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敬才
摘要:始自前蘇聯且持續至今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只關注研究方法,不顧涉研究范式。此種傳統與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實踐不一致。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中確實存在獨具特色的研究方法,但更有內容豐富得多的研究范式。正是此種研究范式使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成為自身。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范式由如下內容構成:1. 設定勞動人性論的邏輯前提;2. 主、客體二者之間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3. 多學科知識的綜合貫通;4. 讓當事人出場說話;5. 解剖典型。作為基礎性根本性方法的解剖典型由三個具體性方法支撐:理解、“充分地占有材料”和邏輯與歷史的有機統一。在比較的意義上說,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范式與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研究范式形成顯明對照,前者更科學合理和更具有人情味,探究符合社會歷史和當下經驗事實的規律時效率更高。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研究范式是與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研究范式雙峰并峙因而獨樹一幟的研究傳統。
關鍵詞: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范式;勞動人性論;哲學分析框架;多學科知識;當事人;解剖典型
中圖分類號:F0-0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7-2101(2014)04-0001-08
一、問題的提出
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研究只談馬克思的研究方法,不顧涉他的研究范式。這種做法啟始于前蘇聯的《資本論》研究權威盧森貝。他20世紀30年代出版的《〈資本論〉注釋》一書中大談馬克思的方法,如辯證法、歷史唯物主義、抽象和具體、邏輯的和歷史的、歸納和演繹、分析和綜合等①,至于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范式的內容則只字未提。20世紀50年代郭大力先生在中央黨校講授《資本論》,根據講授記錄整理出版的《關于馬克思的〈資本論〉》一書承續了盧森貝的做法,認為《資本論》的研究方法是唯物主義辯證法。②這種做法形成了傳統且一直延續到現在,具體表現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和馬克思主義經濟思想史的教科書,還是只談研究方法,不顧涉研究范式。
僅僅關注研究方法,忽視與研究過程和結果密切相關的研究范式,能準確全面地理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嗎?對問題作出肯定性回答未免牽強。例如,僅關注研究方法的結果是梳理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中從勞動價值論到剩余價值論的思想線索,但勞動價值論中的其他內容,如哲學性質的勞動人性論、勞動者主權論和勞動人道主義則是被虛無化了。③沒有勞動人性論,勞動價值論就沒有邏輯前提。沒有邏輯前提的勞動價值論是基于生活感悟而來的想法,難說是言之成理持之有故的理論。沒有勞動者主權論和勞動人道主義,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非正義性質及這種性質的歷史趨勢就無法揭示出來。正是由于看到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與哲學的內在關聯,我國經濟學界的老前輩陳岱孫先生說:“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和他的哲學思想是分不開的。他的政治經濟學建立在他的哲學的原理上面,而他的哲學,在他的政治經濟學中,又獲得了進一步的發展與完成。他對于每一個經濟問題是既當作政治經濟學中某一特殊問題,又當作整個哲學問題來解決的。”④
現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中原生態馬克思政治經濟學思想殘缺不全結果的出現不是研究者有意為之,而是僅僅關注研究方法的結果。為了準確全面地理解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實有必要改變研究觀念,從研究范式層面而非僅僅關注研究方法的研究馬克思對政治經濟學的研究。
范式(Paradigms)提法的始作俑者是美國科學哲學家庫恩。他在1962年出版的《科學革命的結構》一書中率先用范式概念撮取科學革命的規律性因素,以便發現科學革命的真諦所在。此語一出,隨即引發爭論,逼使他不得不撰寫專文《再論范式》,用以回答詰難和質詢,澄清范式概念的具體含義。在他看來,范式概念中包含學術共同體、共同體的規律、共同體的一致意見和專業研究范例等諸多內容。⑤通俗地說,庫恩的范式概念是科學研究中樣子(范例)、做法(規則、方法)和框架(模型)的含義。在馬克思那里,沒有研究范式的明確提法,但這不是否認他研究政治經濟學時運用范式性思想的正當理由。借用庫恩的研究范式思想檢視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會發現,他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實踐中具有遠比庫恩的界定更豐富的范式思想,其中包括:設定勞動人性論的邏輯前提、主客體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多學科知識的綜合貫通、讓當事人出場說話和解剖典型等內容。這些內容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它們的存在使得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具有自己的本質規定性,形成了與西方主流經濟學雙峰并峙因而是獨特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傳統。
