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合作原則分析《莎樂美》中的人物對話

晉雅

（遼寧大學外國語學院，遼寧沈陽 110036）

19世紀后期，歐洲各國社會矛盾加劇，人心浮動，這一時期涌現出了一些富有才智的作家和藝術家，他們反對當時的功利主義社會哲學以及工業時代下對藝術的膚淺理解。唯美主義作為當時的一種思潮，主張藝術的目的僅在于藝術本身的美，其代表人物奧斯卡·王爾德是這一時期重要的戲劇家，他高舉“為藝術而藝術”的大旗，宣揚藝術應該不受政治、科學、道德支配，獨立于其他思想之外而存在。他的獨幕劇《莎樂美》最能表現其藝術思想并最能代表唯美主義藝術觀。該劇描寫了猶太國公主莎樂美只要在宴會上為國王希律跳支舞，希律王便答應她的任何請求。由于莎樂美鐘情于囚禁在井底的先知約翰并一心想求得對其一吻，但是遭到約翰的拒絕，于是莎樂美向希律王提出要求，只要砍下約翰的頭以求一吻，便在宴會上跳舞。后來莎樂美終于如愿以償吻到了約翰，但是由于見到先知約翰的人都得死，最后希律王又令士兵殺死了莎樂美。這出戲充分反映了王爾德的唯美主義藝術觀：為了追求美、追求享樂，人可以不顧一切，犧牲一切。[1]3

會話含義理論由牛津大學哲學家格賴斯在1967年提出，其主要原則合作原則是指為了保證會話的順利進行，不管說話人和聽話人的文化背景如何必須遵循一定的合作原則，使雙方的話語都能夠互相理解，共同配合。為了進一步具體說明合作原則，格賴斯引入了下面四條準則：

1、數量準則

（1）使你的話語如（交談的當前目的）所要求的那樣信息充分。

（2）不要使你的話語比所要求的信息更充分。

2、質量準則：設法使你的話語真實。

（1）不要說自知是虛假的話。

（2）不要說缺乏足夠證據的話。

3、關系準則：要有關聯。

4、方式準則：要清晰。

（1）避免含混不清；（2）避免歧義；（3）要簡練；（4）要有序。[2]188

在各種文學形式中，戲劇以其獨特的語言對話形式最能反映一個社會的風俗人情，最能揭露一個社會的種種矛盾。劇作家往往通過人物對話來推動故事的發展，展現人物的性格，并表達主題思想。正如Elam所說：“格賴斯的合作原則及其相關準則在戲劇對話中與日常會話是一樣有效的。我們同樣期望劇中人在對話中能夠提供足夠的，在戲劇世界范圍內是真實與相關的信息，并且說話的方式能夠讓我們理解。在這些期望的基礎上，觀眾與劇中人才能從對話中聽出許多所謂字里行間的含義。”[3]173本文將運用格賴斯的合作原則解讀《莎樂美》中的主人公的會話含義。

一、違反數量準則：

莎樂美：您已經發了誓了，陛下。

希律：而且我從來沒有食過言。我不是那種食言而肥的人。我不知道如何扯謊。我是我的話的奴隸，我的話是一個國王的話。卡巴都西亞王常常扯謊，但是他并不算一個真正的國王。他是一個懦夫。并且他借了我的債不愿意還。他反倒侮辱我的使者。他說了許多傷人的話。但是他到了羅馬的時候，凱撒會把他釘在十字架上。否則他也會被蛆蟲咬死。這個先知已經預言了。好呀！你怎么又停了呢，莎樂美？[4]474

以上是國王希律和公主莎樂美之間的談話。國王希律請求莎樂美為其跳舞并承諾答應莎樂美開出的任何條件。但王后希羅底卻極力阻止莎樂美為國王跳舞。在莎樂美答應國王的請求后，國王滿懷欣喜地對莎樂美承諾要給她想要的一切東西。在莎樂美向國王確認后，國王希律又再次強調他從來沒有食過言，并且不是那種食言而肥的人。本來可以結束的對話并沒有到此結束，他又繼續說道：卡巴都西亞王常常扯謊，不算一個真正的國王。是一個欠他錢的懦夫，并且詛咒他會被釘在十字架上，會被蛆蟲咬死。國王希律違反了數量原則，他所提供的話語超出了所需要的信息。他這樣長篇大論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權威，通過貶低卡巴都西亞王來美化自己過去的丑陋行徑以掩飾其內心的恐懼。同樣，

敘利亞少年：今晚莎樂美公主好美麗啊！

希羅底的侍者：你總是望著她。你把她望得太厲害了。這樣望人是很危險的。說不定要發生什么不幸的事哩。[4]451

希羅底的侍者完全可以只陳述敘利亞少年只是望著莎樂美這一事實，但他并沒有就此而止，，而是繼續說了這樣會很危險，說不定要發生什么不幸的事。王爾德這樣安排其實是為了暗示在之后故事的發展中必定有不幸發生。由此可以看出劇作家在安排人物對話時總是隱約地為接下來故事的發展埋下伏筆。

