“三世說”進一步發揮，照他的解釋，春秋的242年歷史經歷了所傳聞的衰亂世、所聞的升平世和所見的太平世三個階段。董仲舒提出“《春秋》分十二世以為三等，有見有聞有傳聞”。三世說逐漸發展成為傳統儒家的經典理論，然而此時的“三世說”僅指社會在一種體制內從亂到治的易變，并沒有成為社會變革的統一規律。康有為借助公羊三世說的經學外殼，用儒家傳統的三世演化理論闡釋進化論，系統地提出“三世說”歷史進化論。

“三世說”成為康有為進化論思想的理論框架，其主要思想是，人類社會是在不斷進化著的；社會都是按照據亂世——升平世——太平世的規律順次變革，在中國應該循著君主專制——君主立憲——民主共和這一軌跡逐漸發展成為大同之世；三世進化是循序漸進的和平演變，不能跳躍、不能亂序。并且強調三世進化之說是孔子學說所規定的。

康有為不僅提出“三世說”歷史進化論，還使進化論在中國由“器”入“道”，為大眾理解接受進化論鋪平道路。《易·系辭上》有述：“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在近代中國，人們的思想限定在“中道西器”的格局里，在以王韜和鄭觀應為代表的言論里可見一斑：“形而上者中國也，以道勝。形而下者西人也，以器勝。”[3]“道為本，器為末；器可變，道不可變；庶知所變者富強之權術，非孔孟之常經也。”[4]以儒家孔孟之道為核心的中學是“道”，以富強之術為核心的西學被看作“器”，被保守勢力稱為奇技淫巧。進化論作為自然科學體系知識，本屬于“器”的范疇，要成為世界觀必須進入“道”的領域。康有為根據進化論事物并非一成不變，不能把某類事物的規律凝固化的理論，對董仲舒提出的“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變道亦不變”的說法進行了挑戰。康有為在其《諸天講》的自序中提到“因得遠鏡見火星之火山冰海，而悟他星之有人物焉，因推諸天之無量。”康有為領悟到天體是在無窮運動著的，得出關于“天”的結論——“變者，天道也。”[5]康有為用“天變，道亦變”的結論推翻了“器變道不變”的傳統倫理觀念，并進一步將“天道”推及“人道”，作為“器”的進化論從此成為涵蓋社會歷史普遍規律的世界觀。

二、嚴復：“物競天擇”完整進化論

康有為使進化論成為世界觀之“道”只是第一步，真正使進化論思想在中國近代社會思潮舞臺上綻放異彩、產生巨大影響的是嚴復，其譯著的闡發達爾文生物進化論的《天演論》，將進化論作為世界觀著力宣揚并使其盛行于世。

嚴復作為清政府首批派遣留學英國的成員，在英國格林威治海軍學院學習期間，翻譯了英國生物學家赫胥黎著的《天演論》。嚴復在《天演論》中明確提出萬物進化無不遵循“物競天擇”的法則規律，在生物界，開放的“因達之地”的物種有比較強的競爭力，而在與世隔絕的“孤懸島國”的物種則競爭力較弱，人們必須按照物競天擇的法則來改造世界和發展自己。人的發展是個循環過程：“人欲圖存，必用其才力心思，以與是妨生者為斗。負者日退，而勝者日昌”。《天演論》提出自由是人類德、智、力進化而來的產物，“民之自由亦以智、德、力三者程度為高下，初無可為典要者”[6]。其進化論觀點認為自由是人類進化的最終產物，而非天賦，進化的目標就是人們獲得自由，進化的過程是追尋自由的過程，是個人德智力的發展和提高；嚴復的進化論是進步的社會向善論，他認為社會進化就是向善進步的過程，并且永不回復。嚴復認為，西方國家雖然創造了大量物質財富，但存在著許多諸如貧富分化、自私自利的社會弊端，人們的精神世界是空虛的，因此，西方資本主義在嚴復看來是與進化論的核心思想背道而馳的。

嚴復譯著的《天演論》1897年12月在天津出版的《國聞匯編》刊出，康有為見此稿，稱嚴復為“中國西學第一者也”。嚴復并非直譯赫胥黎原著，而是有評論有發揮，闡述進化論的同時，聯系中國實際現狀，警醒人們不振作自強就會亡國。嚴復所滲透出的“物競天擇”的進化論思想給當時“鄙夷狄”的保守者敲響警鐘——要想實現民族大同，必須“師夷狄”，要想自立，必須凝聚全民族的力量，以達“合群救國”，否則終將被歷史淘汰。嚴復的進化論思想真正變革了人們的意識形態，使其成為完整而又明確的世界觀。

三、康嚴二人進化論思想對比

康有為從小深受傳統文化熏陶，有很深的中學功底，不通外文，對西方的認識包括進化論思想多來自于譯本等二手資料，其進化論仍源于中國傳統“變易”思想。與康有為不同，嚴復14歲投考屬于西學的福州船政學堂，精通外文，19歲留學英國，在英國的三年里熟讀西方典籍，對西方社會有著透徹的理解，其進化論糅合了中國思維與西方赫胥黎、斯賓塞觀念。