二、設定勞動人性論的邏輯前提
自從亞當·斯密為西方主流經濟學奠基到現在已有二百多年的歷史。在這一歷史中,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邏輯前提始終未變,即哲學味十足的人性自私論。僅憑這一點,西方主流經濟學就應當永遠感謝亞當·斯密,該邏輯前提首先由他設定。“別的動物,一達到壯年期,幾乎全都能獨立,自然狀態下,不需要其他動物的協助。但人類幾乎隨時隨地都需要同胞的協助,要想依賴他人的恩惠,那是一定不行的。他如果能刺激他們的利己心,使有利于他,并告訴他們,給他作事,是對他們自己有利的,他要達到目的就容易得多了。不論是誰,如果他要與旁人作買賣,他首先就要這樣提議。請給我以我所要的東西吧,同時,你也可以獲得你所要的東西:這句話是交易的通義。我們所需要的相互幫忙,大部分是依照這個方法取得的。我們每天所需要的食料和飲料,不是出自屠戶、釀酒家或烙面師的恩惠,而是出于他們自私的打算。我們不說喚起他們利他心的話,而說喚起他們利己心的話。我們不說自己有需要,而說對他們有利。”⑥亞當·斯密于凡俗中發現神奇之處,將神奇之處提煉為人性自私論的哲學命題,把它安置到邏輯前提的位置上,使得西方主流經濟學不用費神搜尋和論證,便可在人性自私論的邏輯前提下推演出花樣翻新的經濟學理論。后來,這一邏輯前提在提法上幾經變遷,由人性自私論變為經濟人,由經濟人變為理性經濟人,由理性經濟人變為有限理性經濟人,但實質沒有絲毫改變。
與西方主流經濟學形成顯明對比的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它不涉及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前提問題。⑦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以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為前提,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中是否存在邏輯前提問題?沒有邏輯前提的政治經濟學是邏輯自足的理論體系嗎?第一個問題涉及客觀事實的確認,第二個問題所要表明者是政治經濟學中邏輯前提的功能。
在馬克思的文獻中,角度不一地涉及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前提問題,把這些論述綜合起來,我們可以得到與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邏輯前提具有本質區別的邏輯前提。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說,資產階級經濟學“實際上是敵視人的”,因為它“不知道有失業的工人,即處于這種關系之外的勞動人。小偷、騙子、乞丐,失業的、快餓死的、貧窮的和犯罪的勞動人,都是些在國民經濟學看來并不存在,而只在其他人眼中,在醫生、法官、掘墓者、乞丐管理人等等的眼中才存在的人物;他們是一些在國民經濟學之外的幽靈。”⑧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領域初試身手就顯露出非凡的洞察力,發現了西方主流經濟學邏輯前提中的致命性缺陷——“敵視人”,并高調地以“勞動人”概念與“經濟人”概念相抗衡。在《德意志意識形態》中,馬克思對“勞動人”概念進行了思路更清晰和抽象程度更高的界定,“可以根據意識、宗教或隨便別的什么來區別人和動物。一當人開始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即邁出由他們的肉體組織所決定的這一步的時候,人本身就開始把自己和動物區別開來。人們生產自己的生活資料,同時間接地生產著自己的物質生活本身。”⑨被經濟學學科意識框束嚴重的人看了馬克思的論述后或許會不以為然,認為這是馬克思哲學著作中提出的論斷,與他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沒有直接關系。這一論斷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心智結晶,文獻性根據具有嚴格的政治經濟學性質,即《巴黎筆記》《布魯塞爾筆記》和《曼徹斯特筆記》。從內容本身看問題,馬克思的論斷稍加潤色就可成為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前提:人的本質是勞動或叫勞動人性論。在以后寫作的文獻中,馬克思繼續從不同角度涉及和深化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前提思想,如《政治經濟學批判導言》涉及政治經濟學研究的出發點問題,《資本論》第一卷從特定角度論述人的勞動本質問題等。⑩
極為簡略的思想梳理明證可鑒,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研究中確實涉及到了邏輯前提問題,立場非常明確,以“勞動人”概念與西方主流經濟學的“經濟人”概念相抗衡;思路也很清晰,人的本質是勞動。在西方學術圈內有人極力反對馬克思的勞動人性論,將其貶稱為“經濟和生產的唯心主義觀點”,認為“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同這種關于勞動的唯心主義決裂了,他思考了一切勞動過程的物質條件的概念并建立了這些物質條件的經濟存在形式的概念,他作出了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具有決定意義的區分,即區分出不變資本和可變資本以及生產的第一部類和第二部類。”{11}這個人是結構主義的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阿爾都塞。雖然此人始終對中國懷有好感,其理論對中國的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有重大影響,但從其偏執、剛性和有時是病態的語句表達就可看出,特殊的身世和經歷嚴重損害了他的精神健康,語不驚人誓不休的觀點往往是精神不正常的產物,其觀點不足與論。{12}
