產業技術范式作用下的產業集群演化研究

王琰琰， 朱華友

(1.浙江師范大學 地理與環境科學學院，浙江 金華 321004；2.浙江師范大學 經濟與管理學院，浙江 金華 321004)

近年來，隨著產業集群在增強經濟活力特別是促進區域經濟發展方面所發揮的重要作用，產業集群的理論研究也日益受到國內外學者的關注。大多數學者通過劃分產業集群生命周期的方式，采取生物進化論的方法或是從影響產業集群演化的集群內部鑒別要素、描述產業集群規模或成效的特征指標等方面，對產業集群演化的生命周期進行階段劃分、特征概括、要素研究和相關分析。本文將從一個新的視角，引入產業技術范式這一概念，把產業集群演化的研究置于產業技術范式作用的背景下，運用范式中”技術—組織—環境”等要素的相互作用機理，結合演化經濟學中的相關理論，分析產業集群演化的生命周期，并通過對福建南安水暖潔具產業集群的演化進行實證分析，試圖探尋產業集群演化升級的有效途徑。

一、產業技術范式的內涵及其相互作用機理

(一)產業技術范式的內涵

范式作為一種分析框架被引入理論研究中，影響最大的首推庫恩(1962)，他把范式視為科學活動展開的基礎和科學研究的思維工具；意大利學者多西(1982)則指出，“技術范式就是挑選出來的解決技術問題的一種模式”;[1]委內瑞拉學者佩雷斯(1983)首次提出了“技術—經濟范式”的概念;[2]日本學者管真書雄等人力圖借助于范式概念來闡述技術、經濟、組織、知識和制度等因素之間的相互作用及其對技術發展和經濟增長的影響；哈爾濱工業大學丁云龍教授認為，從構成上看，產業技術范式是技術、制度、知識、組織等要素相互作用形成的一種用以表征技術與產業的結構關系的模式。[3]

本文綜合相關文獻研究，把產業技術范式的內涵歸納為：產業技術范式是某一產業解決技術問題的方法、程序、模式，是某一產業所遵從的一種特色生產組織方式，是影響并決定技術、組織與產業發展的，涉及制度、規則、政策等各方面的外部環境，即產業技術范式的重點構成要素可以概括為技術、組織和環境。

(二)技術、組織與環境的相互作用機理

1.技術與環境的協同機制

在產業技術范式的變遷過程中，一般技術的創新會先于產業外部發展環境的改善，它們之間存在一個時滯問題。這時的環境概念不僅是指一個地理單元，而且還指 “能夠推進協同過程的聯合體”。[4]產業技術范式的變遷蘊含著技術和環境的協同機制，只有不斷加強與技術相對應的環境的適應能力和創新能力，才能形成產業集群的競爭優勢。

2.技術與組織的整合機制

產業組織形態隨著生產及其技術的發展而不斷變化，不同的技術發展階段對應不同的生產組織形態。產業革命以來，福特式大批量標準化的生產與根據顧客需求定制的柔性生產此起彼落、此消彼長。例如，為了摒棄那些阻礙生產連續性從而降低操作效率的不穩定因素以降低生產成本，19世紀30年代初，經過對生產流水線的技術改造和創新，福特式的大規模生產組織方式誕生了，即企業生產組織方式的垂直一體化，將生產鏈上的所有環節(從研發、原材料、零部件及成品的生產到產品銷售等)都納入到企業內部。從20世紀70年代中期以來，為了降低勞動力成本提升以及生產能力過剩的風險，企業不斷進行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致力于生產的專、精、尖，由此本地化的企業網絡取代了垂直一體化的大企業而成為經濟變化的主流。大企業的生產組織機構出現了外部分離(垂直分離)，分離的企業在地理上集聚在一起，強化了社會勞動分工，減少了交易費用。20世紀末期以來，因規模定制的需要，企業大力進行產品的設計、研發和技術創新，為保證產品質量，自行進行高端產品的生產，從而產生了新的企業生產組織傾向：一些龍頭企業自身打造產業鏈而不利用集群中的分工優勢，企業生產柔性垂直一體化的趨勢又加強了。[5]