由于康嚴二人背景的差異、對中西進化思想的取舍不同，使同時代、同陣營的兩位對進化論這同一個主題的思想呈現出不同的光彩。

1．康嚴二人提出進化論觀點的心理起點不同。康有為的進化論完全為其全面維新改革提供理論依據，為了使進化論能夠在中國生存，便用孔孟之道附會進化論，這種“返古”的做法是與強調進步的進化論核心思想背道而馳的。而英國留學的經歷讓嚴復目睹了進化論在西方世界中引發的巨大變革，他曾感慨“一新耳目，變革心思”，因此，他帶著強烈的自覺性用進化論拯救危亡之中的中國，啟蒙國人思想，并期以實現類似西方的變革。嚴復還將進化論從天道推及人道，表現出確立個體進化論的世界觀的自覺性。[7]

2．康嚴二人闡發進化論的高度和深度不同。首先，對進化的原因認識不同。嚴復將進化的根本動力視為競爭，他認為只有競爭造成的優勝劣汰才能使保證社會的進化。康有為對此持反對觀點，他抨擊道：“近自天演之說鳴，競爭之義視為至理……此一端之說耳，豈徒敗壞人心術，又復傾人身家……”。[8]康有為把社會歷史的進化納入“仁”的進化軌道，認為世界、眾生、國家、禮義之所以存在都因為有“仁”，其在《論語注》中說道：“進化之道，全賴人心之競，乃臻文明；御辱之道，尤賴人心之競，乃能圖存”，康有為認為正是因為人心之“仁”，社會才能發展進化。

其次，二人對進化主體的認識不同。康有為始終認為“孔子是進化之王”，反復強調孔子學說，企圖通過改造孔子來為宣傳進化論樹立典范。如果說康有為所持的歷史觀是“英雄創造歷史”的話，那么嚴復的歷史觀則是“人民群眾創造歷史”。[9]嚴復認為人民是進化的主體，反復強調作為個體的人的進化，其在《天演論》的按語中指出，個體需按照物競天擇的規律改造世界、發展自己，提出個體發展完善自己的必要性，并提出個體只有“合群”才能在競爭中生存。

最后，二人闡釋的進化目標不同。受儒家學說影響，康有為認為進化的終極是“大同”，但是對這種理想中的充滿浪漫主義色彩的大同社會描述模糊晦澀，始終停留在空想的層面上。嚴復接受了西方自由主義觀點，站在更加現實的立場提出，人的自由是進化的目標和價值所在，宣揚西方“天賦人權”思想，鼓勵引導人們改造社會、發展自身、尋求自由，重視自由的意義，“固侵人自由，雖國君不能”。

3．嚴復的進化論思想更加具有科學上的進步性。康有為“有見有聞有傳聞”的三世學說神化孔子，帶有神秘色彩，并企圖借助儒家經學術語，與進化論的科學性相背離，將儒學和科學混淆，讓進化論生澀難懂。嚴復提出了翻譯的最高境界——信、達、雅，并在翻譯進化論的時候身體力行，減輕了當時人們的理解難度。原本處于自然科學領域的進化論進入世界觀領域后不僅沒有失掉其具備的科學性，嚴復還突出強調其科學品格，作為已經試驗的事實，更為人們的接受清除了障礙。

1882年，康有為到北京參加順天鄉試，沒有考取，南歸途徑上海，從購買的西方書籍吸取了進化論的養分；1897年嚴復刊登了自己的譯著《天演論》。歷史從來都不是偶然的，兩位維新派思想家在救亡圖存的歷史任務前拿起了進化論的武器，激起了對于后世影響深遠的思想大潮。康嚴二人不同的出身和知識背景決定了其思想的不同縱深，但是思想從來都是不分優劣的。中國思想發展的浪潮不斷滾滾向前，歷史不會忘記任何一個付出過心血的名字，即使康嚴二人的思想在當下看來仍有不足和遺憾，但從進化論世界觀對當時人們的啟蒙及對后繼思想的生發角度來講，他們都是思想史的偉人巨匠。

[1]高瑞泉．中國近代社會思潮[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2]康有為．論語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4．

[3]王韜．弢園尺牘[M]．大文書局，1887．

[4]鄭觀應．鄭觀應集[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2．

[5]康有為．康有為論政集（上冊）[M]．北京：中華書局．

[6]嚴復．嚴復集（第五冊）[M]．北京：中華書局，1986．

[7]高瑞泉．中國近代社會思潮[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8]康有為．大同書[M]．鄭州：中州古籍出版社，1998．

[9]溫娜．康有為與嚴復進化思想之差異及成因初探[J]．陜西師范大學學報，2006（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