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白先勇小說中的死亡主題

孫秋英

摘要：死亡是白先勇小說創作的重要主題之一。本文緊緊抓住將軍之死這一關鍵點，通過對白先勇小說創作中死亡事件的統計分析，把將軍之死納入到白先勇小說創作的死亡主題中進行考察，力圖通過論述死亡給個體所帶來的悲劇性體驗，進而關注小說深蘊的生命內涵，以及死亡書寫本身對作者所具有的生命超越意義，力圖為打開白先勇小說研究的新局面提供可能性。

關鍵詞：死亡生命崇高悲劇性作為白先勇小說創作的重要主題之一，死亡可以說是白先勇小說悲劇生成的一個重要道具。于一九八五年發表在《文學雜志》上的處女作《金大奶奶》就是典型的中國式的完整悲劇，這以后的《月夢》《玉卿嫂》《黑紅》《小陽春》等也多與死亡有關。談到早前的作品，白先勇說：“現在看看，出國前我寫的那些小說大部分都嫩得很，形式不完整，情感太露，不懂得控制，還在嘗試習作階段。不過主題大致已經定形，也不過是生老病死，一些人生基本永恒的現象。”時間終結所預示的死亡作為生命的必然結局使人生歷程本身呈現出一定的創傷性，白先勇在他的小說中所表現出來的對死亡創傷的關注也是值得我們注意的現象。

筆者曾對白先勇的四本文集（《寂寞的十七歲》《臺北人》《紐約客》《孽子》）的死亡事件進行過統計，共有24篇涉及到死亡，而且，主人公很少有能壽終正寢的。其中，病死≥7（病癆死3）；自殺≥7（自縊2，自戧≥2，自溺4）；政治迫害＞5。要做白先勇小說研究，這不能不引起我們的注意。

雖然白先勇自稱在嘗試創作的初期階段就已經對以后的寫作方向有了基本的定型，但仔細對比其創作時段，筆者發現白先勇一九六四年以后的小說對死亡的關注明顯高于他之前的創作。收在《臺北人》里的14個短篇中，竟有12篇寫到了死亡，而且這里的死亡都是被放置在中國近現代史的大背景下來表現的，這不能不說是作者的有意為之。一九六二年冬，白先勇的母親——馬珮璋女士病逝。次年，作者帶著喪母之痛只身來到美國求學，等到學成歸來，慈父也已駕鶴西去。在“去國十年，老盡少年心”悲涼境遇下創作的《紐約客》與《臺北人》不可避免滲入“父”與“母”的意象，父母雙亡的創痛則成了作者精神創傷的源點。無論是普通的生老病死，還是為國捐軀，抑或和情人的同歸于盡都說明一個問題：生命的有限。死亡是時間借助他物所表現出的“變”的一面，而正是時間的這種變數剝奪了生命之愛，也預示著個體存在的必然結局，使人在感嘆“沒有一個人能在時代、時間中間，時間是最殘酷的”的同時，也充滿了世事無常，人生如寄的虛無與幻滅。

雖然白先勇的小說里通篇都彌漫著主人公的傷感，也可以說是作者對時間流逝的恐慌和無助。但對于死亡，主人公卻是沒有恐懼的，他們甚至對死亡懷著一種神圣的態度，把它當作美的一種極致和救贖的最高境界。對于殘酷的現實，小說中的主人公總是決絕地反抗的，可他們的反抗又總是失敗的。當反抗被證明是無效的，而勇敢的主人公又不甘屈從的時候才會斷然用死亡搏擊命運。

死亡是另一種反抗。生命是不可知的命運強制給予我們的一種現實，即存在主義所說的荒誕，就是在這樣荒誕的現實命運中，我們也常常要遭受不同程度的、荒誕的、無可反抗的打擊。白先勇的小說主人公總是在以各種各樣的姿態對這種荒誕給予反抗，拒絕這種不公平，必要之時他們甚至連這個荒誕的生命本身都拒絕掉了，選擇死亡去抗議命運的不公正和自己的失敗是主人公最后的勇敢。從這個意義上來講，白先勇對于死亡本身就是懷著崇高的敬意的，他小說中的主人公之死亡往往被傳奇化，比如玉卿嫂與情人的同歸于盡，王夔龍殺死自己心愛的阿鳳卻反復說他殺掉的是自己。沒有人會覺得這樣的死亡是一種軟弱，或者是罪惡，相反人們把他們的故事當神話一樣流傳。

所以，小說凡是出現將軍的地方（里面共有三次《國葬》《骨灰》《梁父吟》），都是以將軍的死亡來拖動故事情節的。這是饒有興趣的。現實是一個新的世界，而白先勇小說中的主人公，或者英雄都是來自舊世界的，在舊的世界里他們是曾經輝煌過的，可在新世界里，英雄卻無用武之地，甚至連立足之地都沒有。這樣的境遇就注定了其小說落難英雄、遲暮美人的悲劇調子。所謂悲劇美即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撕壞給人看”。白先勇小說的悲劇之所以“悲”的一個關節點就是把這些在過去極度自尊、自愛之人的自尊心給破壞掉，使他們生活的不得已。比如金大班瞧不起舞女傍老頭，覺得沒有出息，可自己最終也走上了這一條路；朱焰覺得誰都不如她曾經的白馬公子，可她現在只能配得上跛腳的小幺兒（《滿天里亮晶晶的星》）。曾經跟隨大將軍的左膀右臂們也今非昔比，年輕的一代對他們的禮儀和事跡（《梁父吟》《骨灰》）都已經不感興趣了。即便是曾經顯赫一時的將軍們流落到臺灣，十幾，二十幾年以后，一切都已經是過往云煙，年輕的一輩已經不再對父輩曾經的輝煌感興趣了，即便是歷史博士也記不起蕭鷹將軍的偉大事跡了，而且他們也不屑于去記起了。因為和兒媳置氣，大伯硬是逼著大伯媽從兒子那里連夜搬出來，寧愿在街邊擺攤兒賣報紙也不愿寄身于他人屋檐下。因為，在年輕一代的眼中，他們是落后的一代人。他們曾經引以為根本的榮耀和尊嚴都在遭受著不同程度的摧毀與踐踏，而他們又仍然是極其自尊的，英雄美人的故事就在這樣的被摧毀中呈現出悲劇的壯美感。（《骨灰》）

和用尊嚴的失落去完成小說主體的悲劇感相比，白先勇在他的小說里選擇了讓將軍死亡，實在該是對將軍懷有的最崇高的敬意。白先勇對自己作品中的人物是一直懷著敬意和悲憫的，他的人物，盡管是過去的時代里的風云人物（即便是地位卑微的小人物在他的那個圈子里，也曾年輕和希望過），而在現在的生活中已經不合時宜，但仍然是悲壯的，表達了對過去的那個時代所完結的祭奠。只有將軍，作者或者是因為自身的原因——始終對父親所懷著的敬意，他不忍心讓他聲名顯赫的將軍們在無情的現實中狼狽的奔波，以致尊嚴跌落。所以，在他的小說中，凡是將軍出現的地方，將軍都是死亡的。對于死亡的人，人們總是能少些刻薄，愿意給與最崇高的敬意。死去的將軍，不同的人，在從不同的角度給予贊美，卻不想如果將軍活著也許要和這些大兵們一樣在現實中奔突狼狽。作者所給予將軍們的死亡結局，實在是他對他的主人公所給予的最崇高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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