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夫人》的愛、復仇與金錢社會

⊙魏 萍［北京林業大學外語學院， 北京 100083］

作 者：魏 萍，碩士，北京林業大學外語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日語語言學、語法學與日本歷史、日本文化。

《珍珠夫人》是日本作家菊池寬于1920年開始發表的報紙連載小說。作品關注當時的社會現實，挖掘人與人之間的矛盾與真情，塑造了一位外表魅惑放蕩、內心卻純凈如珍珠的美麗女性。作品發表后掀起閱讀狂潮，經久不衰。2002年，同名電視劇在日本富士電視臺播出，使這部通俗小說時隔近一個世紀再次成為熱銷書。作品中激蕩的名譽與金錢、愛與恨、善與惡、迫害與復仇、純潔與放蕩的矛盾沖突，讀來令人動容，是一部近代日本文學中的經典名作。

一、從貴族少女到魅惑妖婦

女主人公唐澤琉璃子，出身于貧窮的貴族家庭。琉璃子和戀人杉野直也參加暴發戶莊田勝平招待的園游會，兩人蔑視暴發戶的私下聊天被勝平聽到，招致他的報復。

勝平施展各種詭計，逼迫男爵將女兒琉璃子嫁給自己的白癡兒子。走投無路的男爵企圖自殺，被琉璃子阻止。憤怒的琉璃子決定報復。她主動寫信給勝平，要求成為他的妻子。婚后，琉璃子以各種借口不與勝平同住。但勝平還是無法自拔地愛上了美麗的琉璃子。在扮演有名無實的妻子的過程中，琉璃子學會了利用男人的迷戀來挑逗和折磨男人，她的心逐漸變得冷酷無情。勝平看出自己永遠得不到琉璃子的心，意欲強迫琉璃子就范。危急時刻，勝平的白癡兒子沖進別墅，父子倆在黑暗中打起來，勝平重傷不治而亡。

看到自己寧愿犧牲名譽和初戀也要報復的敵人就這樣死去了，琉璃子感到悲哀和失落，轉而把復仇之火燃燒到她的追求者們身上，她開始玩弄男性，在感情上欺騙和折磨他們，終于導致了一位貴族青年的死亡。最后，琉璃子自己也死于青年弟弟的復仇之劍下。

琉璃子對男性的玩弄最初源于對勝平的報復。唐澤家雖家境困窘，卻是歷史上的名門。琉璃子有著深愛自己的父親、兄長和戀人，受過西式教育，是個有才學、思想獨立、容貌美麗的少女。暴發戶勝平利用財力蓄意報復，拆散有情人、羞辱唐澤家的行為激怒了有著“火般狂烈的性格”的琉璃子。她決意犧牲自己，對勝平進行報復。“我舍棄了女生的戀情，舍棄了溫柔和賢淑，只為了復仇和懲治，變成了瘋狂的怪物。……但對付惡魔只有變成惡魔的化身！”“我的心非常灰暗。但我一定會堅強起來。惡魔！讓我的心變得更荒戾吧！把我最后的溫柔和廉恥全部奪走吧！”此后，琉璃子不斷施展伎倆，肆意玩弄和報復丈夫勝平以及后來的眾多追求者，最終成為一個魅惑男人的妖婦。

在妖婦的外表之下，琉璃子并沒有失去真誠的愛。她對勝平的女兒美奈子充滿了母親和姐姐般的關愛，直到死前也不忘把美奈子托付給剛回日本的昔日戀人。她細心呵護美奈子的少女情懷，對自己無意中踐踏了美奈子的初戀而深感自責。對初戀情人杉野，琉璃子為他保留了珍貴的節操和“珍珠般的心”。直到臨死，一直貼身帶著杉野的照片。琉璃子的一生，是愛與恨交織的，是高貴純潔與魅惑冷酷并行的。琉璃子活得“并不開心”，但若不去戰斗，不去報復男性，犧牲了幸福和寶貴名譽的她就沒有了生存之道。

