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雪飛
(忻州師范學院藝體系,山西忻州034000)
情愛是民歌藝術的恒久主題,在河曲民歌中也占有很重要的位置。探討河曲情歌類型并且挖掘其中蘊含的藝術特質,有助于我們更好地保護和傳承這一民間藝術瑰寶。
(一)自由戀愛。河曲民歌反映青年男女追求愛情的曲子不勝枚舉。很多曲子完全突破了傳統所謂的矜持和羞澀,曲衷直表。在黃河岸邊,土圪梁上,大膽表達自己對于心儀對象的愛意。相愛出于互相欣賞,愛的是人不是為錢。如“不為銀子不為錢,單愛你二十幾歲正當年”。(《不愛銀子不愛錢》)河曲民歌中既有男對女的大膽表達,如《想死妹妹還是我》、《房背后等妹妹實可憐》等民歌;也有癡情妹子對情哥哥的款款深情,如“牽魂線把咱倆牽在一搭搭”“山丹丹開花紅滿山,挑菜的妹妹愛準放羊哥”(《山溝溝里好戀愛》),女子還會用丟魂、身軟等詞句表達對情郎的無限依戀。
除了獨唱曲目外,河曲民歌中有大量男女對唱的情歌,首先用對唱的方式表達相互愛慕之情,最后用合唱表達永不分離的堅貞。如《咱兩個相好一對對》,一唱一和,琴瑟相鳴。此類民歌很多,無一不表達了男女之間日思夜想、生死不離的情愛。男人“想親親想得我手腕腕(那個)軟,拿起個筷子我端不起個碗”;女人“想親親想得我心花花花亂,煮餃子下了一鍋山藥蛋。”(《想親親》)用略顯夸張的手法刻畫了戀人之間的相思相愛之苦。不少民歌還表達了戀人之間矢志不渝、至死不分的堅定決心。“葡萄開花結圪抓,咱二人多會也在那一搭搭”。(《忘了你模樣忘不了你那話》)“咱二人相好一對對,切草刀鍘頭不后悔”(《想親親》)
(二)夫妻之愛。這其中既有舉案齊眉的相敬如賓,又有夫在外妻在家的閨中之怨,還有喪偶之后的留戀追憶,包括夫妻之間的斗嘴。所以,河曲民歌中的夫妻之愛又可以細分為恩愛類、閨怨類、喪偶類等。
恩愛類:夫妻生活豐富多彩,這在河曲民歌中有體現,甚至連愛人之間的斗嘴磕碰也用民歌展現出來。如《哥哥不要叫窮拿住》,女人懷疑男人出去串門子(即偷情),于是醋意大作,雙方開始了一場爭吵,斗嘴的結果是男人解釋清楚,女人弄清楚后,還勸解老公不要被窮拿住。彼此之間的愛在斗嘴之后更加堅定,這一切被民歌演繹得有滋有味。
閨怨類:夫妻間因為丈夫要出外討生活,每年間聚少離多。反映這一生活的民歌以《走西口》最為典型,千叮嚀萬囑咐,有無法割舍的情感在里面。離開后,老婆在家一個人含辛茹苦,期盼在外邊的情哥哥早日回來。看見人家夫妻成雙成對,自己形影相吊,不免生發無窮哀怨,如“山在水在石頭在,人家都在你不在”(《人家都在你不在》)所幸年關已近,哥哥從口外回來。“開開那個門來瞭一瞭,跑口外的親親回來了”,“夜影影下認不得人,想也不想是小親親”,“跑口外的親親回了家,小妹妹心上開了花”。(《小妹妹心上開了花》)一切埋怨都被拋到九霄云外。
喪偶類:如著名的《小寡婦上墳》,表達了婦女對亡夫的思念,但這類曲目在肅穆中帶有幾絲輕佻,尤其在民間演出中,表現得更明顯。當然,也有純粹表現對亡夫思念的,這類民歌在念叨數落中傾訴孤苦無依,如《一對對扔下我單瓜瓜》:“你走陰曹你管你,扔下我世上活受罪”。
(三)反對封建包辦婚姻。陜北民歌《蘭花花》可以說是反對包辦婚姻的典范,聽后讓人為之落淚。其實這類題材的民歌在河曲民歌中也不鮮見。尤其是解放前的河曲民歌中,婦女反對黑暗的包辦婚姻的歌曲很多。因為種種原因,許多相愛的年輕男女被棒打鴛鴦散,不少民歌就述說了這一悲劇,如《凸呲怪子占了鳳凰窩》,小伙子發出“再好的妹妹也是人家的奴”的哀嘆,姑娘則生出“凸呲怪子占了鳳凰窩”的悲吟。男女雙方都發出了有情人不能在一起的憤懣之音。
