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我們的白發與你無關

孫道榮

讀大學的兒子，發了一條微博。兒子在微博上說，元旦回家，吃過晚飯，陪媽媽在小區里散步，走在媽媽身邊，猛然發現，媽媽已經有了好多白發，那一刻，心中驟然充滿了悲涼和歉疚。兒子說，媽媽忽然就老了，真的老了，媽媽太辛苦了，為他操碎了心，而他卻一直不懂事，前不久，還為了一件小事，和媽媽在電話里鬧得很不愉快。兒子自我反省，真是太不孝順了，今后，一定要改正云云。

我和妻子一起，讀了兒子的這條微博。妻子看著看著，淚眼婆娑。和天下的父母一樣，我們對孩子的要求，其實很簡單，哪怕他什么也不做，只要嘴巴甜一點，我們都會感動、滿足得一塌糊涂。

兒子已經長大了，他能認識到我們為他的付出，我當然很開心。不過，兒子，我還是想對你說，我們的白發，其實與你無關，你不必為此愧疚，惶惶不安。

差不多從三十幾歲開始，你媽媽就有了第一根白發。那時候，你還很小，剛上小學吧。是你第一個發現了媽媽的白發，并將它寫進了你的第一篇作文。很多孩子的第一篇作文，都是寫媽媽的白發。你在作文里寫道，媽媽的白頭發，讓你很心疼，你一定要好好學習，報答媽媽。就因為媽媽的白發，你好像一下子長大了許多。媽媽看了你的作文，流下了眼淚。

但是，孩子，媽媽的頭發，不是因為你才白的。小時候，你很調皮，不大聽話，闖過不少禍，我們確實為你操了很多心，付出了很多。但這是天底下所有的父母都會做的。照顧你，教育你，本來就是我們的應盡之責。所以，那一次，我表揚了你的作文，同時也告訴你，不要因為媽媽或者爸爸的白發而自責，那與你無關，我們不會因為你淘氣，或者學習成績不好，而冒出白發。告訴你這個，是不希望你小小年紀，就背負著沉重的心理負擔。

媽媽愛美，第一根白頭發拔掉了，第二根也拔掉了……但是，這幾年，媽媽的白發越來越多了，已經無法一一拔除了，甚至連染發劑也不能將它們很好地掩蓋。與同齡人相比，媽媽的白發似乎更多一點，除了遺傳因素外，最大的原因，恐怕還是歲月的力量。有一天，我們終將滿頭白發，如霜如雪。你不必大驚小怪，也用不著難過。不但我們的頭發會越來越花白，更多衰老的跡象，都會逐一呈現。

從前年開始，我的眼睛已經老花了。以前戴的是近視眼鏡，現在，看手機，必須要摘下眼鏡，才能看清楚。看報紙，要拿得遠遠的。用不了多久，我不得不準備兩副眼鏡，一副是近視眼鏡，看遠的；一副是老花眼鏡，看近的。你媽媽的眼睛要好一點，但也開始有了老花的征兆。

小時候，你喜歡和我比身高。自從十七歲那年，你的身高超過了我，就再也不跟我比了。現在，你比我高出足足一個頭。兒子，很快你會發現，你還會比我更高。不是因為你還在長，而是因為我在萎縮。上次體檢，我的身高比以前竟然矮了一厘米。沒錯，我的背有點駝了，脖子也喜歡往里縮，腦袋也習慣性地往下耷拉著。再過若干年，我會蜷縮成一團，像你印象里的爺爺一樣。至于你媽媽，她也會成為一個佝僂著腰的老太婆的樣子。

我們的眼睛會越來越渾濁，再也沒有往日的神采；雙手越來越粗糙，跟樹皮一樣；牙齒會一顆顆松懈掉落，嘴巴會變得干癟；忘性會越來越大，剛說的事，轉頭就忘了；廢話卻越來越多，一件小事，要嘮叨無數遍；更要命的是，我們的脾氣會變得越來越古怪，一點點小事，就會讓我們覺得惶恐無助，或者黯然神傷……

孩子，和你啰里啰唆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就像我們頭上越來越多的白發一樣，衰老，將不可避免地降臨到我們身上。而無論是白發，還是佝僂的腰、渾濁的眼、無力的腿腳，都與你無關，不是你造成的，它們只是歲月的果實、自然的規律。你不必為此自責，甚至不必為此難過。我尤其想說的是，千萬不要因為看到了我們的白發，或者我們蒼老的背影，或者我們生病的消息，而心生悲憫，才突然想起我們。那會讓我們覺得，如果我們不是白發蒼蒼，或者生病住院，你差不多已經忘記了我們。

有一件事是與你有關的，也是你可以做到的，那就是經常回來看望我們，和我們說說話，陪你媽媽散散步。不需要任何理由和借口，就因為我們是你的父母，是你最親的人，時刻記掛你的人。

（編輯/楊逸 廖新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