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明亮
國際貿易的迅速發展使商事糾紛增多。國際商事仲裁基于自身的特性,被廣泛應用于解決國際經貿糾紛。與民事訴訟相比,國際商事仲裁具有諸多優點,因此,更受當事人青睞。但無論是國際商事仲裁還是國外民事訴訟,都無法回避司法審查,即一國法院對國際商事仲裁審查、控制、支持與協助等行為或過程。[1]
據司法權論,[2]仲裁雖然是基于當事人之間的仲裁協議而產生的,但仲裁協議的效力是法律賦予的,仲裁員的權力是法律規定的,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也依賴于國內司法機關。仲裁究其本質而言是國家司法權的讓與,在當事人不履行仲裁裁決時,依靠國家強制力來保證實現。但國際商事仲裁裁決并不一定是依據執行國的法律做出的,當事人可以選擇適用其他國家的法律,兩者之間經常存在沖突。國際商事仲裁在一定程度上破壞了一國司法權的獨立地位,因此,為了保證國家法律的公正與統一,國家必須對國際商事仲裁實施必要的監督。
國際商事仲裁的司法審查據不同劃分標準而內容各異,如范圍標準、具體內容標準、廣義狹義標準等,但這些劃分不是完全獨立的,相互之間有重疊。以下主要討論前兩者。
對國際商事仲裁的審查,依據審查的范圍可以分為對程序內容的審查和對實體內容的審查。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是否包括對其實體內容的審查,國內外的學者主要有兩種觀點。
1.程序審查論。程序審查論認為只能審查外國仲裁裁決的程序性事項,因為程序性事項受其他人的影響較大,如仲裁庭的組成是否合法、當事人是否陳述理由等,這些當事人權利容易受到侵犯,而實體內容涉及當事人選擇適用的實體法律,體現當事人對爭議的意思自治,要尊重當事人對其權利的處分。實體性內容,如法律適用等,即使錯誤也不能申請再次仲裁或訴訟。國內的代表學者肖永平教授就認為如果法律允許法院對仲裁進行實質審查,無異于使仲裁程序從屬于法院的訴訟程序。[3]國外也有學者認為,在一個理想的世界里,仲裁庭的決定應迅速經濟地做出,并且在法律上是清楚和精確的。[4]
2.雙重審查論。雙重審查論認為司法審查的范圍不僅包括對程序性事項的審查,還應包括對實體內容的審查。陳安教授認為當事人選擇仲裁解決糾紛……為了干脆地解決糾紛……但對于已經生效的涉外裁決,如果當事人能拿出證據證明此裁決確實重大違法,則只要他提起訴訟,法院就應該審查,無論是程序上的還是實體上的違法。[5]就國際法律實踐而言,也是支持雙重審查論的。以《紐約公約》為代表的國際商事仲裁立法,就明確承認對實體內容的司法審查。《公約》第五條規定,不承認與執行國際商仲裁裁決的理由有公共政策和糾紛不能以仲裁解決。而在各個國家的實踐中,尤其是仲裁裁決涉及各國的強行法時,法律是允許進行實體審查的,英國與美國的《仲裁法》或司法案例、我國新《民事訴訟法》及《仲裁法》也有類似的規定或實踐。
實際上,程序審查論與雙重審查論的分歧在于公正與效率哪個優先的問題。公正是司法的根本價值所在,即使仲裁著重強調當事人意思自治,當事人一方可以允諾對方損害自己利益,但也不得損害社會的公共利益和第三人的正當權利;或在一方沒有承諾的情況下,仲裁失去其公正時,基于仲裁的“一裁終局”,法律賦予當事人選擇法院救濟的權利。法院此時可以進行實質審查,以實現公正。但是即使是支持雙重審查論的,在國際商事仲裁中,還必須遵守司法審查適度原則。當事人選擇國際商事仲裁,便是看重仲裁的及時性、高效性。商人在追求公平的同時也非常重視效率,所謂“遲到的正義即非正義”,因此法院在一般情況下只能對國際商事仲裁的程序性事項進行審查,只審查仲裁程序是否合法,即在一般情況下“司法只對仲裁的自然正義與合法性審查,而不審查裁決的是非曲直”。[6]