政治經濟學像其他人文社會科學一樣,研究人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實質是人造世界。在與動物相比較的意義上,人所創造的世界確證了人什么樣的本質性特點?這是任何研究人造世界的人和學科必須回答的問題。這一問題得到了回答,關于人造世界的其他問題才具有自己的邏輯出發點。有了邏輯出發點才能繼續說下去,人造世界的總體性本質(哲學)和具體性本質(各個具體學科)才能被揭示出來。
人是勞動動物、人的本質是勞動和勞動人性論三個提法在含義上相同,它們都可以作為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邏輯前提使用。在馬克思的思想整體中,這一邏輯前提的功用如下。第一,邏輯前提的展開論證和確立了一種哲學世界觀即勞動世界觀,{13}這一世界觀是馬克思思想整體的哲學基礎。第二,從勞動人性論的邏輯前提出發,可順理成章地過渡到政治經濟學意義的勞動價值論和剩余價值論,進而,商品是用于交換的勞動產品和資本是勞動的物化兩個命題也有了自己的邏輯根據。試想,如果沒有勞動人性論的邏輯前提,上述馬克思政治經濟學中四個理論基礎性觀點的邏輯根據在哪里呢?第三,基于勞動人性論這一邏輯前提而來的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必然導致政治法律哲學意義上的勞動者主權論,否則,馬克思在《資本論》等一系列文獻中表達出來的“剝奪剝奪者”等造反有理思想,{14}哲學根據何在呢?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勞動人性論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必不可缺的邏輯前提,同時也是馬克思思想整體的邏輯前提。這樣的邏輯前提決定了馬克思政治經濟學和思想整體的理論特質,我們所見到者是博大精深且是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勞動思想體系。
三、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
西方主流經濟學家以自然科學家的姿態宣稱,他們就像生物學家研究毛毛蟲和物理學家研究石頭一樣地研究經濟事實。面對客觀的經濟事實,經濟學家無權作出道德性評價和勸誡。{15}牛津大學歷史上的第一位政治經濟學教授西尼爾因這番話而留名西方主流經濟學的歷史,但此人被后人所知更根本的原因是由于他露骨地為“曼徹斯特資本主義”辯護而被馬克思痛批。{16}有良知的人們厭恨西尼爾作為“大款”經濟學家說詞的無情無義,卻無奈于說詞背后的思維方式,誰敢于和能夠反對自然科學意義的科學?細加分析便知,西尼爾(后來的西方主流經濟學也如此)貌似強勢的辯護得益于說詞背后主觀—客觀之間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這種哲學分析框架適用于自然科學研究,一旦進入政治經濟學研究,馬上會表現出三個致命性缺陷。第一,從研究對象上說,人及其經濟生活不是毛毛蟲或石頭之類的自然物,人賦有情感和身系利害,這種根本性區別決定了自然科學研究中適用的哲學分析框架不能在這里發揮根本性作用。第二,從研究者的角度看問題,由于研究者和被研究者都是人,所以自然科學研究的根本性要求——去人化——在這里無法做到。西方主流經濟學家可以夸口說做到了,實際情況是不可能。不可能的原因很簡單,在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邏輯前提看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情”的經濟學表達是人性自私。經濟學家能夠和敢于說自己不受人性自私的約束?如下的結論請西方主流經濟學家及其跟奉者原諒,不受約束者,只能是“非人”。第三,西方主流經濟學用主觀—客觀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研究的經濟事實貌似邊界清晰,如消費者的效用和廠商的效率,實際情況是此為目光短淺的結果。何謂經濟事實的邊界依研究主體的視野而定,是主體設定的結果。有感于此,非主流經濟學家說出了如下的話:“我們都見過商店、農場、工廠和銀行,以及工人、雇主和政府公務員。他們似乎應該是經濟的一部分,而一個養育下一代工人的母親也應該是經濟中的一員。除此外,學校、教堂和鄰居也會對人們的工作方式產生影響。這些因素會影響工人的生產率,就像機器會影響工人的生產率一樣。出于同樣的理由,一般文化所產生的似云霧般不可捉摸的影響,也可歸之于主要是一種經濟力量在起作用,即使當文化不以商品的形式——諸如電影和音樂制品之類出售時,情況也是這樣。換言之,我們很難發現有什么東西可以排除在經濟之外。這一推理思路最終導致這樣一個結論:經濟是一個無所不包的主題。”{17}經濟事實的邊界如何確定和確定在什么地方以及確定的標準是什么,主動權不在經濟事實本身而是操于經濟學家。這種人人皆知的事實證明,西方主流經濟學選取和運用的哲學分析框架不適用于經世致用性質的經濟學研究。