二、基于產業技術范式作用下的產業集群演化分析

(一)產業技術范式在集群演化階段中的相互作用分析

在集群演化的不同階段，產業技術范式中技術、組織、環境三要素各自都呈現出不同的特征，并且隨著其特征的逐步明晰及其相互作用的不斷加深，推動著產業集群的動態演化(如圖1所示)。

圖1 技術、組織、環境在產業集群演化階段的特征及其相互作用

(二)產業集群的演化分析

本文將產業技術范式中三要素的相互作用作為產業集群演化的驅動主體，運用演化經濟學中的相關理論，構建出產業集群不同演化階段的分析框架(如圖2所示)。

圖2 產業集群演化的分析框架

1.產業集群的形成時期

促使產業集群形成的原因是多方面的，主要有：一是隨機因素，指激發區域內新經濟活動的偶然性事件，常常包括政策變化、區位條件變化、外部市場變化、地方因素等。[6]這些隨機因素能夠吸引一些企業在某區域建立工廠，繼而使上下游配套企業及相關服務組織也向這一范圍集聚。二是在政府的引導下，通過優惠和扶持政策吸引企業聚集在某一區域共同發展，并使其之間逐步產生相互關聯，從而形成產業集群的雛形——產業集聚區。[7]在這一時期，企業之間的相似性大于互補性，網絡聯結程度較低。集群的技術實力較弱，小規模的生產組織方式盛行。

2.產業集群的發展時期

收益遞增機制對于區域產業集群而言，就是集群系統內各要素之間正向相互作用，從而使系統不斷發展的作用方式。[6]產業集群進入發展期后，企業或企業間積極進行技術研發及其合作，模仿性技術開始出現，分工越來越細，生產越來越專業化。與集群有關的法律、法規及規則體系等正式或非正式制度逐步形成，政府支持產業集群發展的政策也不斷優化，行業協會也應運而生，使得集群治理程度不斷提高。由于共享資源所帶來的生產成本的降低，使得集群的收益加速遞增，集群的行業影響力日益顯現。這一時期產業集群的表現形式類似于“馬歇爾”式的產業區。

3.產業集群的成熟時期

演化經濟學認為經濟系統一旦進入某一路徑，在收益遞增機制作用下，就會不可避免地鎖定于這一特定路徑(如技術或生產模式)，這一特征被稱之為“路徑依賴 ”。[6]產業集群在經歷了收益遞增機制下的高速發展期后，在路徑依賴的積極作用下，進入成熟穩定的發展階段。這時，政府為集群的發展制定并出臺了較為完善的制度規則和較為有效的政策措施，行業協會等組織的協調規范作用也日益突出，集群內企業之間的交往規則也較為成熟，集群與外部組織的聯系也日益密切。因此這時的產業集群具備了強大的技術開發能力，新產品、新技術不斷出現。同時專業化的分工體系引發了網絡化的生產，為了滿足規模定制的需要或者為了降低生產成本，核心企業會打造自身的產業鏈，垂直一體化的生產組織方式與之并存。此時產業集群效應得到充分發揮，核心競爭力得到較大提高，這一時期的產業集群更類似于20世紀80年代以來的新產業區。

4.產業集群的衰退時期

由于過度的路徑依賴，產業集群可能會被鎖定于低效率的發展路徑，并對其創新和發展產生負面影響，我們把這種現象稱為“鎖定”。[6]由于政府、企業慣例問題的存在，導致各項制度、規則、政策相對滯后，難以滿足產業的持續發展，繼而引起企業或企業間知識粘性越來越強，技術創新能力也越來越弱，大量的技術模仿抑制了創新，導致生產組織方式趨向程式化，這些都使得產品趨同性明顯，產品質量無法保障，企業間為爭奪市場而發生了惡性競爭。在這一階段，集群內企業要么不斷倒閉，要么紛紛遷離，使得集群規模不斷縮小，集群分工網絡逐漸癱瘓，如果再出現外部嚴峻經濟形勢的不良影響，產業集群的競爭力會逐漸喪失，變為低效率的產業區，并最終走向衰退。