本該不論財的婚姻,在父母手中就成了賣閨女。小媳婦們對于殘害自己的父母也給與了直接了當地批判,如《娘老子主婚害死人》等。她們感覺生活沒有出路,一片灰暗。這在河曲民歌中也有很集中地體現,又如反映老夫少妻的《老少離婚》。再如反映童養媳生活的,“頭頂人家天來腳踩人家地,哪一天不受人家老小的氣”,過著“由人家打來由人家罵”的悲慘生活。(《活的不和人一樣》)感嘆婆婆家如同“枉死城”,怨恨“世上少有我這苦命人”“可憐我童養媳活不成”(《童養媳活不成》)的黑暗世界。
(四)搭伙計、為朋友,即偷情。河曲地脊民寒,很多小伙子因為家窮娶不到老婆,即使有對象,也因為各種原因被迫和相愛的戀人活活分離。生活如死水一般,故而突破道德,大膽地尋找訴說衷腸的對象,在見不得天日的隱蔽情愛中安慰受傷的心靈。搭伙計與其說是愛情,不如說是哀婉無奈的悲歌。如《好好兒的朋友鬼打散》、《搭伙計搭得真心慘》、《娶不起老婆為朋友》、《清官也斷不了串門子的路》等,無一不是對搭伙計、為朋友的心境寫真。
為朋友第一要的是交心,不是單純為了肉欲。“為朋友要為一個實心心的人,萬不要半路上變了心”。(《娶不起老婆為朋友》)相愛卻不能在一起,搭伙計實際上是很可憐的。雖然多是偷偷摸摸的,但也有的男女搭伙計搭得理直氣壯,不懼流言。如《撲上生死和妹妹交》:“(女)咱兩個搭伙計都知道”“(男)誰不知道你和我”;男女雙方,對于自己搭的“真心伙計不遮瞞”,甚至男女都表達了不怕流言蜚語的態度,“(男)這股名聲我來擔”“(女)擔上這股名聲我不怕”,最終要“撲上生死和妹妹交”。有的人更大膽宣稱:“清官也斷不了串門子的路”。
偷情畢竟不能見天日,所以搭伙計最終的結果往往是悲劇。如“竹籃籃打水一場空”“只估劃咱二人天長又地久,不估劃露水夫妻兩分離”。(《搭伙計搭得心嘴嘴疼》)海市蜃樓的虛幻,讓偷情最終只能在不幸中沒有結果地結束。
(五)不倫之愛。河曲民歌不回避不倫之愛,這種感情比搭伙計更難為社會接受,但又確實存在。如《小親親》,就是反映一個小叔子與守寡嫂嫂之間的愛情故事。長期生活在一起,兩人暗生情愫,終于勇敢地在一起,但不為世俗所容,最后被迫私奔。另外,二人臺《小叔子挎嫂嫂》,則是表現小叔子不學好,試圖勾搭嫂嫂,結果被戲弄拒絕的故事,格調就比較低下了。我們不能忽視河曲民間音樂中這個傾向,其情感內容并非完全陽光。
此外,河曲民歌中反映寡婦和光棍這兩個群體愛戀的也很多,如《光棍對寡婦》。一方面光棍“有老婆的哥哥早睡覺,沒老婆的光棍滿村繞”;另一方面,寡婦“雙扇扇門開來單扇扇關,一個人睡覺單對單”。最后,兩人“爛羊皮皮襖翻穿上,咱倆燒上一洞洞炕”,終于成雙結對。
河曲情歌在中國民歌體系中可以被看做北方風格的代表之一,有其獨特的審美取向。北方民歌色彩紛呈,氣象萬千,即便是同一地理范圍內的民歌也會表現出不同的特點。雖然都是鄉土之音,“左權民歌自成體系:小調委婉嫵媚、山歌高亢嘹亮,民歌中透著一股熱辣輕盈、綺麗嫵媚之靈氣,其中最著名的就是開花調。”[1]其實河曲民歌也不缺乏高亢嘹亮、活潑熱辣的特色,與左權情歌“媚”的特點顯著不同的是河曲情歌帶有悲凄特色,這一點和陜北情歌有點相似。苦歌在河曲情歌中占有不小的位置,《走西口》、《想親親》就是集中代表。陜北情歌中的《蘭花花》與此一致,這些都是有生活中原型的。農民們用自己的生活譜寫了有血有肉的藝術。正如河曲本地人王江鴻所言:“河曲民歌蘸血帶淚,是河曲人從心底唱出來的。”[2]河曲民歌之所以能夠打動人心,是因為它就是河曲人自我生活的完美再現。