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美跨大西洋盟友關系脈絡

徐明棋

歐美跨大西洋盟友關系是西方主要國家關系的基石，準確認知歐美關系的性質和變化，對把握世界格局的演變和走向具有重要的意義。在百年未有之大變局的當下，觀察研究歐美關系的發展變化對于認識世界進入新的動蕩變革期亦不可或缺。

30多年前的蘇東劇變給歐美跨大西洋聯盟提供了進一步拓展空間的機會，也給這種盟友關系帶來了一系列的挑戰。多數脫離了前蘇聯體系的中東歐國家加入歐盟和北約，歐美跨大西洋盟友的版圖向歐洲東部延伸，美國取代蘇聯成為中東歐的主導性力量。但與此同時，歐盟內部原來的主導性國家，尤其是法德軸心的地位在中東歐國家加入歐盟后被削弱，出現“老歐洲”與“新歐洲”不和諧的現象，在一定程度上給大西洋聯盟關系帶來了沖擊。歐盟及其成員國對歐美同盟關系從不同的視角和領域進行了新的審視和調整，歐美雙邊盟友關系呈現多元化趨向。

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又給這一盟友關系蒙上了陰影。歐洲一體化遭受重大沖擊，歐盟經濟實力遭到重創，而美國受經濟危機影響采取的各種應對措施則加劇了歐盟對美國經濟政策的質疑。美歐貿易摩擦加劇，在全球治理問題上的不同看法增多，尤其是在應對氣候變化問題上，特朗普時期的美國與歐盟背道而馳。美歐試圖增強大西洋盟友關系、緩解貿易投資摩擦的《跨大西洋貿易投資伙伴關系協定》（TTIP）的談判也因為各自堅持維護自己的經濟利益而難以推進。特朗普不僅終止了TTIP的談判，而且啟動了針對歐盟的新的貿易戰，歐美經濟關系陷入二戰后的低谷。特朗普還公開以美國提供的安全保護為籌碼，威脅歐盟在經濟問題上讓步，并要求北約的歐盟成員國加大國防開支。法國總統馬克龍因此一度對北約的目標和作用產生懷疑，提出著名的“北約腦死亡”一說，成為歐美大西洋盟友關系出現裂縫的重要象征。

盡管戰后70年來歐洲通過政治經濟一體化的努力，構建了貨幣經濟聯盟和很多政治領域內的戰略自主目標，但總體上歐洲在政治安全和經濟上對美國的高度依賴并沒有實質性的改變。美國仍然掌控著跨大西洋盟友關系的主導權。歐盟東擴后內部協調和團結一致的難度加大，西歐主要國家經濟實力相對下降，也給美國左右歐美盟友關系提供了更多的抓手。因此，歐盟對美國的不滿，尤其是法德對特朗普政府的詬病，并未使歐美大西洋聯盟關系破裂，只是導致了歐美在很多領域的合作難度加大，歐盟提升自身戰略自主的決心增強。

拜登政府上臺后，為了集中資源應對中國崛起的挑戰，有意識地修補跨大西洋盟友關系。拜登政府有選擇地擱置了在敏感產業和產品上與歐盟的貿易摩擦，達成多個領域內暫緩征收關稅的協議，重返歐盟傾力推進的應對氣候變化的《巴黎氣候協定》，開展與歐盟多個領域的科技貿易投資的協調，成立雙邊的“美歐貿易技術理事會（TTC）”，并且通過高層互訪，加強了美國與歐盟及其主要成員國領導人的私人關系，全面修復歐美大西洋盟友關系。在全球治理問題上，拜登政府也有選擇地配合支持歐盟的一些建議，回到了改革多邊治理框架而非否定和拋棄多邊國際組織的道路上，例如重新加入世界衛生組織（WHO）和聯合國人權理事會，有條件地參與世貿組織（WTO）改革等。盡管這些舉動并未從根本上解決歐美在貿易經濟利益上的分歧和競爭，但緩解了雙方之間的不和諧氣氛，歐美盟友關系有了一定程度的提升。

2018年7月25日，時任美國總統特朗普與歐盟委員會主席容克舉行會晤，并宣布美國和歐盟就緩和緊張的貿易關系達成協議，雙方將致力于消除關稅和貿易壁壘，避免一觸即發的貿易戰。

2022年2月烏克蘭危機升級這一重大事件在歐美盟友關系史上產生了重大的影響。目前可以看到的是，歐美不僅暫時放下了貿易和投資上的爭端，全力合作增強聯盟關系，提升北約軍事行動能力，德國還從原來那個在北約中相對低調和被動的成員轉變為積極的行動者，宣布增加1000億歐元的國防開支。芬蘭和瑞典放棄中立國地位，申請加入北約，促使歐盟與北約合作關系有了新的進展。歐美大西洋盟友關系似乎上升至一個新的臺階。

然而歐美關系畢竟是多層面、多領域、多圖譜的復雜關系，跨大西洋的盟友合作在一些領域的提升和增強，并不能涵蓋雙方關系的全部。歐美在經濟利益上的分歧并不會因為地緣政治和安全領域合作關系的提升而得到彌合。2022年8月美國通過《通脹削減法案》后，歐盟對法案中補貼美國企業的做法表示了憤慨，并表示要予以報復。這再次說明歐美大西洋盟友關系并非鐵板一塊。分析研究歐美關系，既要著眼于歐盟層面與美國在地緣政治與意識形態基礎上構建的戰略盟友關系，也需要深入關注歐美之間在經濟貿易、科技、法律、社會、全球治理等諸多層面的協調和矛盾，分析各自的同與異，并且將其放到跨大西洋盟友關系這個大框架下加以審視，同時還需要將歐盟成員，以及歐洲的非歐盟成員與美國之間的雙邊關系放到歐美關系的總體背景下加以考察，分析他們在歐美盟友關系中的作用與影響。這樣才能對歐美關系做出較全面的、立體的定量和定性相結合的把握。

正是從這個角度考慮，本專題將歐美關系按照經濟科技、政治外交、安全防務等不同領域做出細分，試圖對歐美關系進行更全面的解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