5.產業集群的升級時期

當產業集群發展到成熟期或者進入衰退期，產業技術范式能否實現躍遷，對于延長集群的生命周期來說尤為重要。這時除了集群內企業自發組織外，政府等外部力量的積極介入、大力扶持、營造良好的區域創新發展環境，都有可能幫助集群變革產業技術范式，擺脫困境、實現升級。具體表現為：幫助企業加大對技術的投入力度，優化企業間的內部網絡聯系，充分發揮集群的知識溢出效應，幫助集群加強與外部的交流，企業則順應市場，采取靈活、適應生產的組織方式，共同把產業集群建設成為一種學習型的產業區，實現產業集群的升級。

四、福建南安水暖衛浴產業集群演化的實證分析

福建南安水暖衛浴產業集群(目前我國潛力最大、配套最完整、水暖名牌最集中的區域)經過了30余年的發展，歷經了四個演化階段。

(一)形成時期(20世紀70年代-90年代末)

南安水暖產業起源于上世紀70年代的“打鐵之鄉”南安市侖蒼鎮，憑著“打鐵”文化中所形成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和技藝知識的交流這一偶然因素，以及沒有任何行業規則體系的約束和企業進入門檻低等外部環境，一個個水暖生產廠家如雨后春筍般地誕生了。那時企業缺乏技術創新，以家庭作坊或小規模生產為主，初具產業集聚區雛形。

(二)發展時期(20世紀90年代末-2005年)

20世紀90年代末，南安水暖企業技術創新和產品研發不斷提高，集聚的收益遞增效應使得企業越來越多，專業化分工生產越來越細。南安市政府因勢利導、創造環境，打造以侖蒼、英都為中心的水暖、泵閥產業集群，形成了一條從研發到鑄造、機加工、電鍍、組裝再到市場銷售、物流、中介、廣告、培訓等頗為完善的產業鏈。行業協會也應運而生，負責整個產業集群內外部的組織、協調和治理。這時同一產業中大量企業的集聚可以產生地方化的外部規模經濟，形成了特征鮮明的“馬歇爾產業區”，產業的集群效應明顯。

(三)成熟時期(2005年-2009年)

這一時期，南安水暖產業集群沉著應對了2006年銅價暴漲所帶來的空前的出口壓力以及2008年國際性的金融危機，其成功的關鍵就是勇于克服路徑依賴所帶來的負面影響。在此期間，南安政府從激勵機制入手，鼓勵企業創立自主知識產權，引導企業實施整合發展和品牌建設兩大戰略。2005年9月，南安獲得全國水暖產業7個中國名牌中的4個，一些二線品牌和眾多新興品牌發展勢頭強勁，企業也加大了對技術和產品研發的投入力度，行業標準的起草審定單位、國家級產品檢測中心等紛紛在南安出現，更加吸引全國同類產業在此集聚。隨著技術的成熟和市場規模定制的需要，除網絡化生產外，一些龍頭企業自身打造產業鏈，企業垂直一體化生產的趨勢又加強了。這時的產業集群是以彈性生產綜合體為表現形式的新產業區 。

(四)升級時期(2009年至今)

南安水暖集群在成熟時期，并沒有受到鎖定因素的控制，而是在政府幫助營造的區域創新環境中，通過激進創新努力實現了產業技術范式的躍遷，最終繞過了集群演化的衰退期，直接走向升級。在政府的支持下，該集群一方面不斷進行自主創新，提升企業和集群的核心競爭力，在技術擴散和知識溢出的影響下，中宇、九牧、輝煌、申鷺達4大中國名牌帶動了當地600多家制造企業和全國1 000多家配套企業的發展，在此基礎上又帶動了全國10多萬家上下游企業的發展；另一方面就是采取靈活的生產組織方式，不斷提升在全球生產價值鏈上的分工地位，致力于走入國際高端市場。輝煌水暖注冊國際歐聯衛浴，中宇衛浴成功登陸德國資本市場，南安衛浴不斷加大出口力度，把目標定位為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并擁有自主知識產權的民族品牌。這時的產業集群是一個以學習創新為核心，制度協調機制、生產體系、地方生產網絡和全球生產網絡四位一體為主的學習型產業區。[8]