《燈瓜瓜點燈半炕炕明》反映的就是河曲縣寺墕鄉人劉巨倉和李金香蘸血帶淚的真實愛情故事。兩人的故事,感人至深,催人淚下。當年中央音樂學院挖掘整理河曲民歌時,在聽到二人的演唱時,由衷地贊嘆其為現實版梁祝。再如前邊提到的《哥哥不要叫窮拿住》,則是河曲藝人菅樹祿和其妻子的一段趣事。[3]河曲民歌生活氣息濃厚,也正是因為這個才擁有了攝人心魄的力量。與陜蒙民歌相比較,河曲民歌可能是其母源。賈德義先生經過多方調查,“他終于從陜西的多位老藝人口中證實,陜北信天游、內蒙古爬山歌,都是從河曲傳出去的,一源二流,一蒂三花”。[4]由此可見河曲民歌在北方民歌中的地位,河曲情歌的藝術特質深刻影響了陜蒙民歌。
與馮夢龍編校的傳統吳地民歌《掛枝兒》、《山歌》相比,河曲民歌表現更為質樸、清新,帶有鮮明的晉鄉氣息,展示更多的拙樸厚重的特點。吳地民歌綿軟甜膩的南方風格十分明顯,常見水鄉風韻,或多或少帶有一定的文人氣息。河曲民歌更常見粗獷豪放、悲涼蒼勁的特點,慷慨激越、源遠流長。吳地民歌與元散曲有相似之處,套曲經常見到。這些應當是在傳唱過程中不斷衍化而成的藝術表現。相比較而言,在河曲情歌中即使是旋律調式基本相似的情況下,唱詞也是變化萬端,字詞隨心所欲,不盡相同。應景是河曲情歌一個非常顯著的特點。在河曲民間演出時,民歌藝人在大的框架沒有改變的前提下,經常會變換不同的歌詞,從而造成一種常唱常新的藝術特質。活,是河曲民歌常唱不衰的一個源頭。
南方少數民族音樂中獨具特色的侗族大歌類型的情歌在河曲民歌中不多見,有也主要是勞動號子和打藍調,情歌更多存在于山曲和二人臺中間。所以,多聲部表現在河曲情歌中間是比較少的,表演方式一般是獨唱或對唱。河曲情歌旋律樸素優美,帶有典型的漢地情歌特色。河曲情歌也可以即興、無伴奏。河曲民歌王辛李禮生即屬此例。他的演唱乍聽起來毛毛糙糙,往往都不用伴奏,有人評價他有韻無拍。與吳歌等相對精致的音樂比較起來,河曲情歌帶有憨的特點,更多拙樸。但是河曲情歌又絕不單調,表現方式多姿多彩,部分曲目音階跨度很大,演唱者需要一定的功底方能駕馭。拙樸和豐富并存是河曲情歌的又一特色。
河曲民歌的情愛主題,通過河曲話獨有的酸詞俗調展示出來。誠如菅保憨先生所言,唱二人臺的好演員,要“能說灰話”。[5]甚至山曲就有酸曲的別稱。說白了,只有扎根鄉野的俚語俗詞才讓斯土斯民產生精神上的共鳴。河曲情歌浸潤黃河的神韻,帶有晉西北獨有的風味。河曲情歌類型豐富多彩,旋律樸素優美,歌詞質樸動人,是當之無愧的民間藝術珍品。河曲民歌是人民的藝術,本質上就是《詩經》中的“風”。河曲情歌之所以能夠久唱不衰的根本原因還是在其扎根鄉土、來源生活,是農民真情實感的流露。河曲情歌中展現的真性情,活潑生動,情真意切,絕不矯揉造作。這一美學特質使之有了恒久流傳的精神力量。
[1]李香蘭.一樣的民歌不一樣的命運——山西左權民歌與河曲民歌現狀與發展對比研究[D].蘭州大學,2012.
[2]劉文秀/口述,王江鴻/整理.一對戀人唱響現實版《梁祝》[N].三晉都市報,2010-06-11.
[3]菅保憨.菅保憨作品選·河曲情歌精選[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157-158.
[4]山西民歌王傳承遺產不言悔吸引美國洋博士[EB/OL].http://news.xinhuanet.com.
[5]菅保憨.菅保憨作品選·二人臺劇作選·前言[M].太原:山西古籍出版社,2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