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剛,肖 偉,魏建永,梁 勇
(軍事交通學院 基礎部,天津300161)
2008 年奧巴馬就任美國總統以來,加快了以鞏固其全球領導地位為總目標的戰略東移。加緊實施亞太再平衡戰略,而在亞太地區實施的軍事再部署首當其沖,并宣稱2020 年前將在該地區部署其全部海軍力量的60%。美國在西太地區糾合其盟國的軍事動作頻仍。本文以美國軍事戰略實踐和文化論證為主、輔線索探究其軍事戰略的文化基因,試圖解讀其軍事戰略演變的基因內核,洞悉其軍事戰略的“文化骨骼”,掌控美國軍事戰略實踐的現實脈動。
軍事戰略簡稱戰略,2011 年版《中國人民解放軍軍語》將其解釋為籌劃和指導戰爭全局的方針和策略。軍事科學院新編《戰略學》將戰略表述為是籌劃指導以戰爭為核心的武裝力量建設與運用全局的方針策略。美軍認為,軍事戰略是一門藝術和科學,它運用一個國家的武裝力量,通過使用武力或以武力相威脅,去達到國家政策目的。比較中、美兩軍關于軍事戰略的概念,在內涵和外延上基本一致。
軍事戰略文化簡稱戰略文化,美國戰略學者肯·布斯認為,戰略文化是指一國之關于威脅或威脅使用的傳統、價值觀、態度、行為模式、習慣、象征、成就,以及特定的適應環境與解決問題的方式;學者托馬斯·伯杰等則定義戰略文化為影響一個社會成員對國家安全、軍事機構和國際關系中武力使用認識的文化信仰和價值觀;學者伊麗莎白·基爾認為,軍事文化由觀念、信念和規范3個層次組成;學者丹尼斯·德魯和唐納德·斯諾則認為,戰略文化是指歷史經驗、地理條件以及政治傳統的綜合,是決定一國對使用軍事力量持何種態度的主要因素之一[1]。
因此,軍事戰略文化基因可界定為在軍事戰略文化中居于價值觀念層次、對軍事戰略的制定與實施起慣性主導作用并具有傳承性與長期穩定特性的影響因子。考察軍事戰略文化基因的內涵和外延可以發現,作為軍事戰略制定與實施影響因子的軍事戰略文化基因,具有深層核心性、長期穩定性和漸變突變性等特征,并具有為軍事戰略實踐奠基、傳承、導航和適應性創新變異功能。軍事戰略文化基因的上述功能,為我們洞悉美國軍事戰略的文化骨骼和根性,以及研判其戰略走勢提供了基因的功能維度。
美國軍事戰略是美國國家安全戰略的幕后推手和前臺打手,回顧美國軍事戰略的歷史實踐,意在透視深隱其后的軍事戰略文化基因。
自17 世紀20 年代英國的“五月花號”登陸北美至19 世紀20 年代,美軍擔當了美國開國和鞏固獨立的開路先鋒,其實施的軍事戰略就是以武力爭取獨立和鞏固獨立的戰略。在這一戰略實踐中,美國先后面臨的敵人是其母國英國和老牌殖民者法國、西班牙等帝國。美國認識到了武力的價值,到18 世紀末,美海軍已擁有14 艘軍艦,200多艘私人船只被武裝起來,總統也被授權組建1萬人的正規軍。依靠這支強大的軍隊迫使英國在1783 年簽訂了結束戰爭的《巴黎和約》。在后來為鞏固獨立而與法國進行的戰爭中,美國也是依靠這支軍隊擊敗了對手。在與英國的較量中,美國還實施了聯法抗英的戰略,促進了其聯盟戰略的萌生[2]。
從19 世紀開始,美國開始實施擴張戰略。在開疆拓土階段,不論是從英國和法國手中還是從西班牙和墨西哥手中奪取土地,以武力相威脅或以戰爭巧取豪奪成為基本手段。在海外擴張階段,不論是19 世紀初期獨占拉美,控制巴拿馬,“解放”古巴,還是后期挺進太平洋,打開中國、日本和朝鮮的門戶也都是以海軍為基本手段。1901年,西奧多·羅斯福確立了美國走向世界的基本戰略,核心思想就是強調“說話溫和,手握大棒”。崇尚武力的文化基因在這一時期埋下了種子,而這又得益于西方列強海盜本性的傳承[2]。
兩次世界大戰是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慘絕人寰的集體大屠殺,是列強基于不可調和的帝國矛盾而展開的爭霸競賽。美國為了奪取世界霸主的地位,在軍事戰略上采取了隔岸觀火漁戰爭暴利,頂點切入競戰后主導的軍事政策。第一次世界大戰中美國在中立階段兩頭通吃,大發戰爭財。在列強相互削弱至極點時又采取了支持協約國打擊同盟國的軍事戰略,掌控了戰后國際秩序主導權,實現了壯大美國的戰略目標;第二次世界大戰中又積極備戰支持盟國,消耗德意日軸心帝國,通過開辟歐洲戰場,打贏太平洋戰爭,再次奪取了二戰后構建國際秩序的主導權。兩次世界大戰美國軍事戰略的成功實踐,奠定了其戰后世界霸主的地位,軍事戰略功不可沒。
