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為你而來》：在多重創意定位中抉擇

⊙岳旭鵬［重慶大學美視電影學院， 重慶 404100］

作 者：岳旭鵬，重慶大學美視電影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方向為電影學。

影片《為你而來》是一部具有多重創意定位的低成本電影。影片題材涉及海峽兩岸關系，影片將在中國內地和臺灣公開放映，文化上的同宗同源與政治上的阻隔使得影片具有一定的敏感性。加強兩岸文化交流，對于形成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中國電影文化形態具有重要意義以及由此帶來的對中國電影產業發展的意義，對于改變當下好萊塢電影獨霸世界的世界電影格局的意義，對于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意義，應該都是題中應有之義。

影片通過一個跨越海峽的愛情故事，既表現了注重承諾，熱愛生命的人文精神和愛情的美好，同時又有表現中國內地與臺灣兩岸關系情意綿綿的象征性。影片故事地點的設置在福建省的寧德市屏南縣，又使這部影片具有了這個美麗城市的城市名片的功能。當然從投資的角度來看這部影片的創作傾向也能發現其對于商業回報的熱切的期待。于是我們看到，這些制約影片價值取向的各種因素，始終在影片中交匯糾結，形成了布爾迪厄所說的“文化場域”：主流政治意識形態支配，閩東豐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宣傳，力求商業回報的企圖。這幾種力量既相互排斥又相互融合、折中，最后較好地實現了主創們復雜多元的訴求，同時也造就了這部通俗易懂但同時也值得玩味的電影作品。

影片講訴了這樣一個故事:身患重病的臺灣女孩謝貽嘉為完成布袋戲藝人“老水發”落葉歸根的愿望,只身前往海峽西岸尋找“老水發”的故鄉和李三姐，旅途中邂逅了當地攝影師林德，并在以后的相處中互生愛意，卻因謝貽嘉的病情加重，生命垂危,林德為救謝怡嘉而最終失去了自己的生命……

首先值得肯定的是本片結構堅實、內容有分量，給人的感覺是沉甸甸的。影片劇情感人。劇作功力上層(編劇鄭宏志憑前作《天狗》一舉斬獲國內外各大電影節二十余項大獎)，是中國電影希望的表現。但不得不提的是在結局安排上卻有欠考慮。美國著名精神分析學家埃里克森認為，正是人的認同感決定了他的生存感，所謂“認同”即是人們對于自我身份的“確認”?？v觀臺灣導演諸如侯孝賢、魏德圣等導演的創作，都在關注臺灣人的“身份認同”問題。似乎“身份認同”已成當下臺灣民眾的集體無意識，影片《為你而來》編導顯然受此啟發，在處理海峽兩岸的關系問題時，回避圖解的概念化的政治傳聲筒模式，巧辟蹊徑，找到中華民族獨有的落葉歸根的情懷和臺海兩岸信奉“臨水夫人”陳靖姑的宗教信仰一致性作為契合點，“同根同文”作為敘事的主線，不會讓人察覺說教意味的濃厚。游子“老水發”在淡淡鄉愁的表述中寄托的是編導對于海峽兩岸美好未來的憧憬，同時也試圖通過宗教與文化的類同來強化臺灣觀眾的身份以及民族的認同感。故事中，編導托劇中人之口說出了許多有意味的話語，讓人深思：龍頭村長者說：平民老百姓一個，只有家譜記得。四平戲臺前老者感嘆：只要回來看看那就好。龍首村的村長直接把臺灣人當作比同胞還親密的朋友知己。通過精妙的遞進式的情節設計，影片潤物細無聲般地傳達了編導作為中國內地人在對待臺灣游子身份的寬容態度，構思智巧，讓人驚嘆。此外編導沒有借助好萊塢劇作的母體因素——性和暴力來實現票房回報，單純以美好情感，林與謝兩位主角之間的感人愛情作為副線，與“老水發”的尋鄉主線相互輝映，讓這份愛情有了堅實的背景土壤并被深深鑲入時代脈搏中，避免淪為矯揉造作的世俗之愛，更讓這份愛情實現了深厚的隱喻象征。如果說“老水發”表達的是老一輩臺灣人的意識訴求，那么林謝兩位主角的情節安排則是當下語境中的主流價值體現。