因此,法院以支持國際商事仲裁為主,以司法審查為輔,以程序審查為原則,以實質審查為補充,兼顧公正與效率。
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的具體內容,以1958年《紐約公約》為基礎來論述。
1.仲裁協議。仲裁協議的效力關系到仲裁庭能否管轄。國際商事仲裁程序開始的前提是有書面仲裁協議,《紐約公約》第二條第一款和第二款規定了仲裁協議的形式:書面協議,包括仲裁條款或單獨的仲裁協議。但在這里,“書面協定”可以是信件、數據電文等。另外2006年修正的《國際商事仲裁示范法》規定可以以任何形式包括書面、口頭甚至行為方式訂立仲裁協議。
仲裁協議的內容,各國并沒有嚴格要求,只要明確表達提交仲裁的意愿即可。但我國對仲裁協議的規定較為嚴格,要有請求仲裁的意思、確定的仲裁機構、仲裁事項,這并不利于當事人解決糾紛,有悖于當事人的意愿。
仲裁協議的效力是司法審查的重點。但據《紐約公約》的規定,法院有審查仲裁協議效力的權力,且是依法院地國的法律來認定仲裁協議的效力。如果仲裁協議無效,仲裁庭則失去了管轄權。后續還是依當事人的意思自治,自己選擇仲裁、訴訟或其他方法解決糾紛。但無論當事人約定或各國法律規定仲裁協議需包含哪些事項,一般國家都有規定不得仲裁的事項,這是國家強行法的規定,必須由法院或政府解決,如涉及公共秩序的問題。我國對《紐約公約》做出了商事保留,即只承認與執行商事仲裁裁決,也就是說排除純粹民事仲裁,例如規定有關身份關系不得仲裁,還有勞動關系、行政爭議和專屬于中國司法管轄的案件不得約定仲裁。
法院在判斷仲裁協議是否有效時,應遵循盡量使仲裁協議有效原則,使仲裁庭能夠實施管轄。這是尊重當事人意思自治的表現,盡量滿足當事人通過仲裁解決他們之間爭議的意愿。至于仲裁協議的缺陷,可以彌補的應當允許當事人之間彌補。我國法律就規定當事人可以達成補充協議使仲裁協議有效。
2.仲裁程序。國際商事仲裁的程序靈活簡便,但必須符合程序公正的要求。各國具體規定雖不相同,但與關于當事人如果提出仲裁程序違法的抗辯,法院可進行司法審查的規定是一致的。法院對仲裁過程的司法審查,在于仲裁庭的組成、仲裁的程序。具體而言,仲裁庭的組成必須合乎法律,當事人自己選擇仲裁員或共同選定或委托指定仲裁員,不得剝奪當事人的此項權利。當事人沒有接到仲裁機構仲裁的通知、選擇仲裁員,或在仲裁中被剝奪申辯的權利等,都屬于程序不公正。《紐約公約》第五條第一款第二項,《聯合國國際商事仲裁示范法》第十二、十八條都是關于此類的通知。還有違反仲裁員回避、索賄受賄等,都可以進行司法審查。
3.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對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的司法審查,主要是從不予承認與執行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情形出發來審查的。《紐約公約》窮盡列舉了七種不予承認與執行外國仲裁裁決的情形,各國規定也大抵如此。這里主要討論公共政策這個理由。
公共政策在不同國家有不同的稱呼,國家法院幾乎可以將所有的事項歸于公共政策的理由,因為公共政策的范圍太大,只要違背基本政策、道德、法律原則等,只要法院地國愿意,都可以以公共政策保留為由拒絕承認與執行。如德國曾以當事人未能在國外進行的仲裁陳述案情為由拒絕執行美國的仲裁裁決,因為這違反德國法律秩序的基本原則。[7]中國第一起以公共政策為由拒絕承認與執行的國際仲裁案件是永寧公司案。