與西方主流經濟學正相反對,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運用的哲學分析框架是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的辯證關系。他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曾提出過一個看似與政治經濟學研究沒有直接關系且哲學味十足的命題,“非對象性的存在物是非存在物。”{18}殊不知,這恰是他政治經濟學研究中運用的哲學分析框架。在《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馬克思的界定更易于讓人理解,“從前的一切唯物主義(包括費爾巴哈的唯物主義)的主要缺點是:對對象、現實、感性,只是從客體的或直觀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們當做感性的人的活動,當做實踐去理解,不是從主體方面去理解。”{19}短短幾句話便讓我們明白了兩點內容。其一,一切舊唯物主義的缺點是哲學分析框架有毛病,它意欲排除主體性因素,導致的必然結果是在主觀—客觀及二者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中看問題。其二,馬克思的觀點正相反對,只有用實踐的觀點,從主體出發,即用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看問題,才能得到符合客觀實際的結果。
馬克思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在政治經濟學研究中運用過嗎?他在政治經濟學研究中運用且明顯表現出來的正是這一哲學分析框架。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的核心范疇是勞動,對勞動的分析是整個政治經濟學分析的基礎。稍加梳理,我們就會對馬克思的分析及其結果拍案叫絕。
第一,勞動中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原型性質。“在價值增殖過程中,資本價值的各個組成部分——其中一部分以材料形式存在,另一部分以工具形式存在——對于工人,即對于活勞動來說(因為工人在這個過程中只是作為活勞動而存在),不是表現為價值,而是表現為生產過程的簡單要素,表現為供勞動用的使用價值,表現為勞動發揮作用的對象的條件,或者說表現為勞動的對象的要素。而工人把工具當做工具來使用,賦予原料以更高形式的使用價值,從而把工具和原料保存下來,這是勞動本身的性質。”{20}馬克思在政治經濟學的語境中提出和論述問題,使用的范疇具有嚴格的政治經濟學性質,如價值增殖、資本價值和使用價值等,但貫穿于表達語句中的分析框架卻是哲學的。在這一分析框架中,工人作為勞動主體出現,勞動原料實際是勞動對象,也就是與主體相對應的客體,而工具即是勞動者使用的勞動工具。抽象之后的哲學性要素都出現于我們面前,主體是勞動者,客體是原料,工具供勞動者勞動時使用,使用的結果是客體依照使用價值的目的被改造,由此確證了主體的設想和能力。資本主義社會中的勞動絕非如此簡單,還有大量因素未被涉及,但誠如馬克思所說,此為“生產過程的簡單要素”,“這是勞動本身的性質”。這種性質是勞動的原型性質,實際是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原型性質。這種性質看似空無具體的社會歷史性內容,但它恰好是分析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基礎性哲學分析框架。
第二,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異化性質。勞動的原型性質是哲學抽象的結果,這種結果為認識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現實性勞動提供了比照樣式。資本主義社會中現實性的勞動具有什么性質?馬克思為我們作出了說明,“通過勞動本身,客觀的財富世界作為與勞動相對立的異己的權力越來越大,并且獲得越來越廣泛和越來越完善的存在,因此相對來說,活勞動能力的貧窮的主體,同已經創造出來的價值即創造價值的現實條件相比較,形成越來越顯明的對照。勞動本身越是客體化,作為他人的世界——作為他人的財產——,而同勞動相對立的客觀的價值世界就越是增大。勞動本身通過創造剩余資本而迫使自己不得不一再地去創造新的剩余資本。”{21}馬克思的說明為我們道出了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主體力量和客體力量之間的此消彼長。作為主體的勞動者創造的價值越多,作為客體的資本的力量就越大,與此相比,勞動者的力量則是越來越小,越來越不能與強勢的資本力量相抗衡。馬克思對勞動中主體—客體及二者辯證關系特定社會歷史性質的說明,恰好是資本主義生產的本質所在,它帶有非人的特點。
第三,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歷史暫時性質。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的非人性質確為客觀事實,但它不會如資本家和西方主流經濟學家所期望的那樣永恒存在,伴隨社會歷史的變遷,這種勞動性質必然會被新的、人道的勞動性質代替。馬克思為我們所揭示者,正是這種強勁的社會歷史邏輯,“從資本和雇傭勞動的角度來看,活動的這種物的軀體的創造是在同直接的勞動能力的對立中實現的,這個對象化過程實際上從勞動方面來說表現為勞動的外化過程,從資本方面來說表現為對他人勞動的占有過程——就這一點來說,這種扭曲和顛倒是真實的,而不是單純想象的,不是單純存在于工人和資本家的觀念中的。但是很明顯,這種顛倒的過程不過是歷史的必然性,不過是從一定的歷史出發點或基礎出發的生產力發展的必然性,但決不是生產的一種絕對的必然性,倒是一種暫時的必然性,而這一過程的結果和目的(內在的)是揚棄這個基礎本身以及揚棄過程的這種形式。”{22}
馬克思運用主體—客體及二者之間辯證關系的哲學分析框架對政治經濟學中勞動范疇的分析只能被作為例證看待。在他那里,這一哲學分析框架帶有基礎性和根本性,因此我們說,馬克思的整個政治經濟學研究就是建立在這一哲學分析框架基礎之上的。
四、多學科知識的綜合貫通