再者本片人物設置、人物關系調度相當得體。女一號怡嘉在影片之初是作為一個單一性格的人物出場的，隨著情節的推進，編導有意突出她復雜豐富的心理性格，孝敬，做義工，身患重病，這個人物也越發變得豐滿立體。而男一號林德則反其道而行，出場形象落魄邋遢，試圖暗示其背景的復雜多元，隨著解謎式劇情推進，此人物生活層面也慢慢解開。編導刻意對兩個核心人物如此安排，怡嘉由簡單到復雜，而林德則由復雜到簡單，實現人物設計的對稱美學。當然，本片劇作也并非十全十美，影片后半部分，節奏有所減緩，從而略顯拖沓，尤其是結尾的林德之死，雖讓人意外，但細思之后，卻發現這樣的情節安排過于突兀，有點為高潮而高潮，為悲劇而悲劇的意味，反反復復地置換男女主人公的生死命運，影響影片節奏的同時，還削弱了影片內在的感人情緒。影片更值得質疑的是編導對于結尾的處理，美國當代著名的馬克思主義文論家弗·杰姆遜指出：“在傳統的觀念中，任何一個故事總是和某種思想內容相聯系的，所謂寓言性就是說表面的故事總是含有另外一個隱秘的意義”“因此故事并不是它表面所呈現的那樣，其真正意義是需要解釋的?！雹僖虼?，電影的藝術特性以及意識形態屬性決定了電影本身總是表現著或折射著復雜而微妙的種種社會關系和社會現實，從而使得敘事文本與現實文本之間構成了一種“寓言性”的關系。男女主人公所屬身份的特殊性設計，顯然是在象征中國內地與臺灣之間的非常關系，兩主角的關系由矛盾到和解再到相愛，似乎也如理論闡釋般“寓言”著兩岸關系的未來走向，但是結尾男主人公在施救女主人公的情節中死去，這樣的安排無疑是值得認真商榷的。

本片十分值得研究的還有這部電影在作為寧德城市名片的功能與制作方商業訴求上的矛盾，盡管影片主創試圖通過美麗的寧德風光來作為博取商業回報的一個有力支點?！八械娜【岸紝⒃诟＝▽幍戮硟冗M行。而秀麗的福建風光和人文氣息，無疑是這首部在臺灣上映的福建影片的賣點之一”②，如此設想似乎城市名片功能已與商業訴求達成共謀，但是成片效果卻不禁使我們產生疑慮。本片導演瞿友寧是臺灣頗具實力和影響的青年導演，中國內地觀眾對他的熟悉源自于其執導的電視連續劇《惡作劇之吻》。在2010年臺灣金鐘獎上，瞿友寧更是憑借《我的爸爸是流氓》榮膺最佳導演獎。盛名之下的臺灣導演加中國內地本土的制作班底產生的化學反應會是什么？影片畫面質感上有效仿日韓影片之嫌，簡約而均衡的畫面構圖？將寧德的城市風光勾勒得唯美淡然，這些都是符合制片方初衷的。影片的色調上導演也繼承自己甚至是臺灣電影的一貫做法，放棄了強烈的紅白色等高飽和度純色彩形成的色彩沖擊，返璞歸真，化巧為拙，以淳樸真實的自然色統領全篇。讓我們感受到的是高于色彩本身的價值，襯托出男女主人公含蓄雋永的生死之戀。這些也是無可挑剔的。但是這些優點也不足以掩蓋其作為電視劇導演在執導電影時便暴露出的硬傷，過分倚重于畫外音導致敘事乏力，人物對話的過多運用更是延宕了一部商業電影本該保持的緊湊節奏。更致命的在于影片中我們明顯感到的是瞿友寧有心學習臺灣前輩的電影做法，在敘事中加入大量的風景的遠景空鏡頭?！芭_灣新電影大多數作品在景別上也偏愛遠景，全景和中景，將人物與環境作為一個緊密聯系著的整體加以呈現。”③外表看來，導演想要通過空鏡頭表達中國古典美學強調詩意和韻味的同時也側面將寧德本地的優美風光作展示之效，但實質卻是這般鏡頭安排稀釋了這部商業基因明顯的故事片的敘事態度。過于頻繁的俯拍空鏡頭有時并沒有恰當的渲染情緒，闡釋環境與人物情感的深層關系。而是實實在在讓人懷疑這就是一部寧德的風光展示片。這無疑與期待商業片的市場受眾相互抵觸。盡管《為你而來》制片人肖鋒豪言“一百五十萬即可收回成本”，但是我們還是要為這部電影的商業前景捏汗一把。

近些年來，隨著臺海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的簽署，中國內地與臺灣的文化交流也取得長足發展。電影作為一個極為重要的公共話語空間，一個具有強大影響力的“場域”(布爾迪厄)，無疑為臺海關系中文化和政治吁求提供了一個棲身之地。地處兩岸交流的最前線，福建本土的電影業也積極致力于臺海兩岸電影交流，共同開拓兩岸電影市場。作為第一部進入臺灣進行商業發行的電影，《為你而來》便是閩臺電影交流的首個產物。正如臺灣導演、臺南藝術大學動畫藝術與影響美學研究所副教授黃玉珊說：“兩岸把影視創作優點疊加起來，就可以建立更大的華語電影經濟圈?！边@或許才是《為你而來》這部電影的最大意義所在。

[1] [美] 弗·杰姆遜.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研究[M] .唐小兵譯.西安：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7.

[2] 影片《為你而來》田臨水宮正式開拍[J] .http://www.3522 00.com/center/ReadNews.asp?NewsID=11187.

[3] 孫慰川.論當代臺灣電影民主湖影像風格的探索[J] .見影視文化[M] .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