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小芹
(廈門大學公共事務學院,福建廈門 361005)
具有悠久歷史傳統的共和主義經歷19世紀中葉后的沉寂與蟄伏,在20世紀五六十年代開始復興,如今的它風生水起,備受關注。本文根據共和主義的思想來源,將其分為新雅典共和主義和新羅馬共和主義。前者主要推崇亞里士多德,以古希臘為思想資源,代表人物是阿倫特、桑德爾等;后者贊同馬基雅維利,以古羅馬共和政體作為考證,代表人物有昆廷·斯金納、菲利普·佩迪特等。共和主義的發展過程是一部理論斗爭歷史,批判君主專制,批判純粹民主制,批判功利主義。不同時期,它的理論側重點不同,現在的共和主義面對自由主義的泛濫,立足自己的自由觀,強調公民美德和公共精神,訴求公共善,此乃當代共和主義共有的精神內核,也是新共和主義的共通之處。新共和主義的如是立場使其積極支持“公民參與”。
“公民參與”內涵豐富,可指公民對政治生活的參與,包括直接參與和間接參與。“公民參與”的途徑很多,如選舉投票、競選政治、參加政黨、游說議會等。關于“公民參與”最直觀的表現,就是參與投票選舉。在古希臘城邦,公民參與就是指公民直接進入政治生活,到廣場上進行政治論辯和投票。對于那些不遵從公共生活的人,城邦有懲罰權。阿里斯托芬的話劇《阿卡奈人》中就描述,一些人被強迫帶到議事場地。本文涉及的“公民參與”概念主要指參與投票選舉等基本政治事務,強調的是政治參與過程。公民參與的合法性根據在于它有利于政治民主化的實現。政治民主的最高目標是“主權在民”,幾乎所有民主國家都會將此原則寫入憲法。只有這樣才能呈現統治的合法性。熊彼特曾說,民主政治并非一種理想的情境,而是一種政治制度的設計安排,使有意參與決策的政治精英,透過選舉的管道彼此競爭,以爭取選民的支持,取得政治決策的權力。達爾也認為,民主政治包含兩個主要層面:一是參與,一是競爭。參與指的是選舉權應普及全體公民,重要公職人員應由選舉產生。因此,“主權在民”要求普選權的落實,只有通過選舉,一個國家的民主政治才是真正的民主;只有實現普遍的公民參與,一個國家的民主政治才是高質量的。為了實現“主權在民”,公民參與就成為必要的選擇。
新雅典共和主義反對自由主義的“消極自由”,更接近于一種“積極自由”。它不僅強調集體性的“自治”,也努力實現個人的自我完善。這是一種目的論式共和主義,以實現公民自治為目標,主張公民美德和公民精神本身具有重要價值。而消極自由僅指在自己的領域“免于干涉”的自由。泰勒認為,這種消極自由觀是一種機會性概念自由,指無論我們是否實現自由,自由總是對我們開放的事件,自由的實現機會依賴于我們自己。他反對這種自由觀,支持一種運行性概念自由,“根據這個觀點,一個人的自由程度僅僅依賴于生活中有效地自我決定和自我塑造的程度”[1]。泰勒之所以被認為是新雅典共和主義的代表人物,原因是他認為個人的自我實現與集體的自治有千絲萬縷的關系。他曾寫道:“自由的實現情況部分依賴于我們生活的社會環境和文化氛圍,如果我們能夠有助于某種社會環境和文化氛圍的塑造,那么我們將會享有一種更全面的自由……”[2]
更有力地闡述新雅典共和主義觀點的是桑德爾。在他的《民主的不滿》中,試圖重構政治思想中的共和主義傳統,提出民主的不滿是指程序自由主義的泛濫、個人權利的過分強調,以及自我形象的膨脹導致我們對政府的不信任和失望。通過對美國政治和憲政歷史發展情況進行梳理,他發現美國有悠久的公民共和主義傳統。“他建議重新振興美國歷史上的公民共和主義思想,用一種‘公益政治’和‘美德政治’來代替當前的‘權利政治’和‘中立政治’”[3]。桑德爾眼中的共和主義自由應該是一種共享的自治。他批判康德的自由觀只會產生“程序性的共和國”。桑德爾追求的是“共同善的政治”,它以共和主義精神為目標,而非把共和當作實現個人自由的工具。與自由主義的自由不同,新雅典共和主義者們將自由與共享的自治聯系在一起。