對于國際商事仲裁裁決的司法審查,不僅包括對不予承認與執行等不利方面的審查,還包括一國法院對國際商事仲裁的支持與協助。包括:(1)強制執行仲裁協議,支持仲裁庭行使審判權。即在當事人之間訂有有效仲裁協議的情況下,一方如果向法院起訴的,法院不予受理或駁回起訴,以支持仲裁庭行使管轄權。(2)對于證據收集上的法院支持。“在仲裁的過程中當事人或仲裁庭有必要得到司法支持,以獲得超出仲裁員權利而屬于法院專屬管轄范圍的決定。”[8]在當事人不提供證據或無法獲得證據時,仲裁庭可以尋求司法協助,由法院來收集證據。(3)在采取保全措施方面,仲裁庭可以請求仲裁國法院采取保全措施。(4)對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對于合乎法律規定的仲裁裁決,法院應當予以承認和執行。
一國法院做出的不予承認與執行外國仲裁裁決的裁定僅在該國有效,僅僅在該國不能強制執行,但如果勝訴方在另外一國再次尋求承認與執行也是有可能的,這是《紐約公約》第七條第一款允許的。現代跨國公司數量大為增加,在各個國家都有可供執行的財產,而另一被請求國法院仍有可能承認與執行該仲裁裁決,并不顧及先前被請求國的理由。法國法院曾多次執行已被撤銷的外國仲裁裁決,美國法院也曾執行過被埃及上訴法院撤銷的仲裁裁決。[9]甚至在同一國家法院,一方當事人向法院請求撤銷該仲裁裁決成功,而另一方申請承認與執行該裁決也能成功,如法國Pabak案。[10]
當事人選擇國際商事仲裁,很大原因是為了避免法院訴訟的拖沓和法官的偏頗不公,因而自主選擇仲裁,他們更相信自己選擇的仲裁員和自己選擇的仲裁規則會給自己公正的結果,且效率高、成本低、保密性強,但司法審查的介入違背了當事人的意愿。且司法審查不利于“一裁終局”,它的介入會使國際商事仲裁高效率低成本的特點被破壞,甚至花更長的時間和更多的錢,如Hilmarton案。對于這些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的缺陷國際法學界也莫衷一是,國家能做的僅是嚴格控制各國自己的司法審查,在盡力做到公正公平的同時,維護仲裁的效率。
盡管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仍有許多缺陷,但總的來說利大于弊,堅持對國際商事仲裁的司法審查,能更好地促進國際經濟的發展,有利于國際經濟糾紛的解決。同時應當致力于調整國際商事仲裁與訴訟、國家之間的承認與執行的矛盾等,盡力實現效率與公正、當事人意思自治與國家司法主權的協調發展。
[1]趙健.國際商事仲裁的司法監督[M].法律出版社,2000.
[2]王繼誠.國際商事仲裁司法審查研究[D].西南政法大學,2011.
[3]肖永平.肖永平論沖突法[M].武漢大學出版社,2002.
[4]王秀玲.我國涉外仲裁的司法審查及其修改與完善[J].河北法學,2005(5).
[5]陳安.中國涉外仲裁監督機制申論[J].中國社會科學,1998(2).
[6]施米托夫.國際貿易法文選[M].趙秀文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3.
[7]趙秀文.從永寧公司案看公共政策作為我國法院拒絕執行外國仲裁裁決的理由[J].法學家,2009(4).
[8]朱克鵬.論國際商事仲裁中的法院干預[J].法學評論,1995(4).
[9]程永強.論被撤銷外國仲裁裁決的承認與執行[D].廈門大學,2012.
[10]石現明.國際商事仲裁錯誤裁決司法審查救濟制度的缺陷與克服[J].南京師范大學報,201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