二、琉璃子身邊的男人們

年輕貴族子弟杉野直也，是琉璃子的初戀情人，也是個貧窮、正直的青年。他痛恨平時大講門第、出身，卻“像哈巴狗一樣接近”暴發戶的無恥貴族。當收到琉璃子將要犧牲自己，嫁給勝平的來信后，憤怒的直也闖入莊田家質問勝平，卻被勝平“只要有錢，不需要良心也能橫行世間”的言語激怒而槍擊勝平，不料誤中美奈子。在美奈子的懇求下，勝平并未向警局告發此事。不堪忍受莊田家的施恩，直也離開日本遠赴海外，割斷了與日本、與琉璃子的聯系。琉璃子全心愛著這個俊美、正直、高貴的青年，直到臨終，直也仍然是她最信任的人。

暴發戶莊田勝平，是日本興起的平民階層的代表。他原本“只是神戶一個微不足道的商人”，但隨著財富的聚集，他的世界不斷擴展。因此，他自傲于榮華富貴，“相信只要有錢，沒有做不到的事”。當聽到年輕情侶貶低自己的財富、甚至自己的人格時，他怒火中燒，因恨生嫉，決定要復仇，“徹頭徹尾的讓他們知道金錢的力量”。但是，與琉璃子結婚后，勝平“被從未見過的高貴與美麗”征服，成了“一位溺愛妻子的丈夫”。為了得到琉璃子的愛，他不惜金錢，不辭辛苦，盡量滿足琉璃子的要求。因為愛，他嫉妒白癡兒子勝彥，把他獨自留在東京。在狂風暴雨的夜晚他堅持開車趕回別墅，向琉璃子道歉并真誠告白。因為愛，他最后不得不用強，不料卻走上不歸之路。在兒女面前，勝平是個慈祥的好父親。看見女兒被槍擊中，他“連自身的安危都不顧，立刻上前用身體掩住女兒”。臨終前，他把兒女托付給琉璃子，完成了一個父親最后的心愿。在那個瞬間，琉璃子感到了他的善良。

公司職員渥美信一郎是小說中貫穿始終、穿插內外的人物。他是大正時代普通知識分子的代表，是個舊道德下的紳士。他與青木淳在旅途偶遇，進而與琉璃子相識，受到她的引誘。信一郎有幸福的家庭和溫柔體貼的新婚妻子。在認清琉璃子的真實面目后，他斥責琉璃子，并企圖阻止她繼續玩弄貴族青年青木稔。然而，他的努力最后卻成為了殺人事件的導火索。信一郎是封建傳統道德的化身，外表道貌岸然，實際上卻禁不起引誘。在正義泠然的言辭中，透露出的卻是以男性為中心的封建舊道德。“不管她是多美的女人，男人像玩偶般被人耍弄，是可忍孰不可忍。”信一郎所代表的舊道德才是殺死琉璃子的元兇，而這也正是琉璃子犧牲自己去反抗的東西。“對于男人可以玩弄女人，而女人不能玩弄男人的這種雙重標準的社會道德，根本就是你們男性的沙文主義作祟，我決定賭上我的一生來反抗。”

三、復仇與金錢社會

復仇是貫穿小說的主線。整個故事由勝平的蓄意報復開始，引出琉璃子的復仇，最終以青木稔的復仇結束。構成這一連串復仇故事背景的，是“黃金魔怪”橫行的金錢社會，是傳統等級秩序與金錢力量之間的矛盾沖突。

唐澤、杉野這樣的舊貴族，明治時期以前世襲高貴的地位和豐厚的俸祿。明治時期后，為了減輕財政負擔，政府以一次性補償金為交換條件，取消了貴族俸祿。不少貴族下海經商卻鎩羽而歸，很多貴族陷入窮困潦倒的生活。作品中的唐澤男爵雖然在貴族院擔任議員，有較高的社會地位，卻也因清廉正直而生活貧困，甚至雇不起傭人。

與此相對，在舊秩序下絕對沒有機會進入上層社會的普通百姓，因經濟的發展，有了可以“下克上”的機會。作品中的莊田勝平就是這樣一個典型。他從船運業白手起家，靠自己的頭腦和勤奮積累下巨額財富，并利用金錢的力量拉攏上層社會。舊貴族們有的屈服于金錢的力量，開始出入于他的交際圈，甚至為他跑腿辦事。有的則瞧不起這個平民和他的財富，認為因其富有而與暴發戶交往是令人鄙視的事情。

