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落玉盤

舒虹

當我讀到“嘈嘈切切錯雜彈，大珠小珠落玉盤”的句子時，腦海里瞬間就出現一只晶瑩潔白的盤子，上面滾落大大小小的珠子，水晶的，玉質的，銀質的，或者珍珠……那樣的色調與質感，呈現出異乎尋常的美。因此，對琵琶充滿特別的好感。

在大量的古詩文和書畫里，時常看到絕色女子猶抱琵琶半遮面的嫵媚與落寞，我喜歡這種摻雜傷感情緒的狀態。在童年的時光里，或者是與生俱來的緣故，憂傷的種子很早就埋藏在心底，被歲月培植和現實發酵后愈發顯得強烈，孤獨與寂寞便成為常態。沒有實際緣由地在深夜里哭一場，渴望浪跡天涯行走于遠方，這樣不著邊際的情懷難以融入人群，孤獨是必然的。如果我去賣藝，琵琶必定是首選。一個女子，懷抱琵琶，在異地他鄉，為生活所迫，孤零零地彈奏著喜愛或不喜愛的曲子，凄美楚楚的樣子更讓人嘆憐。

嘈嘈切切的彈奏，淹沒于男人們的酒令和杯盞交碰的聲音之中。沒有人體會得到彌漫在她心間的蒼涼、嬌弱與愁緒，在燈紅酒綠里更能激起男人們的放肆。或許很多男人并不懂得音樂，他們要的只是一個賞心悅目的異性打破單一的沉悶，起到調料的作用。冷，端莊，賣藝不賣身，對古時的歌妓我心存喜愛。她們多是一些貧困家的孩子，偏偏又生得俊俏，被家人送到歡場習器樂歌舞，色藝雙全。向往去當古時的歌妓，錦衣玉食，不染煙火，在淺唱輕彈里邂逅一個憐香惜玉的才子，然后與他天涯相隨……我喜歡做這樣的白日夢，多半是因為這有些羞怯的琵琶。我以為，琵琶與旗袍是最能張揚女人風情的飾物，這兩樣東西將女人的美發揮到極致。先斂后放，半隱半現，最能讓人想入非非。琵琶就像一個盤腿端坐的女人，細腰肥臀，她們互為寫意，在歲月的深處未必沒有千絲萬縷的相互影響與發展。一個女子倘能著一襲旗袍，懷抱琵琶，琤琤彈奏，便有出土青花瓷的冰涼冷傲，只可遠觀，不敢近擾。

蔡鍔與小鳳仙的故事，英雄美人，千古佳話。在一些影視的背景音樂里，古琴古箏氤氳彌漫，但我更愿意相信蔡鍔是在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激越嘈嘈中逃離袁世凱的迫害，而成為再造共和英雄的。腦海里時常出現一幅畫面，一身戎裝、英氣挺拔的蔡鍔將軍端坐幾旁頷首傾聽，紫緞碎花、高領旗袍的小鳳仙懷抱琵琶邊唱邊彈，但他們的眼神不時交流著心領神會的沉篤與應便，心里都明白這是一著險棋，也許他日能再相邀舉杯共慶功勛，也難料一別會成永訣。他們忍受著兒女情長，將社稷大事置于首位。琵琶聲聲，一段風塵俠女與亂世英雄的傳奇佳話就這樣誕生了。可令人扼腕的是，次年歲末將軍竟不幸病逝。很多年后，小鳳仙撫撥琵琶，懷想那驚心動魄的一刻和將軍英年早逝的不幸，心里涌動的是幸福，是豪情，還是無法釋然的疼痛與思念？不得而知，只有那把琵琶能聽得見她內心的潮起潮落。

在我居住的小縣城東郊有一條小溪叫枇杷溪，據說小溪兩旁的山上曾經長滿枇杷樹，由此得名。沒有令人猜度和深探的緣由和必要，不免索然。有個叫莊重的作者寫了一篇小說，小說主人公采用第一人稱，把“我”寫成一個縣長公子，享受到很多特權，比如分數差一大截仍能上一流大學，比如畢業后毫不費力就找了份好工作，等等。不承想，有個年輕女子讀了這篇小說后硬是認定他有個權勢得志的老爸，并非嫁不可。他解釋這只是小說人物，與他沒有任何關系。但女讀者說憑他的名字叫“莊重”，就知道他有一個很有文化、很有品位的老爸。莊重苦笑著說他老爸其實是地地道道的農民，只因老媽生他時家里的桿秤被二伯臨時借去趕集，當時只覺得他很重但無法知道確切斤兩，老爸隨口說那就叫莊重吧。要是真有文化，叫莊子豈不是更好？有些真相其實經不起探究，結果竟是如此沒有詩意和令人失望。但每次提到這條小溪，我腦海里仍然出現的是“琵琶溪”三個字。一條流水淙淙的小溪，加上一把琤琤悅耳的琵琶，定會產生一個美麗的傳說。而且曾經因此得名的枇杷樹如今也滅蹤絕跡，所以更加覺得有理由改成“琵琶溪”，這個名字更能讓人心靈愉悅和產生美好的聯想。為此，我還有過上書分管文化的副縣長和相關地域命名部門的念頭。

第一次見到琵琶，是念小學四年級時和母親一起在縣城看歌舞團演出。一個風韻韶華的女人坐在臺上邊唱、邊彈、邊做動作，旁邊一個男人二胡伴奏。至于唱的什么我聽不太懂，只對她懷抱的器物產生好奇，母親告訴我那是琵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是驚奇和不解，小時候在鄉下只見過父親拉二胡、母親彈風琴和少數老師吹笛子，因此對琵琶留下特別深的印象，包括臺上的那個女人。很多年，我長大后在縣城參加工作，又見到那個女人已是慈眉老態，而她當年華美的舞臺扮相不禁讓我感嘆歲月匆匆、年華易逝的無情。據說患有間歇性精神病，但每次經過她的身旁都沒有發現有什么不妥，只是不由自主地想起她彈過的那把琵琶今安在？我想舞臺的背后一定藏有很多觀眾永遠無法知道的秘密，在長長的歲月時空里，那把琵琶一定比我們更懂得她的心思，更能給她安慰。

一棵樹經過幾十、上百年艱辛的生長，最后能變成一把琵琶，是幸運的。那些云潤星輝、雨露光華，在纖纖玉指的彈撥中凝聚成珠落玉盤、清脆飛揚的美妙之音，穿廳繞梁，回旋飄蕩……琵琶，將一棵樹漫長的成長過程演繹成一場華美的音樂盛宴，把寂寞與沉淪驅散開來，讓生命變得澄凈、純美。

琵琶，在我們想像的遠方等待著愛與呵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