桑德爾認為:“我是自由的就意味著我是能夠掌控自己命運的團體的成員,并是能夠決定這個團體事務的決策者之一。”[4]在這里,積極參與公共事務被當作是個人自由的前提,國家也就有資格采取措施去促進某種“公共善”和推動公民意識的形成。桑德爾曾經在工具性共和主義和強共和主義觀之間徘徊,但他后來稱自己支持改進過的亞里士多德式共和主義,這種共和主義將自治與公民美德結合。積極參加政治雖然不像其他活動那樣有趣,但是卻能夠培養人類的某些珍貴品德。“強共和主義應該追溯到亞里士多德,這種共和主義就強調政治參與的內在價值。具有獨立性的政治團體實現‘共享自治’能夠喚醒人們心中沉睡的某些優秀品格,這些品格有利于人們進行判斷、思考和行動。”[5]正是對“公共善”和“自治”的強調使桑德爾遠離自由主義者,成為具有“社群主義”精神的共和主義者。
新雅典共和主義者堅信沒有具有公民精神的公民,民主就無法正常運行。這種特別強調公民精神的強共和主義在面對選舉投票式的公民參與時卻顯得保守。他們認為單純的投票等政治參與并不足以表達公民對政治生活的關注,也不能充分地培養“勇敢、雄辯、審慎、奉行、愛國”等公民美德。對公民美德的高度關注減弱了其對公民參與的熱衷度,他們更強調對良好公民的塑造。然而,之所以認可投票等公民參與是政治改革的構成要素,原因有三:一是參與選舉利于培養政治興趣,提高參加其他政治活動的可能性,促進公民參與度;二是較高的投票率能夠使政治決策者更加關注少數群體的利益訴求,減少政治參與中某些群體對政治的疏離度;三是普遍的公民參與便于擴大公共政策范圍,逐漸改變危害公民團結的不平等。從新雅典共和主義的自由觀來判斷,“共享自治”讓其追求更高的政治參與,他們的重點不在于投票,而是推動直接參與國家治理的政治行為。
新羅馬共和主義者從古羅馬共和國的政治實踐中尋求靈感,推崇馬基雅維利在《李維史論》中的共和主義思想。他們對自由的理解超越了塞亞·伯林的自由二分法,指明“免于干涉的自由”與“積極去做某事的自由”無法充分解釋自由概念。昆廷·斯金納發現存在第三種自由概念,拒絕將自由理解為“非干涉的自由”,也不訴諸于積極自由。這種共和主義的自由觀對已在政治思想史中奪得話語權的自由主義自由理念形成挑戰。他提出,只要生活在別人的意志之下即使是善意,我們的自由仍受到限制。奴隸和主人的關系可以說明他的觀點,“一個奴隸從來都不是自由的,無論他的主人多么善良以及對他行為多大程度上不進行干涉,這是因為他一直都屈服于主人的意志之下”[6]。“非干涉的自由”無法說明在依附他人意志的情況下如何保持個人自由,于是菲利普·佩迪特提出了“無支配的自由”。理解它關鍵在“支配”二字。從兩方面理解:“(1)支配者擁有支配能力;(2)支配是建立在專斷基礎之上的干涉。沒有干涉也會出現支配,因為支配的條件只是某人擁有任意干預你的能力,而不是事實上的干預;在非支配狀態下也會出現干涉,因而干涉并不一定就是專斷的干涉。”[7]所以,法律對人的干涉不具備支配作用,不會破壞公民的自由,前提是法律是公民共同意志的體現。“一些限制個人自由的措施被認為是合理的,只要這些措施來自法律程序且是為了被人接受的公民共同利益。”[8]
昆廷·斯金納提到某些符合“無支配”或“非依附”的條件被滿足,個人才能實現自由。主要包括:一是個人自由應該建立在國家自由基礎上,即一個自治的共和國能夠根據自己的公民的意志來處理事務。二是公民能夠在如此的共和國中培養公民美德,這種美德不僅促使公民去保衛國家不受外部的威脅,而且促進公民積極參與政府自治。新羅馬共和主義者反對將民主與市場相類比,特別否認如果人們按照自己的利益去行事,共同體的收益將最大這種觀點。根據理性“經濟人”的假設,每個人都會追求自己效用的最大化,僅僅按照自己利益去行動而不考慮“公共善”,將導致政治生活腐敗。實際上,腐敗就意味著把個人利益和黨派利益放在公共利益之上。因為在私利誘惑下,公民會不由自主地將個人利益凌駕在公共利益之上,所以新羅馬共和主義者堅信只有制度的監督才能有效地防止腐敗。這些監督制度的內容廣泛,涉及的對象既包括當選的政府官員也包括普通大眾。對官員而言,主要看他們就職后有沒有按照“公共善”來履行職責;對公民來說,關鍵防止其忘記公共生活,盲目追逐私利。