二、違反質量準則：

莎樂美：啊，先知！不就是國王所怕的那個人嗎？

第二兵士：公主，我們不知道那些事。只知道剛才大聲喊叫的那個人，是先知約翰。

敘利亞少年：我叫他們把肩輿抬來好不好，公主？今晚園中的夜色真愛人啊。

莎樂美：他不是說了我母親許多可怕的話嗎？

第二兵士：他所說的話我們不懂，公主。[4]455

這段對話中，莎樂美向兵士確認喊叫的人是不是國王所怕的先知約翰，但兵士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聲稱他們不知道那些事。莎樂美繼續向兵士詢問約翰是不是說了她母親希羅底的壞話時，兵士仍然說他聽不懂約翰所說的話。其實在敘利亞少年納拉博斯自殺后，兵士在討論是否將其尸首藏起來時，已經說出了國王對先知約翰怕極了。所以在上面的對話中，兵士違反了質量準則，他說了自知是虛假的話，想轉移莎樂美的注意力，通過說謊來避開莎樂美接連不斷的盤問。從對話中讀者可以明顯感受到在整個王國里大家的懼怕心理，這不僅是因為約翰是先知，還因為希律的淫威，即他將處死任何見到約翰的人。

三、違反關系準則

格賴斯提出對話雙方所提供的信息要關聯或相關。在戲劇對話中，違反關系準則暗示人物的意圖和相關線索，推動戲劇沖突的發展。

莎樂美：讓我親你的嘴，約翰。

約翰：你不怕嗎，希羅底的女兒呀？我不對你說過我聽見宮殿里有死神拍翼翅的聲音嗎？而且死神不已經來了嗎？

莎樂美：讓我親你的嘴。

約翰：淫婦的女兒啊，能救你的只有一個人，就是我說過的主。去找主。他正在加利利海的一艘小船上，和他的門徒們講到。你去跪在那海岸上，喊他的名字。當他來到你面前的時候，（因為有人叫他沒有不來的）你便跪在他的腳下，求他赦免你的罪。

莎樂美：讓我親你的嘴。

約翰：你要被詛咒！你這亂倫的母親的女兒啊，你要被詛咒！[4]462

當莎樂美要求親吻約翰的嘴時，約翰故意違反關系準則，并恐嚇莎樂美說宮殿里有死神拍翼翅的聲音，還辱罵莎樂美的母親是淫婦，而作為亂倫的女兒必須要收到詛咒。約翰違反關系準則的意圖在于揭露王后希羅底與其丈夫的兄弟——現在的國王希律曾經犯下的亂倫、篡權的罪行。而莎樂美不顧約翰的惡言相辱，也違反關系準則，重復著她開始的要求，即親吻約翰的嘴。劇作家這樣安排，其實是借莎樂美之口表明他對美的追求，體現其不顧一切追求美的勇氣。而約翰在此恰恰是劇作家眼里真善美的化身。

四、違反方式準則

莎樂美：我要約翰的頭。

希律：你沒有聽我的話，你沒有聽我的話，你讓我說，莎樂美。

莎樂美：約翰的頭啊。

希律：不是，不是，你不是想要那個的。你說這話是專來苦我的，因為我今晚整晚地望著你的緣故。唉！是的，我今晚真是望著你沒有轉過眼睛。你的美惱煞了我。你的美惱得我心里難過，所以我望你不覺太望狠了。可是我再也不望你了。一個人萬不可望什么東西。物也好，人也好，都不要望。可望的只有鏡子，因為鏡子只給假面我們瞧。喂！喂！拿葡萄酒來！我渴了。……莎樂美，莎樂美，我們做朋友吧。……

莎樂美：把約翰的頭給我啊。[4]477

當莎樂美不斷向國王希律索要約翰的頭時，希律并沒有接著她的問題回答，而是違反方式準則，含糊其辭地借各種理由拒絕莎樂美的要求，因為他害怕先知約翰，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先知約翰。如果莎樂美一定要約翰的頭的話，必然要發生兇事，因為任何見到先知約翰的人都得死。從對話中，可以看出面對莎樂美的步步緊逼，希律內心的矛盾與掙扎使他的對話顯得缺乏條理性，因此他違反了方式準則。針對莎樂美的要求，他應該回答“可以”或“不可以”。但是，他卻沒有直接清楚地表達他拒絕莎樂美的決心。因為他先前已經承諾莎樂美只要跳舞就會答應她的任何要求，而現在他又不能砍下約翰的頭，因為他懼怕先知約翰，因為只要有人見到約翰就會有不幸發生。他一直懼怕先知約翰對其先前所犯的亂倫、篡位的罪行的詛咒。對話體現出希律王既十分害怕先知約翰，又無法兌現其承諾給莎樂美的誓言，內心無比痛苦糾結。

作為王爾德的最得意劇作，《莎樂美》充分表達了他的唯美主義思想，即藝術高于一切，美高于一切。運用合作原則分析劇中人物對話，有助于透過字面意義，更好地理解劇作家向我們傳達的深層含義。從劇中對話的弦外之音中，我們可以看到一個執著追求美與愛而最終擁抱死亡的勇敢的莎樂美。

［1］張勤.《奧斯卡·王爾德作品導讀》［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3.

［2］胡壯麟.《語言學教程》（第三版中文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3］Elam.K.The Sem ioticsof Theatre and Drama［M］. London:Methuen，1980.

［4］趙澧，徐京安.《唯美主義》［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