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

燕淑梅

摘要：張愛玲是用意象表情達意的高手，在《金鎖記》中，她用眾多的意象或揭示小說中人物的心理特征，或隱喻眾多女性的悲慘命運。張愛玲對長安這個在特定時代、特定家庭環(huán)境中生活的女性，用感傷、凄美的意境構(gòu)筑了她的悲劇人生。本文用小說中代表長安人生走向的四個意象來探討長安怎樣一步步走向悲劇以及她悲劇產(chǎn)生的原因及其必然性。

關(guān)鍵詞：《金鎖記》意象長安《金鎖記》是張愛玲最重要的代表作品之一，作品一經(jīng)發(fā)表就廣受關(guān)注。張愛玲以其獨特的女性視角、女性特有的細微的情感觸覺，為我們塑造了一群鮮活的女性形象。對小說中的主要人物曹七巧形象的分析是眾多評論家的研究重點。而對于著墨僅次于七巧的長安——七巧的女兒，這個在母性權(quán)威的馴化下一步步走向悲劇的人物，卻分析較少。筆者認為，對長安這一作為特定時代、特定家庭環(huán)境走出的女性的人物形象的分析能更好地解析那個時代和家長權(quán)威對女性的壓抑和迫害。張愛玲是用意象表情達意的高手，在《金鎖記》中，她用眾多的意象或揭示小說中人物的心理特征，或隱喻眾多女性的悲慘命運。張愛玲對長安這個在特定時代、特定家庭環(huán)境中生活的女性，用感傷、凄美的意境構(gòu)筑了她的悲劇人生。本文用小說中代表長安人生走向的四個意象來探討長安是怎樣一步步走向悲劇以及她悲劇產(chǎn)生的原因及其必然性。

想要透徹地分析長安的人生悲劇，就必須對造成其悲劇人生的罪魁禍首曹七巧進行一番分析。曹七巧這個出身麻油店之家的底層社會人家的女子被貪財?shù)男稚┵u到了書香門第姜家，由于出身低下，在姜家她不僅得不到婆婆的尊重、妯娌間的理解，甚至連家里的傭人都看不起她。她想要在姜家立足，要么掌握經(jīng)濟大權(quán)，要么母以子貴。但丈夫偏偏是個患有骨癆的廢人，在丈夫身上她得不到寵愛，甚至連最正常不過的夫妻生活都得不到。于是，她只好將注意力集中在對金錢的攫取上。終于用半生的時間等到了婆死夫亡，分得一部分家產(chǎn)，過上自己單門獨戶的生活。抑郁的家庭環(huán)境、壓抑多年得不到釋放的情欲把七巧從一個要強的少女變成了一個視財如命、性格扭曲、心理變態(tài)的怨婦。七巧的視財如命讓她把自己的一雙兒女視為自己獨有的財產(chǎn)，財不外泄。她扭曲的性格和變態(tài)的性心理使得她看不得別人幸福，哪怕這個“別人”是自己的一雙兒女。而對其兒女她又是區(qū)別對待的。在她身上有著非常鮮明的“戀子妒女”情結(jié)，在精神分析學(xué)中稱之為“厄勒克特拉”情結(jié)。在她看來，兒子長白是她生命中唯一一個不會搶她錢的男人，是她一生的情感寄托。所以，即便是為長白娶妻納妾后，她仍會霸占，過著母親不像母親，兒子不像兒子的生活，導(dǎo)致了兩個兒媳的相繼離世，長白也只得流連于妓院，不敢再娶。對于女兒長安，曹七巧更多地是把她作為姜家人來恨的，她將自己在姜家所受的壓抑、對姜家的仇恨加倍報復(fù)在長安的身上。她對長安的妒恨一方面是出于“女兒都是賠錢貨”的觀念，認為長安的學(xué)習(xí)、出嫁會花她一大筆錢，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在于她在姜家壓抑這么多年得不到的幸福憑什么長安能得到，她要用“一個瘋子的審慎和機智”親手毀了她。

一、一棵鹽腌過的較嫩的雪里紅

長安在小說中的第一次露面是在她十三四歲時，“只因身材瘦小，看上去才只七八歲的光景”，和弟弟是“薄薄的兩張白臉，并排站著，紙糊的人兒似的”，一副弱不禁風(fēng)的樣子。父親是一個骨癆病人，父親權(quán)威在長安的生活中是缺失的。從懂事起，她就生活在母性權(quán)威下。小說雖然沒有明確描寫長白在十三歲之前的生活，但通過七巧在大家族中口無遮攔的一些話語，特別是在處理長安與童世舫婚姻問題上，七巧仍會說出“少爺們是什么都不懂，小姐們就知道霸錢要男人——豬狗都不如！”的話來，這段指桑罵槐的話讓我們不難猜測長白在家庭生活中是被作為母親反抗姜家壓迫的出氣筒而存在的。