為了限制政治家們以權謀私,就要倡導政治透明化、法治和權力分散。佩迪特說,政治選擇需要公共理性來論證,同時來自社會各個角落的公民都應有機會去反駁政府的決策。要實現這一目標,民主社會就應該具有強大的包容性,包容社會中的每個群體的聲音。鑒于以上原因,選舉和決策必須以廣泛的政治參與的落實為前提,沒有足夠多的公民參與其中,民主國家的選舉和政治決策就存在狹隘性,也缺乏足夠的合法性。為了實現普遍的政治參與,新羅馬共和主義,甚至支持強制投票,利用法律來規定普通公民去投票站投票。佩迪特在著述中專門寫到他支持強制投票:“如果認為選舉在很大程度上是為了產生有利于‘公共善’的候選人,那么公民中任何一部分人被徹底排除都是無法被接受的。……針對此,我將支持強制投票登記和強制到投票站投票。只有用這樣的措施才能確保政治家提出的政策和考慮的對象將涉及社會的所有成員,而不僅僅是在自愿投票情況下的若干投票者。”[9]
新希臘共和主義更強調公民的積極主動性,追求公民對政治生活的全面參與,而非僅僅投票選舉。所以,他們將側重點放在如何提高公民的主動性上,強調公民美德塑造,公民參與的形式多樣化等。由此,也才有新雅典共和主義保守地捍衛公民參與,新羅馬共和主義激進支持公民參與這一結論。新希臘共和主義更追求內在激發公民的公共美德,強調對公共善價值的信仰;而新羅馬共和主義則更訴求制度的正義,通過合理的制度設計來推動政治民主化。公民參與作為代議制和普選制等制度的前提,新羅馬共和主義必將對公民參與保持高度的熱衷態度。
“共和主義復興”讓共和主義理論重新崛起,新共和主義也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然而,毋庸置疑,共和主義面臨的挑戰不容小覷,如果無法應對這些問題,共和主義將走入新的瓶頸。例如,如何應對已深入人心的自由主義和個人主義權利觀,如何回答什么是“公共善”,如何實現他們追求的“公共善”生活,如何塑造他們需要的“公民美德”,如何在“非支配自由”與“家長式專制”之間劃清明確的界限,如何實現那種“論辯式民主”,如何避免共和主義走向極端化,如何處理好民主與平等的關系等。這些挑戰在公民參與這個論題上也表現得很明顯。
從規范意義來看,對公民參與存在以下爭議:
首先,當今社會是一個多元社會,人們有不同的價值需求,這些價值訴求都應該得到尊重。政治利益并不能覆蓋全社會,公民不僅僅生活在政治中,還要應對其他生活領域,在這些領域中,也存在人們所珍視的價值。正如,我們都知道鍛煉身體對每個公民都有益,但國家卻不能強迫公民去鍛煉身體,只能鼓勵公民去鍛煉身體。政治參與亦然。民主社會的選舉最重要的應該是選舉出有能力的領導者,而不是選民投票率。如果政治參與與其他活動(如休息、社交等)相比,不存在更高的價值,那么強制投票就沒有必要性。公民只要不傷害或侵犯他人,國家就不應該干涉他們的選擇,公民有個人自主選擇權。
其次,放棄參與政治本身就具有某種價值,國家應該予以尊重。如果公民對某一政黨的立場或被推選出的政治候選人持反對態度,那么在政治上就有權利不投票,放棄投票權。
再次,盡管普遍的政治參與是促進政治參與平等化的重要方式之一,但是如此訴求并不足以論證其必要。在民主社會,每個公民理應享受選舉權,這是最重要的政治權利之一。根據自由主義的權利觀,我們享有某項權利意味著有自由支配權,可以自由選擇行使與不行使。在非強制情況下,公民擁有選舉權卻選擇不去投票,并不值得國家憂慮。正如言論自由權并不意味著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去發表我們的政治見解,信仰自由也不是讓我們必須要有宗教信仰等。權利和義務是不同的,權利是可以放棄的。