在西方主流經濟學的草創時期,政治經濟學沒有自己的獨立身份。在英語國家,它是倫理學的有機組成部分。在德語國家,政治經濟學與法學緊密交織,分割二者且讓政治經濟學成為獨立學科是很晚以后的事情。上述情況表明,政治經濟學在起源時就與多種學科有密切關系。情況之所以如此的原因在于,政治經濟學的研究對象——經濟生活——帶有綜合性質,要說明這種對象,離開像哲學、倫理學、法學、歷史學,甚至自然科學等學科性知識,就不能完成任務。19世紀70年代產生的新古典主義經濟學一反常態,要在研究范式的層面改造政治經濟學。改造的做法有三,一是在學科性質的宣示上極力向自然科學靠攏,自以為政治經濟學是自然科學意義上的科學或叫社會物理學。二是去掉限定性的政治一詞,只留下經濟學,給人以經濟學是一門科學的印象。{23}三是在實際的研究行為中盡最大努力地消除這一學科中所謂的非經濟性因素,所留下者只不過是數量關系。就此而言,新古典主義經濟學的創始人斯坦利·杰文斯和瓦爾拉斯可為典型例證。
西方主流經濟學脫胎于新古典主義經濟學,它的數學化傾向更為極端,典型例證是獲得諾貝爾經濟學獎的數學經濟學家公開向媒體承認,自己不懂經濟學。{24}有感于此,同為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的羅伯特·索洛說出了如下的話:“我的印象是,我們這一行中最好的和最聰明的做法似乎是將經濟學作為社會物理學來研究。存在著一個獨一無二的統一世界模型,而我們所要做的只是把這個模型應用于現實世界。根據這種觀點,你可以在任何時間、任何地點將一個經濟學家從一個時空穿梭機——如直升飛機上扔下來,就像一個人從口袋里掏錢一樣——只要同時給他或她一臺個人電腦,那么他或她就可以直接進行經濟活動,而不必費心關注其所處的時間和空間位置。很快地,這個最時髦的經濟學家將會使那些看起來再熟悉不過的現有價值組合達到最大化,做出一些我們熟悉的線性對數近似值,并且對它們進行必要的回歸分析。”{25}可以想見,這樣的經濟學研究及其結果與現實的經濟生活還有多少本質和有價值的聯系。
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走了一條與此截然相反的路。他不是抱著一己之見,用狹窄的學科意識裁剪經濟生活,而是經濟生活的說明需要什么樣的學科性知識,就研究和運用什么樣的學科性知識。如此研究的結果是博大精深的思想體系,這一體系的特點之一是多學科知識的綜合貫通,除政治經濟學外的哲學、倫理學、歷史學、法學、社會學等學科的研究者都能從中找到與自己的學科相對應的內容。西方有的學者從統計學意義上歷數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涉及的學科竟多達近20種:哲學、藝術、宗教、政治、法律、文學、歷史、國際關系、工藝學、數學、生理學、地質學、礦物學、農藝學、民族學、化學和物理學。{26}實際上,這個學科清單并不完全,如以達爾文的進化論為代表的生物學就沒有被列入其中。
馬克思不是為學術而學術的學院化學者,對賣弄博學毫無興趣。既如此,他為什么在自己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中涉及和運用如此廣博的學科性知識?答案只有一個,對資本主義經濟生活的說明需要如此廣博的學科性知識。筆者以工藝學為例說明這一點。馬克思確實說過,“政治經濟學不是工藝學”,{27}但這并不意味著他不研究和運用工藝學知識。實際情況是,為了“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指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內在本質,{28}馬克思曾長期研究工藝學。1851年10月13日,他致信恩格斯說,“近來我繼續上圖書館,主要是鉆研工藝學及其歷史和農學,以求得至少對這個臭東西有個概念。”12年之后的1863年1月28日,馬克思又致信恩格斯說,“我正在對機器這一節作些補充。在這一節里有些很有趣的問題,我在第一次整理時忽略了。為了把這一切弄清楚,我把我關于工藝學的筆記(摘錄)全部重讀了一遍,并且去聽韋斯利教授為工人開設的實習(純粹是實驗)課(在杰明街地質學院里,赫胥黎在那里也講過課。)”。{29}中間相隔12年的兩封信表明,馬克思確實長期地致力于工藝學研究。這樣的研究產生出豐碩的成果,《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和《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有專章或專節論述,而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則以“相對剩余價值的生產”為標題單獨成篇,占了全書四分之一的篇幅。
長期艱苦和系統地研究工藝學,使馬克思具備了資產階級經濟學家無法相比的工藝學知識素養。這樣的知識被用于說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點時立見效果,沒有哪個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像馬克思那樣,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特點的揭示是那么地深刻、系統和傳神。限于敘述邏輯的硬性約束,筆者只能在有限的篇幅中概說這一偉大思想中的五點內容。
第一,馬克思意義上的工藝學是什么。工藝學是西方文藝復興后產生的學科。這一學科產生后便朝兩個方向發展,一是經世致用性的技藝趨勢;二是審美性的藝術趨勢。{30}前一種趨勢在19世紀中后期發生了脫胎換骨式的變化,科學技術的大量滲入徹底改變了以往的傳統工藝。馬克思是工藝學研究的后來者,他的研究側重于科學技術轉化為生產工藝的社會歷史性且是好壞參半的影響,這在工藝學研究的歷史上可謂獨樹一幟。自此后,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變遷及其社會歷史后果,可以“用自然科學的精確性加以指明。”這一切端賴于馬克思對工藝學是什么的理解。在傳統的手工業生產中,“一旦從經驗中取得適合的形式,工具就固定不變了;工具往往世代相傳達千年之久的事實,就證明了這一點。很能說明問題的是,各種特殊的手藝直到18世紀還被稱為mysteries(mystères)[秘訣],只有經驗豐富的內行才能洞悉其中的奧妙。這層帷幕在人們面前掩蓋他們自己的社會生產過程,使各種自然形成的分門別類的生產部門彼此成為啞謎,甚至對每個部門的內行都成為啞謎。大工業撕破了這層帷幕。大工業的原則是,首先不管人的手怎樣,把每一個生產過程本身分解成各個構成要素,從而創立了工藝學這門完全現代的科學。社會生產過程的五光十色的、似無聯系的和已經固定化的形態,分解成為自然科學的自覺按計劃的和為取得預期有用效果而系統分類的應用。工藝學也揭示了為數不多的重大的基本運動形式,盡管所使用的工具多種多樣,人體的一切生產活動必然在這些形式中進行,正像機器雖然異常復雜,力學仍會看出它們不過是簡單機械力的不斷重復一樣。現代工業從來不把某一生產過程的現存形式看成和當做最后的形式。因此,現代工業的技術基礎是革命的,而所有以往的生產方式的技術基礎本質上是保守的。”{31}根據馬克思的論述和對比,我們為馬克思理解的工藝學作一個定義性說明,工藝學指稱的內容是科學技術在生產工藝上的應用。{32}
