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敘
土地勞動記憶
馬敘
起來吧,起來吧!起來起來起來!哥哥十四歲時作為一個愛睡的年輕的勞力就這樣被母親一遍一遍地狠狠地喊醒。母親緊接著吐出一個更加堅硬的詞:拗水去!哥哥睡眼惺忪地說:雞還未啼頭遍呢。母親說:拗水去!!母親再說了一遍:拗水去!!!未等母親再說第四遍時,哥哥很快地起來了。哥哥在床沿坐了約一分鐘,然后摸索著穿好布褂。
黑暗中的哥哥從屋角里提出拗桶,到屋檐下背起拗秤、拗桿,搖搖晃晃地走進黑夜中的田埂。哥哥的力量,僅僅背得動這些農具,夜色中的哥哥,一步一步走得有些慢。他要去兩里外的那一畝三分稻田邊拗水。小心水井!在田埂上走,往往要走過許多別家的水井邊,黑夜中,怎么能不小心呢!小心水井啊!這種告誡只能在自己的心里。在黑夜的田埂上,除了自己囑咐自己,再沒有別人了。
在稻田邊,把拗秤架在拗桿上,在一端的繩兜里壓上石塊。這時產生了“重量”這個詞。把連著拗桶的拗桿往井底下壓。旱季的水井水淺井深,長長的拗桿幾乎全部壓下才勉強夠得到水。越往下壓,越感覺到石塊的重和沉。重,只有在滿滿的一桶水提起的時候才被水的本身的質量所抵消。
拗啊!拗啊!拗啊!
拗啊拗啊拗啊拗啊拗啊!
拗水啊!
拗水啊!
井壁中的石碇上站著十四歲的拗水的哥哥。一畝三分稻田,得拗2~3個小時。一桶水。一桶水。一桶水。“重量”這個詞比開始時更重了。力氣呢?力氣都漸漸地散發(fā)到空氣中夜色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