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蓓
摘要:新疆作家周濤的散文有詩化的傾向。其散文的創作技巧主要歸結為三個方面:一是善于取材,能于大中取小,又于小中見大;二是善于剪裁,單純而集中;三是善于布局,由幽入明,卒章顯志。
關鍵詞:周濤散文創作技巧藝術構思是文學創作過程中一個極為重要的步驟,一部作品只有借助藝術構思的力量,才可能把復雜的生活素材變成激動人心的藝術作品。具體而言,從生活的感受到主題的孕育,從題材的提煉到形象的創造,從主題的選擇到深化再到藝術表現的各個環節,這一系列反復醞釀的過程,就是藝術構思的基本內容。
關于周濤散文的構思特點,一言以蔽之,那就是:把散文當詩寫。換句話說,就是高度的藝術概括、強烈的感情抒發。這種長期以來歸屬于詩歌的藝術特性被周濤巧妙地運用到散文創作中,從而形成了自己獨特的寫作風格。
一、取材的技巧
寫作散文,一般都是描寫身邊的生活瑣事,往往不容易從大處取材。但是,周濤的散文卻能避輕就重,靈活把握這種取材的技巧,反其道而行之,這正如李力在《借助詩的方式——論周濤散文構思》一文中所概括的,是“大中取小,小中見大的能力——這八個字顯然也是他散文取材的主要特點”[1]。
周濤在創作散文時取材很大。遼闊如塔克拉瑪干沙漠,奔騰如塔里木河,不可捉摸如西北的冬天……但在他的筆下,卻都舉重若輕,三筆兩筆,就將各種事物的輪廓勾勒出來。令人尤為贊嘆的是,他能從這遼闊的背景中選取幾個極小的事物,從而將視角拉回到生活當中,從而體現出大中取小的特色。
比如在《塔里木河》文章的開頭,周濤先引用了兩句新疆民歌“每當我離開你的時候,叫我怎能不憂傷”起興,確立起一種欲語還休的抒情格調。隨后,他先從塔里木河與新疆的關系入手,指出新疆人的樂觀的確是一種天賦,那是健康的體魄、生命的活力超越于生存苦難之上的自由飛翔。但這并不等于沒有苦難、沒有憂傷,更不等于心靈對苦難和憂傷的麻木不仁。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周濤其實是從較大的范圍進行選題,而在切入點上,則深入和細化到個體的靈魂,從而讓人不自覺地將這一“大”一“小”聯系起來。
周濤散文不僅能于大處取小,還能從小處著手,于小中見大。如在他的《狗狗備忘錄》中,取材極小,寫得就是普通的家養狗,但是細細琢磨,卻能讓人體味出整個社會的人情世態以及人與動物之間的關系;《樓上驚聞布谷聲》以布谷鳥的叫聲為切入點,寫出了都市人對田野春風、麥圃香馨的自然風光的追懷,從而表達出一份動人心弦的閑愁與惆悵。對于這一特點,李力指出:“所有這些動物題材的作品雖然出發點細而微,但無不呈現出作家觀察生活的細膩與深刻,從而在更高層次聲反思了自由、生命與現代人的復雜命運,有一種更高的哲學意義的思考。”[2]
大中取小,小中見大是對立統一的。如《伊犁秋天的札記》中,作者由落葉寫到散步,由伊犁河谷寫到伊犁酒徒,由哈薩克騎手寫到自己的人生經歷,看似漫無際涯的思緒最后卻清晰地勾勒出生命的記憶。正如作家所疑惑的,“誰能聽到秋天的嘆息?誰能懂得秋天蒼涼的表貌后面隱藏的內心裂變?誰又能破譯生命在秋天發出的低語呢?每一片落葉,都曾經歷了繁華的季節,飽嘗了生長的過程,欣賞或被人欣賞,殘缺或完美,承受光芒或迎接風雨,被全部天空和大地照耀、養育,每一片葉子都是珍奇的。每一片葉子都是一枚由自然精心鑄造的金幣,在萬物中發行。可是誰曾珍視過它呢?現在,它飄落了,告別母體。誰又能聽到它斷裂的一瞬間發出的驚叫聲呢?”[3]
歲月留給人們多少種疑問,就有多少種不懈的回答。然而,作家在這里并不執著于自己的疑問,而是很快從對一片落葉的凝神中走出來,走到了更加細致的生命之思中。在秋天的名義下,周濤展開了這一次散文漫步,從而勾勒起無數個值得讀者憶想的細小對象。這顯現出他駕馭材料的能力,也表現出他的散文的取材特點。可以說,借助于簡單的“小”與“大”的辯證法,作家不經意間折射出一個博大精深的文學世界,一個廣闊的詩意天空。
二、剪裁的技巧
