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授難為

廖玉惠

教了整整二十年的書，可以說看遍了各色各樣的學生。雖然，教授們聚在休息室里，總是感嘆學生“今不如昔”。但是，憑良心說，嚴謹且守規矩的學生畢竟還是多數。盡管如此，每年總會出一兩位讓人啼笑皆非的學生，讓教書的先生進退失據。而別以為教了二十年書，就可以充分掌握學生的狀況。實際的情況是，學生的花樣“舊的不去，新的陸續來！”總可以讓你眼花繚亂、嘆為觀止！

教書的第一年，經濟較不景氣，曾經出現這樣的狀況：

學期行將結束之際，我要求學生將筆記繳來評分，以為平時成績。幾位同學因為某個段落記錄趕不上老師的口述，要求我重加說明。鑒于學生強烈的求知欲，我欣然應命。下課后，就有一位品學兼優的學生跟到教授休息室里來，委屈地抱怨：

“老師！這不公平！既然筆記要計分，老師就不該重講。要不然，我們認真聽講、勤做筆記的人不就吃大虧了嗎？不是我小器、錙銖必較，實在是大伙兒因為獎學金拼得厲害！常常因一兩分之差，慘遭滑鐵盧。”

對當時還是“菜鳥”的我而言，這樣的情況還真是始料未及！無論我如何苦口婆心地闡述我鼓勵求知欲的教育理念，她就是不為所動，只死死盯住她最在意的分數。此事后來如何解決，因年代久遠，已記不真切，仿佛是再三向她保證我會特別注意這個段落的新添或舊有，并列入評分標準之中，她才悻悻然離去。

類似的對分數斤斤計較的情況，還不在少數。曾經有兩位學生聯袂來訪，一進研究室，就將手上的兩篇作文攤在桌上。其中一位，翻開評語部分，很不服氣地質問我：

“教授！這兩篇作文是我們兩人的。兩篇的評語大同小異，為什么他的作文分數竟比我多出九分！這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我將評語拿近一點看，分別寫著：

“文章結構雖具匠心，但陳舊的文藝腔調折損了說服力，使文章顯得不夠典重蘊藉。文章之道無他，簡單而已。”

“雖看出構思的努力，但全篇充斥可厭的文藝腔，顯得俗爛。秉筆直書，有時也是一種美麗。也許無須過度耍弄，反而可見真章。”

看完了評語，我又將兩篇文章大體翻閱一遍。那位被迫前來作對比的、得較高分的同學，齜牙咧嘴地，不知如何是好。那位得低分的同學，猶自忿忿地嘀咕：

“你看嘛！是不是？評語都是文藝腔太過，要回歸自然。對不對？”

我微笑地回說：

“聽起來似乎有些道理，但是，‘構思具匠心及‘看出構思的努力有一些層次上的區分；何況，文藝腔的可厭也分等級的！他的文藝腔只是減損說服力，尚可忍受。你的文藝腔則全篇充斥，已至天怒人怨地步！你承不承認人的美麗或丑陋也還有程度的區別？有點丑、丑丑的、滿丑的、很丑、丑死了，是不是不一樣丑？”

近年來，學生的創意有顯著的進步。對分數的競爭已不再采取類似的守勢，干脆改用協商的攻勢進行！一位平常表現十分優異的學生在期末考后，就以電話、e-mail等緊迫盯人方式來糾纏我盡快結算學期成績。在知道分數后的半個鐘頭內，便移駕我的研究室，情詞懇切地要求我：

“老師！我這學期的成績只有八十八，能不能先借我五分，我下學期再連本帶利還給你？”

“你的分數在班上已經是數一數二了！為什么還要借呢？分數又如何計算利息呢？”

在這之前，我曾有過幾次被不及格學生情商預支下學期分數，但從來不曾遇到過借到九十三分的案例，不免心生疑惑。

“如果這科成績能比別人高出一大截，那我的獎學金就不成問題了！至于利息的算法，就隨便教授了！高利貸亦無妨！反正我下學期就不在乎了。”

經過進一步的溝通后，我才知道，他之所以這么在乎獎學金，并非家境清寒，而是計劃在暑假購買一部摩托車，以為環島旅行之用。我委婉地拒絕：

“這樣有違公平正義原理，我不能答應你！如果每個人為了各自的各色因素都來借成績，那我該怎么辦？”

那位天真的學生居然大言不慚地回答：

“不會的啦！不會再有別人來跟你借分數的啦！我們班上幾乎只有我一個人沒錢買摩托車啦！”

為了此事，我一直耿耿于懷！覺得“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鐵定是因為我平日一副婦人之仁的模樣，才引來如此荒謬的要求。在一次聚會中，我氣憤地表達我的不滿。哪里知道，居然引來在座教授強烈的共鳴，原來這樣的經驗不是我的專利。一位楊教授啼笑皆非地告訴我：

“學期結束后的某一天，我從隔壁教授的研究室聊天出來，看見一位學生在我的研究室前東張西望。見到我，那位學生就問：‘這是楊XX教授的研究室嗎？我問他：‘你找楊教授什么事？學生回說：‘我要跟他討論一下成績的問題，我不相信我只能得五十三分！我就問他：‘你認識楊教授嗎？那位學生居然臉不紅、氣不粗地回答：‘認識呀！我每次上課都有到啊！我只好告訴他：‘如果你認識楊教授，那我就真搞不清楚我是誰了！天下竟然有這么荒唐的事！從來都不來上課、連教授的臉都不認得的人，還好意思來要分數！”

另一位教授的經驗就更有趣了！一位女學生在被當掉后，到她的研究室內協商更改成績，始則溫柔要求、繼則言詞威脅，眼看協商破裂，竟氣急敗壞地興師問罪道：

“我的未婚夫就等我拿到大學文憑后結婚。現在，你給我五十五分，害我不能畢業，婚也結不成了！這樣重大的事，你能負責嗎？你怎么可以這樣！怪不得同學都警告我，說你是‘滅絕師太！”

大部分和分數相關的情況都是要求老師加分，更稀奇的是，也有要求給不及格分數的案例。幾年前，我在軍校任教，教大一國文，有一回，一位學生前來和我商量：

“教授！請一定不要給我及格，好嗎？我沒辦法適應軍校生活，不想繼續留在軍校了！”

對這些適應不良的學生，我一向建議他們及早離開，另謀出路，免得浪費時光。但是，分數的評定有一定的標準，豈可任意更改！于是我建議他：

“要不及格，別來找我！不及格的方法很多，你只要繳白卷，或是不繳作業就行了！求人不如求己，請自力救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