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國際的黨報體制

陳力丹

國際共運史上三個跨國的馬克思主義工人政黨組織，依次簡稱為第一國際（1864-1876）、第二國際（1889-1914）和第三國際（1919-1943）。第二國際只有一種年三刊的代表大會級的《社會黨國際局定期公報》，主編為國際局書記米爾·胡斯曼（Camille Huysmans）。該刊同時出版英、法、德三種文字的版本。但是，國際麾下的各國工人政黨、各行業的國際工會組織的報刊十分發達，有的黨報擁有幾百萬訂戶，其中影響力最大的是德國社會民主黨和法國社會黨的報刊。

第二國際的黨報體制，可以德國社會民主黨和法國社會黨來代表。這兩個國際主要黨的章程，都確定了中央領導機構與黨的報刊之間的關系，即由前者“監督”后者，而不是“領導”后者。監督是指監察、督促，是一種道義上的影響方式，不帶有特別的強制性。黨章均規定，黨產的黨報黨刊的編輯由黨的領導機構任命。但黨的領導機構不能直接干預具體的編務。第三，黨報黨刊自由討論黨的各種理論問題和策略問題（包括批評各級黨的領導機構及其領導人）成為慣例。

德國黨的章程明確規定了“三權”相互制約的黨報體制，其中黨的中央執行委員會是黨的日常行政領導機構；黨的中央監察委員會是由代表大會選舉產生的與中央執行委員會地位平等的監察機構，它的主要職權便是對中央執行委員會進行監察；而黨的出版委員會則是黨員群眾的代表。黨章規定中央執行委員會和出版委員會在決定黨報的重要事項時若之間發生分歧，由監察委員會參加進來投票表決，三方地位平等，各占一票。法國黨的黨章將報刊討論黨的理論問題和策略問題列入關于黨報問題條文的第一條，說明黨報工作的自主性是其工作的基本前提。

德國黨的章程專條規定：“正式的通告應刊登在報紙版面的顯著位置。”法國黨的黨章專條規定：“這些報紙應在最顯著位置刊登黨的正式消息。”顯然，第二國際黨的報刊的作用，與第一國際的報刊作用相同，主要是通消息和發表黨的正式文件，以及作為黨內思想交流的場所。

兩黨的黨章都同時規定了黨報必須在黨的綱領路線范圍內工作的原則。法國黨的黨章有多條條文強調各級領導機構對黨報黨刊和接受黨員領導的報刊的監督，強調作為記者的黨員同樣要接受各級黨組織的監督，強調報刊要遵循黨代表大會的立場，雖然使用的是“監督”而不是“領導”的概念。一旦報刊脫離了黨的綱領路線，法國黨的黨章還規定了黨宣布與其斷絕關系的程序。德國黨的黨章強調了黨報堅持要堅持黨的“原則立場和策略立場”。

兩黨的黨章都涉及到黨的報刊經營問題。德國黨的章程談到黨報的發行部人員的人事任免問題，以及報紙的行政管理問題。把黨報的發行部事項寫入黨章，這是國際共運史上少見的經驗。法國黨的章程要求黨的地方聯合會、支部和小組都必須訂閱黨報，預先交費；為達到此目的，要求把各組織的名冊和書記的姓名、地址上報全國委員會的常務委員會，顯然這不僅是履行黨員義務的問題，而主要是通過各基層組織廣泛訂閱來共同保障黨報的經營。第二國際主要政黨的黨報黨刊和黨的出版社，經營方面大多是成功的，不僅不要黨的財政補貼，而且還是黨的財政來源之一。

第二國際的報刊體制直接來源于馬克思實際領導的第一國際的黨內思想交流的原則。當時多數國家的馬克思主義工人政黨享有不同程度的政治自由，黨的組織結構也較為松散。為了使馬克思主義得到廣泛傳播，需要更多的說服和討論，因而，各國黨內不同派別之間通過黨的報刊和出版小冊子來討論問題，成為一種黨內的慣例。它使馬克思主義得到空前的傳播，深入人心，贏得了相當大的輿論效應。許多共運史上的重大事件，例如德國1898年伯恩施坦“修正”馬克思主義事件、法國1899年的社會黨人米勒蘭入閣事件等等，通過激烈的論戰，盡管不同意見仍然存在，但正是通過這樣廣泛的討論，馬克思主義被世界知曉并得到廣泛傳播。

俄國社會民主工黨內的不同派別，1900年以后在馬克思主義的旗幟下通過黨報黨刊和出版小冊子，進行了持續多年的公開論戰，如何判斷具體論戰的是非是另一個問題，它的宏觀傳播效果在于使馬克思主義在俄國得到了大力傳播。而另一個事件，即法國1898年的德雷福斯事件，由于當時法國各社會主義政黨采取了旁觀、不參與論戰的態度而失去民心，最終導致法國社會主義運動的重新組合。

由于規定黨的領導機構對黨的報刊實行的是“監督”而不是直接“領導”，當黨的領導機構犯錯誤的時候，黨的報刊有可能通過公開的批評和組織討論來糾正黨的領導的錯誤，而黨的報刊犯錯誤的時候，僅靠黨的領導機構的“監督”，有時就難以發生作用，因為監督主要表現為提醒、建議，最多是警告。固然，黨章規定了黨的報刊編輯由執行委員會和出版委員會共同任命（德國）或由黨的全國委員會任命（法國），擁有“任命”權當然同時也意味著擁有“罷免”權，但是由于同時存在著黨內思想自由交流的慣例，使得黨的領導機構只有在黨內輿論支持的條件下，才會考慮行使罷免權。

1905年9-10月，德國電器工人、紡織和印染工人先后舉行全國性大罷工，其他行業的工人也舉行了支援性的罷工。德國社會民主黨中央機關報《前進報》不但不支持工人罷工，而且成為反對工人罷工的各工會理事會的喉舌。該報編輯部和少數工會領導人破壞幾十萬工人的罷工運動，使之失敗。他們的行為違背了黨的基本綱領，在黨內輿論的強烈要求下，黨的中央執行委員會和出版委員會首次動用罷免權，罷免了該報以庫·艾斯納為主編的編輯部六名編輯，另行任命漢·布洛斯為主編。

第二國際各黨的報刊在營造黨內思想自由交流的氛圍方面，取得了成功。但是各國黨都處在非執政黨的地位，主要任務是向資產階級進攻，在黨的基本理論和策略問題上，不能無休止地討論。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各國黨的報刊無休止地討論如何對待戰爭而無法形成共識，這也是造成第二國際瓦解的重要原因。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