第二,工藝學應用的社會歷史性質。按照馬克思的理解,工藝學是“完全現代的科學”。此說何解?因為它產生于資本主義時代。“只有在大工業已經達到較高的階段,一切科學都被用來為資本服務的時候,機器體系才開始在這條道路上發展;另一方面,現有的機器體系本身已經提供大量的手段。在這種情況下,發明就將成為一種職業,而科學在直接生產上的應用本身就成為對科學具有決定性的和推動作用的著眼點。”{33}按照馬克思的邏輯思路,工藝學確實只能產生于資本主義時代,但發展工藝學以使其發揮更大的社會歷史性作用,絕對不專屬于資本主義時代。這一產生無數弊端的時代讓工藝學最大限度地發揮作用,客觀的社會歷史效果是為未來的共產主義社會準備物質技術條件、社會聯系條件和個人素質條件。{34}
第三,工藝學應用的社會歷史后果。科學技術在生產工藝上的應用確實幾何級數式地提高了勞動生產率。這種工藝學應用的直接后果被西方主流經濟學大吹特吹,不明就里的人們緊隨其后,似乎科學技術在生產工藝上的應用只有好處,沒有弊端。此為極端片面的觀點,與馬克思的工藝學思想背道而馳。在馬克思看來,“為了一定的目的而把生產過程轉化為自然科學、力學、化學等等的自覺的應用,轉化為工藝學等等的應用”,“所有這一切都表現為資本的生產力。”{35}由于科學技術在工藝上的應用屬于資本的生產力,資本家便利用它作為武器,鎮壓或破壞工人階級的反抗。馬克思說,根據這些事實“可以寫出整整一部歷史,說明1830年以來的許多發明,都只是作為資本對付工人暴動的武器而出現的。”{36}
第四,工藝學應用的人學后果。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科學技術的工藝學應用導致了殘酷刻薄的人學后果,馬克思用《資本論》第一卷第十三章整章的篇幅進行較為具體的清算,指認的客觀事實觸目驚心。在《1861-1863年經濟學手稿》中,馬克思把這樣的客觀事實概括為“鐵人反對有血有肉的人”:在這里,“過去勞動——在自動機和由自動機推動的機器上——似乎是自動的、不依賴于[活]勞動的;它不受[活]勞動支配,而是使[活]勞動受它支配;鐵人反對有血有肉的人。工人的勞動受資本支配,資本吸吮工人的勞動,這種包括在資本主義生產概念中的東西,在這里表現為工藝上的事實。奠基石已經埋好。死勞動被賦予運動,而活勞動只不過是死勞動的一個有意識的器官。”{37}馬克思的概括符合勞動者與生產流水線二者之間關系的客觀事實,直到現在,仍是人們批判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思想指針。
第五,基于工藝學研究而來的社會層次論。歷史唯物主義教科書中的社會層次論是著名的,但鮮有人繼續追問:馬克思的社會層次論從何而來?它與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進而對工藝學的研究有否關系?有什么關系?《資本論》第一卷針對工藝學史的一個注釋回答了上述問題。“如果有一部考證性的工藝史,就會證明,18世紀的任何發明,很少是屬于某一個人的。可是直到現在還沒有這樣的著作。達爾文注意到自然工藝史,即注意到在動植物的生活中作為生產工具的動植物器官是怎樣形成的。社會人的生產器官的形成史,即每一個特殊社會組織的物質基礎的形成史,難道不值得同樣注意嗎?而且,這樣一部歷史不是更容易寫出來嗎?因為,如維科所說的那樣,人類史同自然史的區別在于,人類史是我們自己創造的,而自然史不是我們自己創造的。工藝學揭示出人對自然的能動關系,人的生活的直接生產過程,從而人的社會生活關系和由此產生的精神觀念的直接生產過程。”{38}馬克思的話涉及了諸多思想因素,也埋下了諸多思想線索,限于篇幅可以存而不論,但其中的社會層次論我們必須關注。作為科學技術在生產工藝上的應用的工藝學確實是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特殊之處,如果就此止步,我們得到的是政治經濟學性質的結果。問題在于,馬克思沒有就此止步而是繼續提升,為我們梳理出資本主義社會生活層次的哲學認識論線索。這一線索的起點、客觀基礎和前提是工藝學,在這里,我們可以找到精神性關系、法權性關系、人與人之間的生產和生活關系以及人與自然的關系及其特點的最終源頭。我們早已習慣了生產力決定論的思想語境,在這里,我們見到了馬克思基于工藝學研究而來的原生態的哲學語境,在這一語境中,不是稍顯蒼白的生產力,而是更為具體和豐滿的科學技術在生產工藝上的應用即工藝學,才是資本主義社會生活中最基礎和最具特色的內容。
馬克思對工藝學的研究只是例證,意在說明,這一研究對揭示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本質多么不可或缺。順著這樣的思路繼續思考,如下結論會順理成章地出現于我們面前:沒有馬克思對工藝學的研究,他的政治經濟學和歷史唯物主義就不會是我們所見到的樣態。發揮類似作用的學科性研究還有歷史學、法學和生物學等。基于這樣的事實作出結論,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是多學科知識的綜合貫通,不能被視為唐突之舉。
五、讓當事人出場說話
雖然西方主流經濟學對李嘉圖的勞動價值論極度不滿,通過新古典主義經濟學運動把自己建立在效用價值論的基礎上,但還是從他那里繼承了極為惡劣的傳統,一是被熊彼特蔑稱為“李嘉圖惡習”的“為我所用的胡亂假定”{39};二是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自說自話,從不讓研究對象中的當事人出場說話。從李嘉圖到現代西方主流經濟學有一個中間環節,這就是牛津大學的政治經濟學教授西尼爾。說他是中間環節有兩個證據。其一,經由西尼爾,這種傳統進入了教科書,主流經濟學學院化的步伐已經走完。其二,西尼爾對這種傳統的表述更直白但更淺薄。恰好,西尼爾曾被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設置專節批判,{40}他的活動年份略早于馬克思但與馬克思同時代,我們就以他為例說明西方主流經濟學的這一傳統。