冷戰時期美國對蘇聯幾乎不費槍彈,即達成了國家戰略目標,令世人稱奇,而這要歸功于實施了正確的軍事戰略。1945—1980 年美國實施了遏制戰略、大規模報復戰略、靈活反應戰略、現實威脅戰略,而1981—1989 年美國又實施了新靈活反應戰略。冷戰時期,美國在35 年間5 次調整軍事戰略,每次調整都依據國家戰略目標和國家安全形勢及敵我力量消長的實際,使其軍事戰略不斷發生變化,但萬變不離其宗,始終切合一個戰略目標——準備、懾止、打贏戰爭,始終服務其國家戰略大目標——打贏冷戰、獨霸世界。其軍事戰略重心是建設一支所向披靡的強大美軍,其戰略運用堪稱軍事戰略實踐的典范。在軍事戰略的實踐中也逐步形成了穩固的安全聯盟——北約、美日韓澳等聯盟,這些聯盟至今仍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秩序中發揮著砥柱作用。
自20 世紀90 年代美蘇冷戰結束至2008 年美國現任總統奧巴馬上臺,這一時期東歐易幟、蘇聯解體,美國一超獨大,美國認為這是一個鞏固其世界領導地位、逐步按照美國價值觀和政治經濟體制改造世界的絕好機會。然而,一些國家經濟實力日益接近美國,正在尋求政軍大國地位;一些國家謀求地區霸權、核武擴散、9·11 恐怖襲擊等,都是美國制定軍事戰略的國際大背景。1994—2008年,克林頓政府針對國家安全戰略目標制定實施了靈活與選擇參與戰略和營造—反應—準備戰略,小布什政府實施了先發制人戰略。在這兩個軍事戰略指導下,美國與其盟國分別實施了海灣、科索沃、阿富汗和伊拉克戰爭,這些戰爭至今余波未平、影響深遠。這一時期美國表現出了超強的武力自信,迷戀武力能夠有力地鞏固其霸主地位。
美國軍事戰略實踐的歷史并不長,但內涵豐富,有大戰略風格,透析其軍事戰略歷史,發現有5種主要的戰略文化基因影響著其軍事戰略的制定與實施。
美式理想主義的核心是推廣美國的自由民主理念、價值觀、國家體制甚至文化習俗,認為美國一切都好,其實這是美國的自我中心價值觀在作祟。1913 年就任的美國總統威爾遜是美國理想主義的典型代表。他信仰道德的力量和正義的力量,堅信“上帝是為了一個偉大的使命而挑選上他”擔任美國總統。他認為美國有義務向全世界推廣美式的民主自由體制,推廣美式的價值觀和美式道德。《五月花號公約》是美國理想主義的文化原點,《獨立宣言》是美國理想主義的法理宣示,基督新教是美國“天定命運”使命觀的宗教根源。隨著美國獨立建國,國力日增,美國又自認為是上帝的選民,在得到上帝的救贖之后,受上帝委托拯救世界。這幾乎成了美利堅人的文化性格和歷史宿命。一種美國式的“例外主義”,使得華盛頓認為自己永遠處于世界中心。在當代,美國理想主義的核心內容就是實現全球領導、全球民主化、全球市場化和全球自由化。美國號稱自己是“山巔之城”,上帝的光芒四射。這也成了美國制定軍事戰略的宗教文化旨歸。羅斯福曾在演說中強調,在文明世界里不能有野蠻。對生活在野蠻中的人民而言,我們的責任就是在摧毀野蠻的同時,使他們獲得自由。而羅斯福演說的實質是以文明的野蠻摧毀“野蠻”的文明,而使文明的野蠻披上了“文明”的面紗。
19 世紀初,時任美國國務卿的亞當斯指出,支配國家行為的應當是自身利益而不是對原則的浪漫式的愛好。這是美國實用主義最為恰當的名片。第一次世界大戰以及戰后的20 年可以說是美國實用主義表現最為充分的時期。當時,美國要早一點參戰,將對其歐洲盟國是一個極大的幫助,但是美國出于自身狹隘私利的考慮,硬是見死不救,最終到交戰雙方打得精疲力竭之時才跑出來幫襯盟友。即使是對歐洲、俄羅斯和日本的援助,也是因為發現對外援助也能刺激經濟的發展。發動戰爭受制于美國實用主義的文化基因。在兩次世界大戰中,發財是美國的第一要務,其次是借助強大的國家實力幫襯歐洲兄弟,而行的又是稱霸并領導世界之實。實用主義的哲學基礎是美國的杜威哲學,他強調“有用即真理”,也就是實用主義。由北美殖民地演化而來的美國,長期的生存發展斗爭,決定了實用主義是美國人廣泛奉行的大眾哲學,并且已經成為美國的一種民族精神、民族性格、價值判斷和生活方式的鐵律。從歷史角度看,北美殖民地在文化上還受到歐洲馬基雅維利主義的深刻影響。在制定軍事戰略上只講實利、少講信義;在方法手段上無所不用其極;在軍事上實用主義的表現就是輕啟戰端,崇尚以武力解決問題。這個實用主義所圍繞的永遠都是美國的國家利益。
