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藝術的星空（組詩）

■馮小涓

陶潛

放棄吧，放棄吧

內在的聲音超越塵世

您離開的背影像一面沖鋒的旗幟

鼓蕩著一代又一代書生

自由在山林間呼喚

那是隱士高臥的居所

千年前的一縷晨風

撩起游子疲倦的征衣

掙扎的內心從此走向安靜

您歸來的笑容如此燦爛

成為直達內心的微笑

激蕩著每一個厭倦者的心扉

緊跟而來者代代不絕

背棄整整一個世界

廟堂如樊籠市利如漁網

一個人獨對自己的心靈

讓丘山、流嵐和清風在眼中穿行

在輕與重的天平上

您擔起的并不是輕

從此有一群人站立起來

他們再也不愿輕信或者下跪

他們知道只有投向自然的懷抱

才能擺脫奴役和屈從的命運

那里有人的統治無法企達之地

天空是太陽、月亮和星星的天空

山野是小溪、綠樹和鮮花的野地

心靈是思想者獨一無二的領地

絕不輕易出賣或者背棄

他們知道人生幻夢間

只有在造化的天國才能找到安詳

不怕衰老不懼死亡

離世的身影如此灑脫

一壁殘墻 幾件麻衣

一把拐杖 一壺薄酒

文學的畫廊里走來一個五柳先生

您讀懂了南山和斜陽

都是不群的身影

您是精衛、夸父、荊軻和飛鳥的知音

都是高蹈的身影

您讀懂了菊花和零亂的書卷

在某個飚風吹來的早晨

以及暗香浮動的黃昏

您建造了一片招搖的桃林

快樂的人們不知痛苦不曉魏晉

理想的天國里閃耀著召喚的聲音

走進去的人們從此不想回來

您是美女裙裾上的一根飄帶

您是佳人發間的一絲香魂

您是女神的膜拜者

您是愛神的同路人

您知道什么叫冷眼深情

只對美和愛摧眉折腰

您的名字叫陶潛

遁入鄉村陶然自樂率性天真

您的名字叫淵明

像淵潭一般澄明的心靈

從此在詩歌里永生

李白

得意時您仰天大嘯

失意時您提筆做詩

更多的時候您獨眠酒中

忘卻萬古的惆悵

您是一個天才

您是一個赤子

狂傲和率真一泄無余

伴君與伴僧命中注定

高堂不是您的歸宿

山水才是您的故鄉

您果然走了離去的身影如此高大

背棄京華的那一天

所有的空山為您敞開

所有的云霞向您擁來

從此，您活在一個沒有權貴的世界

廬山與天姥是真和幻的孩子

月亮與星星是天和空的孩子

您是詩神和酒神獨一無二的孩子

為一切新奇沉醉并且放歌長吟

從此，您活在一個沒有皇帝的世界

自由像空中的天雞

行蹤像海上的日影

前行的孤舟上仙人作伴

倚天的長劍懸掛扶桑之巔

您只為夢想折腰

云橫在您的馬頭

月捧在您的掌心

您是尋夢的勇士

您是獨語的癡人

您是獨行的高蹈者

您是太白金星孤傲的化身

留下長長短短的詩句

像星子的清輝

裝飾詩神的前額閃閃發亮

您醉臥在唐詩最頂層的風檐上

月中的剪影成為每一個詩人

心中不朽的徽記

放逐您的皇帝已在時光中湮沒

為您脫靴的太監早已化作塵土

只有您留下的世界依然生香四溢

那里，桃花流水窅然去

別有天地非人間

王維

唐時的那個夜晚在您筆下

從此一睡不醒

清月下的寒山遠火

以及精靈般的幾縷鐘聲

還在輞川的山谷回響

想象的春天在文字里展開

鳶飛魚躍水流花開

靜到極處心如幽谷

果實墜地桂花飄落

飛泉鳴響群鳥呢喃

靜中世界萬籟有聲

空里乾坤一切皆動

長河落日大漠孤煙

竹喧浣女蓮動漁舟

風生水起幻滅幻生

水墨之下造就一個無染的畫境

深山古屋無徑無痕

一門深閉落雪有聲

白茫茫如此干凈

是因為您心地皎潔澡雪冰清

每一個文人都在尋找最終的隱居之地

理想國是桃花源還是烏托邦

您找到了菩提樹下那位安靜的長者

他放棄王冠之后成為統領心靈的君主

每一個人都能成為降伏自心的戰士

從此，您與自己面對

獨坐的瞬間明月降臨心間

您居住在澄明之境

成為平靜但不平凡的居士

那一脈水靈溫潤了

鮮花一樣的詩行

一縷心香永遠飄逸在

追夢人的心上

心胸洞明的瞬間

他們放棄了詩歌和文字

笑對世界春暖花開

讀清代畫家惲壽平《牡丹圖》

畫中題詩：錦障曾遮洛甫塵，風簫遂乙舊華春。

北方誰唱延年曲，猶有傾城獨立人。

記憶的沙漏讓一朵舊年的牡丹

眩暈粉白的云團中

花瓣與花瓣糾結

獨立于北國的蒼茫

獨立于消逝的盡頭

連天的顧盼匯成一句輕嘆

前不見古人

后不見來者

一朵孤獨的小花

像所有思想者的命運

獨立不群

那年春天錦障揚起的塵土

已成為宣紙的底色

洛陽城中靜夜若隱若聞的鳳簫聲

一朵小花仍在側耳細聽

半開的花瓣像微啟的朱唇

心事欲說還休

會心的淺笑浪過三百年的波紋

還似少女的輕夢薄如蟬翼

滿城的喧響和一代又一代亂相

剎那間歸于寂滅

只留兩朵清麗

美得讓人顫粟

他是花的知音和上帝

那個美的膜拜者和狂徒

不朽的心魂在花間舞蹈

把兩朵牡丹變成兩個天使騰空而起

瘋張的花瓣像瘋張的云朵

被輕風撕裂的痕跡依在

瘋張的花瓣像瘋張的火焰

被火花吞噬的痕跡依在

瘋張的花瓣像一顆瘋張的心

被愛恨叮咬的痕跡依在

他獨立于紅塵之上

獨立于逝水之巔

變成一朵美好的姿勢

傾城傾國地綻放

后來者就能回到

一個永垂不朽的春天

像鮮花那樣盛開

并且燃燒像一面五彩的旗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