西尼爾生活于英國的“日不落帝國”時代。他像當時英國的紳士一樣,語言表達平和優雅,但其中透露出不可一世的傲慢。他在其代表作《政治經濟學大綱》中說,“我們經常聽到,說政治經濟學是一門屬于事實與實驗的科學,是以羅列事實為貴的……然而政治經濟學的一般原理所依據的事實,卻可以用幾句話甚至幾個字說清楚。”{41}既然政治經濟學所研究的經濟事實能夠“用幾個字說清楚”,那么,政治經濟學原理也就變得更為簡單易懂了。“就我們所使用的狹義下的政治經濟學這個詞來說,它所討論的主題卻不是福利,而是財富;構成它的前提的是很少的幾個一般命題,這是觀測或意識的結果,簡直不需要證明,甚至不需要詳細表述,差不多每個人一聽到就會覺得在他思想上久已存在,或者至少是在他的知識范圍之內;作為一個經濟學家,他的推斷如果是正確的,推斷就會和他的前提具有幾乎一樣的普遍意義,一樣地確定。”{42}鑒于如上情況,西尼爾認為自己的主要職責只不過討論幾個常見的詞。{43}
西尼爾所說的常見詞中包括資本概念。他對這一概念的解釋如下。“資本這個詞所指的是,出于人類努力的結果、用于財富的生產或分配中的一項財富。”他還說,資本是資本家節制的結果,“在人類借以提高其生存地位的一切方法中,節制也許是其中最有效的,但是它進展得最慢,也最不容易普及到大眾。那些文化最低的國家,并且在同一國內那些教育最差的階級,總是最無遠慮的,因此也就是最不講求節制的。”{44}雖然西尼爾在《政治經濟學大綱》的《緒論》中說經濟學家的職責是說清楚事實,不作道德勸誡,但讀了如上的話,人們不難得出結論,這個人極度地虛偽和傲慢。虛偽之處在于實際立場與表白嚴重沖突,上述的一切都是誣蔑性的道德性說教;傲慢之處在于居高臨下地說話,不顧及“文化最低的國家”和“教育最差的階級”如何看問題以及有什么話要說。西尼爾關于資本一詞的議論是為了引出如下看法,“經濟學家把地主、資本家和勞動者說成是成果的共享者的那種通常說法,只是出于杜撰。差不多一切所生產的,首先是資本家的所有物”{45}。看了西尼爾的話后得出結論很容易,他是資本家心意的表達者,按照馬克思的說法,他的表達特點在于,“只限于把資產階級生產當事人關于他們自己的最美好世界的陳腐而自負的看法加以系統化,賦以學究氣,并且宣布為永恒的真理。”{46}
由以上的引述和分析可以看出,西尼爾為自己(實際上也為西方主流經濟學)構筑了相對完整的經濟學語境。在這一語境中,有言說者,有言說的對象,有言說的方法,有言說的態度,有言說的結論。但是,這個貌似完整的語境中有一個核心性問題沒有被提及,即經濟學語境的信息基礎問題。這一問題可以分解為三個問題。其一,西尼爾的一人之見能概括和表達全部經濟事實嗎?其二,西尼爾的言說對象中,當事人如勞動者有言說的權利嗎?其三,西尼爾這種身份的言說者沒有義務讓言說對象中的當事人出場說話嗎?細檢西尼爾構筑的經濟學語境可以得出三個結論。第一,西尼爾以居高臨下的姿態自說自話,把個人的一己之見當成了對全部經濟事實的科學性概括和表達。第二,西尼爾以學術霸權為工具,粗暴地剝奪了經濟行為當事人如被他誣蔑為“文化最低的國家”和“教育最差的階級”出場說話的權利。第三,西尼爾沒有盡到一個經濟學家必須讓經濟行為當事人出場說話的義務。
現在的西方主流經濟學如何應對西尼爾遇到的三個問題?其糟糕程度與西尼爾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現在最流行的西方主流經濟學教科書是曼昆的《經濟學原理》。該教科書開篇沒有作出任何說明便把所謂的“十大經濟學原理”砸向讀者,其學術傲慢的程度甚至超過了西尼爾。西尼爾的做法中有一點被該教科書很好地繼承了下來,只關注資本家的蛻變體——廠商的心意得到表達,其他的經濟行為當事人,如欠發達國家和所有的勞動者,還是沒有任何出場說話的權利和機會。
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在做法上與西方主流經濟學截然相反。這一政治經濟學語境具有開放性,所有的經濟行為當事人都必須也應當出場說話,這可以說是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范式最鮮明的特點。我們以馬克思生前正式發表的《資本論》第一卷為例說明這一點。在《資本論》的政治經濟學語境中,除資產階級經濟學家外還有六種人出場說話。這六種人,有的是經濟行為的直接當事人,有的則是經濟事實的直接目擊者。
第一種出場說話的人是勞動者。勞動者向資本家出賣勞動力。這一交易行為具有獨立、自由、平等和公正的外觀。{47}勞動者在實際的勞動過程中感受如何?他或她說出了如下的話。“我賣給你(指資本家——引者注)的商品和其他的普通商品不同,它的使用可以創造價值,而且創造的價值比它本身的價值大。正是因為這個緣故你才購買它。在你是資本價值的增殖,在我則是勞動力的過多的支出。你和我在市場上只知道一個規律,即商品交換的規律。商品不歸賣出商品的賣者消費,而歸買進商品的買者消費。因此,我每天的勞動力歸你使用。但是我必須依靠每天出賣勞動力的價格來逐日再生產勞動力,以便能夠重新出賣勞動力。如果撇開由于年老等等原因造成的自然損耗不說,我明天得像今天一樣,在體力、健康和精神的正常狀態下來勞動。你經常向我宣講‘節儉和‘節制的福音。好!我愿意像個有理智的、節儉的主人一樣,愛惜我唯一的財產——勞動力,不讓它有任何荒唐的浪費。我每天只想在它的正常耐力和健康發展所容許的限度內使用它,使它運動,轉變為勞動。你無限制地延長工作日,就能在一天內使用掉我三天還恢復不過來的勞動力的量。你在勞動上這樣賺得的,正是我在勞動實體上損失的。使用我的勞動力和劫掠我的勞動力完全是兩回事。”{48}勞動者同樣是在政治經濟學的語境中說話,運用的同樣是政治經濟學的分析工具,但勞動者的言說恰好擊中了資本家和西方主流經濟學言說的要害,揭露了資本家發財致富的秘密。資本家和西方主流經濟學最怕這樣的經濟行為當事人出場說話,只有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才讓這樣的人出場說話。