擴張主義文化基因是美國在戰略實踐中逐步形成的。在形成過程中,背后有兩個因素起到了主導作用。一是來源于歐洲大航海時代的冒險精神。為擴展貿易和殖民利益而形成的冒險文化在美國的軍事戰略籌劃與實踐中表現為擴張主義——主要以武力擴張領土、擴張利益。二是以美國國家實力為戰略支撐。在美國力量尚弱的時候,通常采取類似門羅主義的孤立政策,這種政策在立國之初表現得尤其明顯。而在開疆拓土和海外拓展利益階段,就表現出了明顯的武力擴張特性。今后,美國的擴張文化在其戰略規劃與實施中仍將發揮重大作用,并且繼續得到其理想主義和實用主義的強力支撐。只是擴張的手段和目標及內容會隨著時代的變化而變化,但永遠不變的是追求美國的國家利益。《21 世紀,美國的世界領導權》也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
貫徹實用主義需要武力開道,美國是個不斷尋找敵人、不斷打仗的國家,一語道破了美國崇尚武力的軍事戰略文化本質。在200 多年的美國軍事戰略歷史實踐中,杰斐遜、波爾克、杜魯門、里根、小布什是崇尚武力總統的代表。其中,小布什總統的單邊主義和先發制人軍事戰略,打著深深的崇尚武力的文化基因的烙印。基于理想主義和實用主義這樣一種信念,要實施擴張戰略必須依托國家武力,其最直接、最有效的途徑就是動用武力。回顧美國的歷史,國家獨立、鞏固獨立、經濟獨立、美西爭奪殖民地及兩次世界大戰的成果都是最終以武力獲取的。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朝鮮、越南、海灣、科索沃、伊拉克和阿富汗等戰爭處處閃爍著美國炮艦大兵的身影。崇尚武力已經深入美國人的骨髓,欲罷不能。在崇尚武力的文化基因推動下,美國的實用主義文化又推動美國在軍事戰略實施中強調運用綜合手段,達成戰略目的。軟實力、硬實力都是崇尚武力的文化大樹上結出的果實。其中,武力是美國謀取國家利益的大棒,更為重要的是,美國具有將國家力量轉化為武力的先天智慧,這也是歷史上西方諸多霸權國家的文化共性。
聯盟與均勢是一對相反相成的孿生兄弟。地區均勢軍事策略就是反對“暴發戶”的策略,這是美國傳統的、也是主流的戰略思維[3]。聯盟戰略的主體主要指國家,是指國家間結成一定形式的戰略聯盟關系,來維護和增進本國國家利益的謀略[4]。這里特指安全或者軍事的聯盟。中國戰國時期也有類似聯盟的“合縱”“連橫”之謀,但更多地滋生于城邦制的希臘與古羅馬帝國。美國開國獨立時期,與法國聯盟戰勝英國。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為打贏冷戰,美國先后在1945 年成立東南亞防務集團,1948 年成立美洲國家組織,1955 年成立中央條約組織并同我國臺灣地區以及韓國、菲律賓、澳大利亞等國家結成聯盟。由此看來,聯盟戰略發端于東西方,卻被美國繼承衣缽發揮到了極致。聯盟與均勢密不可分,聯盟的目的多在于為實現國家利益而達成一種不穩定的和平,一旦失衡即可能引爆戰爭。而均勢的特點又是扶弱抑強、壯大自己、廣泛結盟、維持大國均勢,以實力為基礎建立均勢體系。美國為實現均勢通常采取代理人戰爭的手腕致使各國相互削弱,而收漁翁之利。在今天復雜的國際局勢下,我們明顯感受到美國在西太平洋的拉幫結派、打拉并舉。就在2014 年的7 月17 日,美國智謀者網站發表《美國力量怎么了》的文章,建議“美國應換種方式領導世界”,這種方式的實質就是依靠聯盟領導世界。可見聯盟均勢已經浸入美國人的骨髓,必將繼續成為主導其軍事戰略制定與實踐的重要文化基因。
美國軍事戰略文化基因的魂靈可以說是西方列強在武力運用上所秉承的極端民族利己主義觀念,非此即彼、非敵即友的二元對立觀念,弱肉強食、恃強凌弱的叢林法則等西方哲學在其軍事戰略文化上的深刻反映。西方列強那種創業依靠“刀與劍”、守成離不開“血與火”的霸業觀在兩次世界大戰中表現得淋漓盡致,給全人類帶來了慘痛悲劇。隨著歷史車輪的前行,這些陳舊觀念必將受到世界大時代的洗禮。
[1] 丹尼斯·德魯,唐納德·斯諾. 國家安全戰略的制定[M].王輝青,譯.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1991:55-59.
[2] 張世平.將軍視點—美國戰略透析[M]. 北京:軍事科學出版社,2012:1-14.
[3] 郭拓荒,李敬革.全景聚焦:美國最新軍事戰略[M]. 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2011:3.
[4] 高金鈿. 國際戰略學概論[M]. 北京:國防大學出版社,2001:14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