最后,參加選舉對政治團體的價值眾所共知,但其他行為的價值也不容忽視。
普遍的公民參與可以推動一個國家的政治民主化,也是促進政治參與平等化的手段之一。新共和主義理論家從不同角度為公民參與進行了辯護。這些辯護緊緊扎根于其信奉的自由理念。新雅典共和主義者立足“共享的自治”,新羅馬共和主義者緊抓“非支配自由”,后者比前者更激進地支持公民參與,前者只把它看作公民美德必備措施之一。公民參與對共和主義民主的實現具有重大意義,它能夠有效培養公民美德,提升公民精神,實現真正的“主權在民”。然而,公民參與卻面臨自由主義的質疑,自由主義強調個人權利的重要性,強調其他價值訴求。“公民參與”是一個復雜問題,它還涉及公民素質的提高、公民參與渠道的擴充、政治反饋的完善等,是一個龐大的系統工程。要實現普遍的公民參與需要各方面同步和協調,必須在實現政治民主化的同時維護政治穩定和社會的可持續發展。
[1]Taylor,Charles.What’s Wrong with Negative Liberty?[C]//David Miller(ed.),Libert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143.
[2]Taylor,Charles,Atomism.Philosophy and the Human Sciences:Philosophical Papers 2[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5:208.
[3]朱慧玲.共同體還是共和主義?——桑德爾政治哲學立場評定與剖析[J].世界哲學,2011(3):152.
[4]Sandel,Michael J.Democracy’s Discontents:American in Search of a Public Philosophy[M].Cambridge: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6:26.
[5]Sandel,Michael J.Reply to Critics.In:Anita L.Allen/Milton C.Regan(eds.),Debating Democracy’s Discontent:Essays on American Politics,Law,and Public Philosophy.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325.
[6]Skinner,Quentin.Freedom as the Absence of Arbitrary Power[M].Malden:Blackwell Publishing,2008:96-97.
[7]劉訓練.“從無支配自由”到“論辯式民主”:佩迪特的共和主義政治哲學述評[J].天津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9(4):12.
[8]Pettit,Philip.Republicanism:A Theory of Freedom and Government[M].Oxford:OxfordUniversityPress,1999:288.
[9]Pettit,Philip.Democracy,Electoraland Contestatory[C]//Ian Shapiro/Stephen Macedo(eds.),Designing Democratic Institutions.Nomos XLII.New York:New York University Press,200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