長安出場時弱不禁風(fēng)的形象讓人心生憐憫，接下來的“裹腳”事件更讓人對其在家中的境遇擔(dān)憂。金錢至上的曹七巧不允許任何人覬覦她的財產(chǎn)。當(dāng)長安和弟弟長白以及表哥春熹玩鬧時，差點從凳子上跌下來，被表哥扶住。少年男女之間友愛的一幕卻被七巧認為是春熹帶壞了自家女兒，甚至是自己哥嫂別有用心地惦記著自己的錢。她向長安灌輸“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混帳”的思想，并告誡長安“男人……碰都碰不得！誰不想你的錢？”一個十三四歲的孩子，一個看上去才七八歲光景的孩子對什么是男人也許都還不是太明白，就這樣在母親看似苦口婆心的勸誡下，順從地“垂著頭道：‘聽到了”。然而，即便這樣，七巧因腳麻在捏腳時卻惡毒地想到了讓女兒順從她的主意——替長白裹腳。“這時連姜家這樣守舊的人家，纏過腳的也都已經(jīng)放了腳了，別說是沒纏過的，因此都拿長安的腳傳作笑話奇談。”七巧之所以為長安裹腳一方面是因為處在當(dāng)時當(dāng)?shù)氐那榫常屗氲搅俗约号c小叔子的戀情不成的不甘，心情不佳讓她心血來潮，認為自己吃過裹腳的苦也要讓別人嘗試；另一個重要的原因在于通過“裹腳”這一事件要讓長安長長記性，給長安一個教訓(xùn)，要長安從心底屈從于自己。在長安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我們看到了長安幼小心靈所受的戕害。在七巧的言傳身教下，在這樣環(huán)境的耳濡目染下，長安身上初露“小七巧”的端倪：她的言談舉止越來越像她母親，“她打了一根辮子，眉眼的緊俏有似當(dāng)年的七巧，可是她的小小的嘴過于癟進去，仿佛顯老一點。她再年青些也不過是一棵較嫩的雪里紅——鹽腌過的”。年紀輕輕的長安已經(jīng)成了一個了無生機的存在，這與曹七巧年輕時是“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標本，鮮艷而凄愴”多么相像。

二、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

一直生活在了無生機、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的生活環(huán)境中的人一旦接觸到了充滿生機的外部世界，是絕然不愿再回到原來的生活環(huán)境中的。兒子長白對上學(xué)沒多大興趣，由于要與妯娌間攀比，七巧心不甘情不愿地讓長安讀了滬范女中，長安“不上半年，臉色也紅潤了，胳膊腿腕也粗了一圈”。然而僅僅為了一條褥單的丟失，七巧便暴跳如雷，準備明天親自上學(xué)校去興師問罪。對于深諳母親脾性的長安而言，她知道此次的丟褥單事件定會讓視財如命的母親到學(xué)校大鬧一場。對于顏面重于一切的年僅十四歲的長安而言，這是她最不愿見到的，所以她打算作出犧牲——“無緣無故”地離開學(xué)校，給自己留下一份美好的回憶，這犧牲在她看來是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然而，即便這樣，曹七巧仍然到學(xué)校大鬧了一場，讓長安不僅斷了繼續(xù)上學(xué)的念想，甚至斷了與外界為數(shù)不多的人物接觸的念想。

如果說“裹腳”事件讓幼小的長安在母性權(quán)威下屈服，那么在“退學(xué)”事件中，長安卻表現(xiàn)出了她“反抗”的一面，當(dāng)然，這個“反抗”非常有限，只像“一個美麗、蒼涼的手勢”。在“戀愛”風(fēng)波中，長安為了脫離這個不正常的家庭，追求自己的幸福，她做了最大的努力和犧牲。與童世舫的戀愛讓長安變得“異常沉默，時時微笑著”，常帶著些星光下的亂夢回家，并且為了愛情開始戒煙，對母親的冷嘲熱諷也不予理睬，這徹底激怒了七巧。眼見自己壓抑多年得不到的幸福，女兒長安就要得到了，作為正常的母親，應(yīng)該是倍感高興和欣慰的，然而，性格扭曲的曹七巧是絕對不會容忍別人比自己幸福的。她在用不堪入耳地話語咒罵長安不見效的情況下，大打苦情牌，讓長安見識了七巧的手段，“這是天長地久的事，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她知道她母親會放出什么手段來？遲早要出亂子，遲早要決裂。這是她的生命里頂完美的一段，與其讓別人給它加上一個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結(jié)束了它。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這次最為“激烈”的“反抗”，最終以長安敗下陣來而收場，仍是一個美麗而蒼涼的手勢。然而，即便這樣，曹七巧仍然單獨約見了童世舫，用“一個瘋子的審慎和機智”有意無意地告訴了童世舫長安吸毒的事實，讓他們從此再無往來。