作品中的貴族青年情侶以天然的優越感貶低暴發戶的財富和人格。他們對金錢社會的唾棄，更多源于對舊等級秩序破滅的不滿。他們認為只有自己可以高高在上，而不屑于與靠錢擠到他們身邊的泥腿子交往。但金錢的力量壓迫著貴族階層高貴的自尊，也引發了貴族階層的分化。

在故事中，暴發戶勝平利用金錢的力量蓄意報復，逼迫貴族少女與自己聯姻，對于“人格高度潔癖”的舊貴族來講，這是恥辱中的恥辱。當聯姻變得無法避免時，唐澤男爵企圖以自殺來洗涮恥辱。琉璃子則展開復仇計劃。她主動嫁給暴發戶勝平，卻不讓他有機會得到自己高貴的軀體。她讓他愛上自己，又讓他備嘗有錢也買不到愛情的痛苦。她在精神上玩弄勝平父子，最后導致子弒父的慘劇。丈夫身亡后，在名義上已經淪為“暴發戶妻子”的她，沒有結束報復，而是把對象擴大到身邊所有迷戀她的男性。以代替女性全體向男性的“自以為是、自私任性”復仇為名，展開新的戰斗。“我非戰不可的對象，不只是莊田勝平這個人，而是容許這種人胡作非為的現代社會組織；只要有錢，就能為所欲為的不正當的社會全體。只要有錢，沒有辦不到的事的思想和觀念，我要打破它！”

小說的高潮和結局是青木稔的復仇與琉璃子之死。青木稔對琉璃子的仇恨源于她對自己的玩弄、當著外人(美奈子)面拒絕求婚的侮辱，以及得知哥哥死亡真相后的震驚。他潛入臥室，刺殺了琉璃子，然后投湖自盡。為了向“妖婦”復仇，這個貴族青年搭上了自己的生命和名譽。

整個小說貫穿著貴與賤、金錢與名譽、迫害與復仇等大正時代充斥日本社會的種種矛盾，對金錢萬能的社會風氣進行了嚴肅的批評，在當時有著深厚的社會基礎。即便在今天，男與女、愛與恨、善與惡等人性的矛盾沖突仍然在濃墨重彩的描述中生動再現，引起讀者的深刻共鳴。

四、新女性形象與局限性

從1868年明治維新開始，日本積極吸收西方文明，在國內普及中小學教育，并開設貴族女校。《珍珠夫人》創作于1920年，距明治維新已經五十余年。作品以大正時代的社會現實為背景，塑造了一個新時代的女性形象——琉璃子。她擁有“出眾不凡的美麗，高貴的教養和興趣”以及“火般狂烈的性格”，“行事卻冷靜堅持，聰慧能力絕不下于父親或哥哥”，“一向是有獨立主張的女孩”，“而且天生美麗高貴”，“說她是現代烈女一點也不為過，她是那么美麗而勇敢”，“她的美，不是傳統日本女性的美，而是日本近代文明下所產生的新的美與表情。她不像明治時代的美女那樣沒有個性、像個娃娃玩偶般的美女。她的眼眸中閃爍著智慧，臉上也洋溢著成熟文明婦女所特有的知識光芒”。

與琉璃子相比，作品中的另外兩位女性——靜子和美奈子，一個溫順賢惠、溫柔可人，一個純潔無邪、青澀羞怯，雖然具有日本傳統意義上的女性美，卻缺乏豪爽、潑辣、大方、飽學的新女性氣質。因此，與“白孔雀”般的琉璃子相比，顯得平凡、單調、缺乏魅力。

作為大正時代的新知識女性，琉璃子熟悉西方的語言文化，有良好的文學藝術修養，思想上追求男女平等、個性解放，聰慧勇敢，愛憎分明，有領導力，能主動把握自己的人生。但是，由于火藥味十足的復仇情節，以及“如果誰打壓我，要我別做什么事，就會激起我加倍的強烈反抗之心，非要反其道而行不可”的性格設定過分好強，使得琉璃子的新女性形象有其不徹底性和不飽滿之處，這也反映了作者在人物塑造上的時代局限性。

[1] [日] 菊池寬.珍珠夫人[M] .桂君譯.沈陽：萬卷出版集團，2011.

[2] [日] 小田切進.日本的名作[M] .山人譯.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1985:87-90.

[3] 譚晶華.日本近代文學名著鑒賞[M] .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3:171-17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