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精靈百草霜

高騰騰

鍋底灰的學名是百草霜，相信只要聽過這個美麗名字的人，心底都會泛起層層的詩情畫意。

在家里，每隔一兩個月，母親就會鏟鍋。她把大鍋從灶上揭下來，在院子里的空地扣下，找個小鏟子就開始“哧啦哧啦”地鏟。那時候，我總是蹲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看母親麻利的動作，看鍋隨著小鏟子而發生的變化。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大街上的剃頭攤。理發師傅拿個小推子，在人的腦袋上工作，隨著小推子的行進，那些頭發就一撮撮地往下掉，一個光頭就這樣誕生了。而母親鏟鍋也是這樣的動作，鏟來鏟去，直到鍋底的灰基本上都清理干凈，鍋開始泛起錚亮的鐵痕。

鍋底灰很不起眼，卻總與生活息息相關。友人說，她們家曾養過幾只豬，每當豬拉肚子，不好好吃飯的時候，她母親在給豬拌食時，總會加入一點剛從鍋底刮下來的灰。豬吃了之后，很快就會痊愈。在農村，以鍋底灰入藥的土方并不少見，而百草霜的藥理作用在各種醫書上也皆有記載。只是普通的莊稼秸稈、只是普通的灰，都有如此奇特的功效，直讓人感嘆造物的神奇、自然的賜予。

在北方農村，燒飯的柴禾一般都是麥茬、麥秸、玉米稈、玉米芯、花生秧、干樹葉等，只要是莊稼植物的葉子或秸稈，曬干后都可以拿來燒，說百草真是一點也不夸張。莊稼、植物沒有貴賤之分，燃燒時所凝聚在鍋底上的灰皆可入藥，而燃燒之后的草木灰也是上好的肥料。

在鍋灶前堆積的草木灰，基本上每隔一段時間就要清理一次，一般都是倒進糞坑，有時候也會撒在羊圈里比較潮濕的地方，而如果撒到地里，則是上好的肥料。有一次回家，正趕上秋收種麥。下地時，母親竟然帶了一袋從鍋灶前收集的草木灰。她吩咐我撒到那些待犁的地里去。草木灰很輕，我用一只手就拎起了整個袋子。不方便用鐵鍬，我便給袋子開了個小口，開始扯著它，擦著地皮往前走。細細的一道灰跡，隨著我前進的腳步而不斷被拉長。這里面的草木灰其實就是上半年的莊稼，它們沒有想到，自己最后的歸宿還是這片熟悉的土地。不，或許它們早就料到了，生為植物，命為莊稼，土地永遠都是它們最理想的歸宿。我扯著袋子在地里走了一個來回，才全部撒完。母親還嗔怪我太小題大做，她說隨便撒開就行了，哪用走來走去，花那么久的時間。我卻固執地認為那樣做才可以撒得更均勻些。

霜是鄉間的自然精靈，它總是會如約出現在農村秋冬時節的早晨。放眼望去，在房屋上、樹上、柴禾垛、麥田里，皆是離離的白。可等太陽出來沒多久，它又會慢慢隱去，直至第二天早晨再次到來。來無影，去無蹤的樣子，不是精靈，又會是什么呢？而百草燒成灰的精華，也被稱為霜，或許，就是因為它也無聲無息，來于自然并最終回歸自然的緣故吧！

在自然中，百草霜平凡又渺小，但其生命卻壯美而偉大，這些蕩氣回腸的美都燃燒并融合在了點點滴滴的俗世生活里。可是，很多時候，人們并不能夠擁有這種心平氣和的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