眾所周知,由生活經驗構成的素材經過綜合、改造、發展等一系列加工,然后才能成為作品的題材。在這一構思過程中,藝術性的提煉與剪裁是一個關鍵,是藝術家必須熟練運用的技巧。
周濤是一個詩人,他的散文同樣具有詩的氣質。體現在剪裁方面,就是刪繁就簡,通過幾個重點而突出的事物、人物或小事就能反映出深刻的思想和哲理。
如周濤的散文《天空》,粗看起來,這個題目有些漫無邊際,無處著落。但作者刪削了可由“天空”聯想出的無數個意象,如雨、雪、風、星星、云朵或者空無本身,只把地點集中在鞏乃斯草原上,甚至又進一步落實于一個人和一只鷹的邂逅之中。這樣就顯得更加鮮明、集中。
《追趕自己的鞋子》充滿了哲理,作者選取了日常生活中最常見卻又最容易為人們所忽略的東西——鞋子,但是他沒有去描寫鞋子,而是將視角轉向人生:“人在不斷地追趕自己腳上穿的鞋子,卻永遠也追不上。因為鞋子總是比腳大一點,腳在鞋中追趕鞋,鞋隨腳動,鞋總在前面。誠如一個追逐自己的影子,影隨人動,只要日光在后面,影子是追不到的。永遠追不上,永遠又在追,直到腳的運動停止,鞋脫下來,扔在一邊。”[4]這是多么富有哲理的語言!這些語言,通過作家的剪裁和編織,變得極為精煉,也極為發人深省。
三、布局的技巧
文章的布局,簡單地說,就是作家對材料的組織、安排與規劃的過程。對于周濤來說,在展開自己的藝術構思時,反復思索再三斟酌文章的布局是一項首要的工作,但這并不意味著他的散文中充斥著一種琢磨的痕跡。恰恰相反,它不假修飾的自然之美處處顯露。在一次訪談中,周濤曾自述道:“寫文章沒什么莊嚴的,無非和說話一樣,是在紙上用筆說話。說話就不必過于考究,把讀者當朋友,就隨意,就不用斟酌。不然就會咬文嚼字、遮遮掩掩、吞吞吐吐。這種方式大概造就了你說的開頭比較平吧,先聲奪人當然好,但也可能難以為繼,成為賣狗皮膏藥的一聲吆喝。還是漸漸開闊的好,更應注意內容,即是文章本身有沒有真知灼見可以告人,技巧是因內容的需要而產生的,是第二位的。”[5]
總體來說,與作為詩人的周濤相對應,他的散文追求一種詩意,追求一種“意在言外”的境界,他要做到“言有盡而意無窮”。所以,讀周濤的散文,會使讀者產生無盡的聯想,會令人回味無窮。他的文章,一般比較講究布局技巧,而最關鍵的是,他在最后結尾的時候,往往寫上一兩句話,讓人琢磨半天,細細品酌。這與古人詩歌中所說的卒章顯志有一脈相通之處。
如在《二十四片犁鏵》這篇散文中,前面描述了犁鏵翻耕土地,將大片大片的牧場變成耕地,直到文章的結尾處,才出現一個哈薩克的老年婦女:“一個哈薩克老婦人從氈房里出來,她一手拄杖,一手牽著小孫子,在離氈房兩米處站定。她一言不發,面色冷峻,她看著眼前發生的這一切,自始至終沉默著,沒說一句話。草原上的風掀起她的白發,露出她的額角上一道道蒼老的皺紋。她向二十四片犁鏵投過一道目光,那目光里凝縮了七十個冬天的寒冷!那不是憤怒,而是藐視……二十四片犁鏵可以剖開草原的肌膚、劈斬無數種生命、切斷草根、土地和頑石,但是它受不了這位老婦人沉默而又寒冷的目光,它受不了這種無言的、高貴的藐視。”[6]這種無言的目光,令人畏懼,令人反思,令人警醒,這是對破壞生態的無聲的抗議,但是“此處無聲勝有聲”,這種結尾,反而更令人回味,令人沉思,藝術效果更加強烈。
綜上所述,周濤散文擅長由幽入明,卒章顯志的布局,把藝術表現的含蓄性和明確性有機統一起來,并且把主題附在精巧玲瓏的意境中,有層次分步驟地予以揭示,從而使文章顯出詩歌般清新俊逸的藝術特色。
注釋:
[1][2]李力:《借助詩的方式——論周濤散文構思》,學術論壇,2008年,第7期。
[3][6]周濤:《伊犁秋天的札記//周濤散文(第一卷)》,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8年版,第37-38頁,第267頁。
[4][5]周濤:《周濤散文(第二卷)》,上海:東方出版中心,1998年版,第153頁,第40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