三、云后若隱若現(xiàn)的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

“月亮”意象在中國的傳統(tǒng)小說中多與思鄉(xiāng)之情或與女子的陰柔之美相關(guān)，然而，在張愛玲的小說中，月亮卻具有心理象征功能，是女性心理的最佳投射載體。“月亮”意象在《金鎖記》中出現(xiàn)多達十次，它既是小說故事的見證者，也隱喻了小說中幾個女性的灰暗人生和悲慘命運。月亮之于長安是在“云后若隱若現(xiàn)的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模糊的缺月”可以說是長安人生的注腳。它出現(xiàn)在長安為了顏面，決定作出自我犧牲，主動退學(xué)后，她半蹲半坐在地上，偷偷地用口琴吹奏“Long，Long，Ago”的曲子，這時“月亮從云里出來了。墨灰的天，幾點疏星，模糊的缺月，像石印的圖畫，下面白云蒸騰，樹頂上透出街燈淡淡的圓光”。“缺月”意象，暗示了長安生長在一個殘缺不全的家庭環(huán)境之中，“模糊的缺月”出現(xiàn)在“墨灰的天”的背景之上，則暗示了長安好不容易有機會從牢籠般的家庭中掙脫，卻始終掙脫不了家長權(quán)威的壓制，長安的命運將會在家長權(quán)威的壓制下暗淡無光，甚而消失不見，暗示了長安悲劇的人生命運。如果進一步分析“Long，Long，Ago”的曲子，“告訴我那故事，往日我最心愛的那故事。許久以前，許久以前……”，這首凄美蒼涼的曲子里包含了長安一生中為數(shù)不多的短暫幸福，更讓人體會到長安也許是這個小說中最為悲慘的一個人物。

四、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小說出現(xiàn)“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這個意象共有兩處。一處是曹七巧背著長安吩咐長白下帖子請童世舫吃便飯，透過童世舫的眼睛寫曹七巧：“只見門口背著光立著一個小身材的老太太……門外日色昏黃，樓梯上鋪著湖綠花格子漆布地衣，一級一級上去，通入沒有光的所在。”回顧曹七巧的人生，她的世界多是黑暗的，她一生得不到周圍人的關(guān)愛，于是她用黃金的枷來武裝自己，劈殺他人，用她那像剃刀片一樣扁平而尖利的喉嚨四處割著人，性格乖戾，不得人心。所以，即便是童世舫與之初次見面，也會直覺地感到那是個瘋?cè)恕獰o緣無故的，他只是毛骨悚然。

另一處“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出現(xiàn)在曹七巧以一個瘋子的機智和審慎看似無意實則有心告訴童世舫長安吸鴉片的事實后，長安“悄悄地走下樓來，玄色花繡鞋與白絲襪停留在日色昏黃的樓梯上。停了一會，又上去了。一級一級，走進沒有光的所在”。在長安身上，我們會看到曹七巧的影子，她一直都生活在曹七巧的陰影之中，如果說曹七巧用黃金的枷主動武裝自己，劈殺他人，得以保全自己、滿足自己的話，那么長安則是被鎖在母親所代表著的家長權(quán)威下，動彈不得。無論是順從母意的“裹腳”事件還是起初反抗，最終敗下陣來的“退學(xué)”“戀愛”事件使長安深諳母親的手段和厲害，她學(xué)得了母親尖酸刻薄的皮毛，卻學(xué)不來母親勇于反抗、無所顧忌的性格精髓，所以相對于她的母親，她是一個不徹底的人。這也就注定了她只能一步步走向黑暗，走進沒有光的所在。

在小說的最后，謠言說長安和一個男子一起在街上走，男子為她買了一雙吊襪帶，似乎讓人心中有一絲絲溫暖，然而一句“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了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三十年前的故事還沒完——完不了”，卻讓人心生寒意，長安是步七巧后塵，還是會繼續(xù)生活在已經(jīng)死了的七巧的陰影之中？這完不了的悲劇仍會在長安身上繼續(xù)上演。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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