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君



魯迅在《夜頌》一文中曾言:“人的言行,在白天和在深夜,在日下和在燈前,常常顯得兩樣。夜是造化所織的幽玄的天衣,普覆一切人,使他們溫暖,安心,不知不覺的自己漸漸脫去人造的面具和衣裳,赤條條地裹在這無邊際的黑絮似的大塊里。”劉芯濤描繪的雖然都是暗夜的景觀,也顯示了他對夜幕的傾心,但他在作品中并沒有僅僅停留于對個人情感的講敘,而是將當代的都市生存境遇與個體的自我存在狀態有機地結合起來。
劉芯濤的作品從整體上看,其實更接近文學,更適合詩人或了解他的藝術家用富有情感的語言去描述,而不完全適合用哲學性的語言去解析。
不難看出,劉芯濤作品最直觀的特征是使用了黑灰色,但他的畫并不是單色畫,或者說,單色只是心理意義上的單色,而不是顏料意義上的單色。由于他所描繪的潰夜,象征了空虛、黑暗和虛無,因此單色可以減少刺激,可以使劉芯濤擺脫顏色作為條件的束縛,以便藝術家把精力集中到對虛空的營建上。劉芯濤在他的創作歷程中,始終沒有放棄對虛空或空虛的表現,虛空或空虛是個體在當代城市生活中所能感受到的最大情緒。不過,劉芯濤表現的空虛,并不等于20世紀90年代初期的無聊,今天的空虛是一種時刻,是一次讓自己最接近自己的契機,只有在空虛的時刻,個體才能最大限度地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因此,劉芯濤描繪的空虛,絕非一無所有,而是切入空虛的主體,使空虛的主體明朗起來,它承載了一種責任感,而不是那種封閉的情緒,所以,場景在劉芯濤的畫面里是不可或缺的,他很少描繪沒有場景的軀體,在他看來,喪失了場景的個體存在,并不是真正的存在。
從城鄉結合部的生活,到個體對城市、對都市的向往,其本身即是一種理想化的希冀。潰夜,隱含的是劉芯濤的成長經歷和生存體驗,他從自己的角度,不斷地進行滌蕩和提取,并把它們表現在作品中,其中既暗藏了個體的欲望,也預示了對未來的想象。
對劉芯濤來說,夜晚是擺脫白天的理想地帶,如果說白天無法逃脫光天化日之下被迫原形畢露的命運,那么夜晚則充滿了主動掌控自己命運的可能性。所以,在劉芯濤的畫里可以感受到,夜晚不完全是用來睡眠的,也不完全是用來縱情的,而是為了夜晚過去清晨醒來以后,發現南柯一夢,從而繼續個體的生活。他繪制的潰夜,只不過是過去了的痕跡和失去了顏色的記憶。
為了留有余地,劉芯濤通常把作品處理成如同未完成的樣貌,他很少把顏料鋪滿全部的畫面。觀者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藝術家是為了主動讓場景停頓下來,使場景的圖像消失在藝術家可控的領域,而不是被動地消失在畫框的物理限制地帶。
在最近的新作中,劉芯濤再次拓展了空間,他把室內和戶外聯接起來,不僅使室內空間得以延伸,也使戶外空間獲得了隱秘的性質。然而,這并不只是簡單地使空間得到延展,更重要的是使畫面上的各種景象成為組合性的圖像,這也符合劉芯濤平時的視覺記憶,同樣也適用于諸多生活于今的當代人。
不過,劉芯濤并未直接以反映論的模式去創作,從他的作品可以看見,他善于在畫面中安排鏡像。當然,鏡像在這里不是指作為術語的“鏡像”,鏡像對劉芯濤來說,是指鏡中之像,他通過鏡像在畫面上營建了一種監視器的氛圍,仿佛有他者或第三者的存在,遠遠而且冷冷地看著鏡頭中所發生的一切。有時劉芯濤也利用房間中的鏡子或汽車的后視鏡去表現圖景,他不時加大鏡子的比重和強度,使鏡像成為圖像的集散地,比如他讓房間里的鏡中之像與電視機屏幕所播放的圖像形成對比,鏡中之像作為日常的、私密的、曖昧的、充滿欲望的圖像,與電視機中播放的嚴肅的、公共的、確鑿的、削減欲望的圖像形成反差。鏡中之像在畫面上并不是重復性的圖像,鏡中之像是對畫面上其余圖像的補充。所以,鏡中之像根本不是畫面中當事人所看到的景象,而是畫面外的他者或第三者看到的景象,畫面由此具有了一種游離的視覺性質。
許廣平曾回憶魯迅在創作有關夜的作品時常常使用筆名“游光”,“游光”含有“聽夜的耳朵和看夜的眼睛”之意,魯迅言:“我所說的話,常與所想的不同……我為自己和別人的設想是兩樣的。所以者何?就因為我的思想太黑暗,但究竟是否真確,又不得而知,所以只能在自身試驗,不敢邀請別人。”在當前圍繞著理性、制度、權力等等的禮俗共同體中,劉芯濤身為當代中國的一員,也在自身進行著試驗,心中必定充滿了矛盾。今日世界里,白日的外在與黑夜的內在或許均為虛設,真實不知所蹤,求真亦被視為不合時宜,人的自我被無情地淹沒和侵蝕,只得在虛空和漂流中依舊掙扎,劉芯濤身處其中,相信他將有所依據而絕不虛無飄渺地繼續從事他的創作。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