五、產業集群的演化路徑及升級思考

綜上所述，產業集群的演化一般都會經歷形成、發展、成熟、衰退、升級五個階段。但是也可能出現當企業剛開始集聚在一起時，因為某些因素的影響，阻礙了集群向深層次演進，從而使集群從形成階段直接走向夭折；同樣處在發展中的產業集群也有可能不經過成熟時期而直接趨向萎縮；也有可能由于持續不斷的創新以及擁有良好的區域發展環境，使得產業集群在經歷成熟穩定期后獲得了更好的發展，從而直接走向升級；或者集群在經歷成熟期后因鎖定或路徑依賴的負面效應而進入衰退階段，這時如果集群及其企業、政府、協會等內外部力量能夠共同努力，在技術、組織、環境等方面進行改革和創新，也有可能達到延長產業集群的生命周期或實現集群升級的目的。圖3表示了產業集群的演化路徑。

圖3 產業集群的演化路徑

產業集群的演化與產業技術范式中技術、組織、環境的共同作用是分不開的。集群演化固然有其內在規律和生命周期，但是在實際演化過程中，可以采取相應的措施來延展產業集群的生命周期。特別是在中國經濟轉型發展的關鍵時期，作為經濟發展強力引擎的產業集群，只有不斷實現演化升級，才能推動中國經濟的可持續發展。從充分發揮產業技術范式作用的視角來談產業集群的演化升級，本文主要有以下思考：

首先，創新是產業集群升級永不枯竭的動力和發展的源泉。要把技術創新、組織創新和環境創新有機地結合起來，加強集群內企業與組織、機構之間的交互式學習，特別要倡導微創新生態，促進小微企業發展，著力構建一種學習型產業區，實現產業技術范式的不斷變革并積極發揮其內部要素相互作用的機理，以推動產業集群的升級。

其次，采取彈性靈活的生產組織方式，提升在全球生產價值鏈上的分工地位，努力走向價值鏈的高端，積極融入國際化。在全球經濟一體化的今天，要想緊跟時代步伐，形成市場競爭優勢，就必須采用柔性管理，即企業能夠根據市場變化，作出迅速反應和調整管理。

最后，著力構建一種由政府參與的、優良的區域創新環境。在市場機制作用下，路徑依賴可能會給產業集群的發展帶來低效率的“鎖定”狀態，而集群自身又很難打破這種狀態，為了克服這一問題，政府要為集群發展創造一種優良的區域創新環境。政府通過營造鼓勵創新的文化環境、完善配套的政策環境、智力密集的研發環境、服務全面的孵化環境、多元寬松的投融資環境和專業全面的技術服務環境等，真正實現集群的創新協同效應，進而保障產業技術范式的有效運行，從而推動產業集群的演化升級。

[1] 多西.創新過程的性質[M]//多西,等.技術進步與經濟理論.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1992:272.

[2]弗里曼,佩雷斯.結構調整危機:經濟周期與投資行為[M]//多西,等.技術進步與經濟理論.北京:經濟科學出版社,1992:58.

[3]丁云龍.產業技術范式的演化分析[M].沈陽:東北大學出版社,2002:78.

[4]薛捷.基于知識和交互式學習的區域創新系統研究[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45.

[5]朱華友,潘嫵妮,王緝慈.基于共同演化的產業區變遷路徑分岔研究——“技術—組織—區域”三位一體的視角[J].人文地理,2013,131(3)：121-125.

[6]樊新生,李小建.欠發達地區產業集群演化分析——以河南長垣衛生材料產業集群為例[J].經濟地理,2009,29(1):114-115.

[7]巴雅爾.產業集群演化理論及其應用研究[D].大連：大連海事大學,2007.

[8]苗長虹,魏也華,呂拉昌.新經濟地理學[M].北京:科學出版社,2011:18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