第二種出場說話的人是資本家。資本家本來就不是“省油的燈”。按照亞當·斯密的說法,這類人聚會不是密謀哄抬物價就是商討如何對付勞動者。面對工資和利潤問題,資本家表現出的是另一種狡猾的姿態,“我國的商人和制造者,對于高工資提高物價、從而減少國內外銷路的惡果,大發牢騷;但對于高利潤的惡果,他們卻只字不談。關于由自己得利而產生的惡果,他們保持沉默。他們只對他人得利而產生的惡果,大喊大叫。”{49}亞當·斯密對資本家的思想脈絡把握得很準。面對勞動者的據理聲辯,資本家“強硬起來。難道工人光用一雙手就能憑空創造產品,生產商品嗎?難道不是他給工人材料,工人才能用這些材料并在這些材料之中來體現自己的勞動嗎?社會上大多數人一貧如洗,他不是用自己的生產資料,棉花和紗錠,對社會和對由他供給生活資料的工人本身進行了莫大的服務嗎?難道他的服務不應該得到報酬嗎?”{50}以反問句式表達出來的資本家心聲給人以他受到委屈和誤解的印象,但明眼人一看便知,這只不過是無理狡辯,他所說的生產資料如棉花和紗錠,是勞動者勞動的結果,到他手里以后變成了以資本形式存在的死勞動、物化勞動,只是由于特定的制度安排才成為他的所有物。
第三種出場說話的人是工廠視察員。“曼徹斯特資本主義”的過于殘酷和刻薄已危及到英國的國脈根基,如人均壽命期限縮短,人的身高和素質下降以及周期性肆虐的流行病等,{51}迫使英國的官方不得不建立工廠視察員制度,定期公布調查報告,借以約束資本家過于殘酷、短視和刻薄地壓榨勞動者。這些工廠視察員盡職盡責,受到了馬克思的高度稱贊。“如果我國(指德國——引者注)各邦政府和議會像英國那樣,定期指派委員會去調查經濟狀況,如果這些委員會像英國那樣,有全權去揭發真相,如果為此能夠找到像英國工廠視察員、編寫《公共衛生》報告的英國醫生、調查女工童工受剝削的情況以及居住和營養條件等等的英國調查委員那樣內行、公正、堅決的人們,那么,我國的情況就會使我們大吃一驚。”{52}受到馬克思如此高度贊揚的工廠視察員看到了資本家什么樣的行徑?有的資本家“雇用12~15歲的兒童五人,迫使他們從星期五早晨6點一直勞動到星期六下午4點,除了吃飯和半夜一小時睡眠外,不讓有任何休息。這些孩子在那種叫做‘再生毛料洞的小屋里一連勞動30小時,他們在那里把破舊毛織物撕成碎片,洞里彌漫著灰塵和毛屑,連成年工人都要經常用手帕捂著嘴來保護自己的肺!這些被告先生雖然沒有發誓……但是硬說他們懷有憐憫之心,本來允許這些可憐的孩子睡四個小時,但是這些固執的孩子偏偏不肯睡!”{53}英國的工廠視察員把看到的情況以調查報告的形式公布于世,可想而知,西方主流經濟學家和資本家再說剝削童工的行為合乎道德且對社會有貢獻,有良知的人只會露出厭惡和憎恨的表情。
第四種出場說話的人是位12歲的童工。1863年上半年公布的《童工調查委員會。第1號報告。1863年》中,一位12歲的童工說,“我干的是運模子和轉轆轤。我早晨6點鐘上工,有時4點鐘上工。昨天,我干了一整夜,一直干到今天早晨6點鐘。我從前天夜里起就沒有上過床。除我以外,還有八九個孩子昨天都干了一整夜。除了一個沒有來,其余的孩子今天早晨又都上工了。”{54}一個12歲的孩子,身體正在發育,智力正在形成,他本應處在學習和游戲的年齡,卻早早地成為資本家發財致富的如牛馬一樣的工具。我們在西方主流經濟學家的言說中見不到這樣的事實,資本家的言說中會把這種事實說成是對兒童的恩惠。只有在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語境中,才會讓12歲的童工以當事人身份出場說話,說實話,說真話。
第五種出場說話的人是童工的父親。“我這個孩子7歲的時候,我就常常背著他在雪地里上下工,他常常要做16個小時的工!……當他在機器旁干活的時候,我往往得跪下來喂他飯,因為他不能離開機器,也不能把機器停下來。”{55}是孩子的父親太狠心?表面看或許如此,但這不是真正的原因。讓一個7歲的孩子每天工作16小時且吃飯時不能離開機器的是資本主義制度,是資本家的貪欲,是“曼徹斯特資本主義”的殘酷和刻薄。
第六種出場說話的人是位醫院的主任醫生。馬克思說,“資本經歷了幾個世紀,才使工作日延長到正常的最大極限,然后越過這個極限,延長到12小時自然日的界限。此后,自18世紀最后三十多年大工業出現以來,就開始了一個像雪崩一樣猛烈的、突破一切界限的沖擊。習俗和自然、年齡和性別、晝和夜的界限,統統被摧毀了。”{56}所有界限“統統被摧毀”導致的直接結果是勞動者的身體被拖垮,被累垮,垮掉的表現之一是職業病的肆虐。一位名為阿利奇的醫院主任醫生說,“陶工作為一個階級,不分男女……代表著身體上和道德上退化的人口。他們一般都是身材矮小,發育不良,而且胸部往往是畸形的。他們未老先衰,壽命不長,遲鈍而貧血;他們常患消化不良癥、肝臟病、腎臟病和風濕癥,表明體質極為虛弱。但他們最常患的是胸腔病:肺炎、肺結核、支氣管炎和哮喘病。有一種哮喘病是陶工特有的,通稱陶工哮喘病或陶工肺結核。還有侵及腺、骨骼和身體其他部分的瘰疬病,患這種病的陶工占2/3以上。只是由于有新的人口從鄰近的鄉村地區補充進來,由于同較為健康的人結婚,這個地區的人口才沒有發生更嚴重的退化。”{57}醫生眼見為證的事實表明,資本家發財致富的根本原因既非西尼爾所說的資本家的“節制”,也非曼昆的《經濟學原理》所說的“交易能使每個人的狀況變好”,而是對勞動力的過度使用和勞動者身體的摧殘。可以想象到的是,這樣的事實不可能在西尼爾或西方主流經濟學家的言說中出現。
上述作為例證的除資本家外的五種人應該感謝馬克思,只有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才讓他們的言說出現在政治經濟學語境中。這樣的言說具有極為寶貴的歷史價值,它記錄了“曼徹斯特資本主義”時代的累累罪惡,這樣的罪惡比照出西方主流經濟學只不過是資本家心意表達的判斷符合歷史實際。與此同時,它也說明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中讓當事人出場說話是唯一能得出正確結論的做法。讓當事人出場說話是馬克思政治經濟學研究范式中不可或缺的基礎性內容。這樣的內容使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及其結論從本質上區別于西方主流經濟學,也使馬克思的政治經濟學研究及其結論真正建立在客觀事實的基礎之上。
(待續)
責任編輯、校對:張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