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髯翁其人其作探究

●陳麗榮

以撰寫昆明大觀樓一百八十字長聯而聞名于世的一代聯圣孫髯翁先生（一六八五———一七七四），其人、其作在各種典籍文獻中所載較為簡略， 本文僅就地方文獻及與孫髯翁先生同時代的一些比較著名文人的詩文別集， 以及他人對孫髯翁先生及大觀樓聯的評價中， 選取與孫髯翁先生有關的內容，探究其生活年代、身世、交游、藝術成就等，以便對其人、其作有更深刻的了解和認識。

關于孫髯翁先生的生平，《滇南詩略》卷三十五所附小傳最為簡略： 『孫髯，字髯翁，號頤庵，昆明人，布衣。髯翁樂府雖不逮漢魏之高古，亦幾入香山、崆峒之室； 五七律規摹唐朝，時有杰作。 』

光緒《昆明縣志· 文苑》所載也較為簡略： 『孫髯，字髯翁，博學多識，詩古文詞皆豪宕有奇氣， 嘗作小印曰「萬樹梅花一布衣」。晚年寓螺峰之咒蛟臺，更號「蛟臺老人」，卜易為活。』

《新纂云南通志· 文苑傳一》（民國二十年即一九三一———一九四九年由云南省主席龍云主持編纂成書的唯一一部云南省志，歷時十八年）除綜合上述兩則資料外，另補充的有： 『孫髯…… 其父本秦人，流寓，自稱「三原孫氏」?！?其子經商彌勒，迎養，卒于彌。遺稿不傳，惟《滇南文略》載其詩一十余首（學者易問耕標注： 此處當作二十）及大觀樓楹聯，為世所稱。 』

《滇系· 藝文系》（是一部補《云南通志》的云南志書，由清人師范①纂寫，于嘉慶十三年即一八零八年刊印出版）所記載比較詳盡：

（孫）髯，字髯翁，陜西三原人。 其父以武職宦滇，遂家焉。 翁生而穎異，喜習詩古文，名重一時，故不肯應試。 廣寧張東閣為制帥示意于徐南崗太守、孫潛村山長，連促之，皆辭。自號「梅花大布衣」，躪史執經，揚風扢雅。 鶴峰李中丞、昆浦錢少司馬、南村孫大令，以及唐藥洲、楊夢舫、施竹田咸與酬唱。每出游，必以書自隨，累累盈路，觀者無不指為「孫先生行廚」也。 久之，產中落，寄寓圓通寺之咒蛟臺，更號「蛟臺老人」，卜易為活，然求百錢不可得，恒數日斷炊煙。戍子秋，予見其門聯，心異之，摳衣入謁。白須古貌，兀坐藜床上，如松陰獨鶴。 互相問詢，乃以詩請。拍案敷陳，目光炯炯射人。自是時攜餅餌與談，輒至暮始返。 粵三載，其子舊賈廣西州，勢少振，迎翁往； 未至而卒。著作喪失無存。翁嘗輯滇詩，已得數冊。其寓蛟臺日，所訪零章斷句，粘之壁間，不下數百條，弇鄙如余，亦蒙采錄，今已無從購覓矣。 中歲客大理，作竹枝詞云：

自古官愁民不愁，

壟頭啼遍眾斑鳩。

龍王不下栽秧雨，

躲在蒼山晌日頭。

后輩引為口實。然考是時，太守王公懶不治事，故以此諷之?！?翁曾修《云南縣志》紀、表、傳皆出一手，聞稿藏雷氏……。此外， 與孫髯翁先生同時代的一些比較著名文人的詩文別集中涉及孫髯翁先生的有：

錢 灃②《錢南園遺集》卷五《文西浦小傳》：『…… 布衣孫髯，故三原人也，詩名著稱尤早，記憶也博。夢舫、竹田皆輕之，西浦不謂然，亦數過從講論?！?』

李因培③《鶴峰詩鈔》內有《將適江南寄賀大文安、遟大卜年、李二錫九、孫大髯翁、徐大存齋》詩一首（詩暫不詳）。

段 琦④《可石小草》內有《贈孫髯翁詩人》詩一首如下：

贈孫髯翁詩人

我登咒蛟臺，

石蹬盤青絲。

上有古先生，

身尺不滿六。

髭須雪所為，

飛揚興頗逐。

忍饑而誦經，

古今橫便腹。

老膽發新詩，

詩人不能讀。

把易高樓前，

掃云一賣卜。

日暮倚長松，

僧鐘趣空谷。

董懋泉⑤有《題髯翁夫子凱歌后》詩一首，原注： 『夫子，三原人也，諱髯，字髯翁、堯門，自稱「蘇門嘯臺迂客」、「三原萬樹梅花大布衣」。 』（見抄本《孫髯翁先生詩集》末。）

題髯翁夫子凱歌后

身在天涯心在秦，

白頭庾信淚沾巾。

客中作客難為客，

春日尋春那當春。

六站應多新地主，

三源豈少舊鄉親。

近華浦上多千頃，

不信云南有此人。

孫髯翁先生之好友師范也曾做詩懷念：

過圓通寺懷孫髯翁先生

日日看山不出城，

夕陽秋雨可憐生。

咒蛟臺上松風吼，

猶為孫登起嘯吟。

在另一首詩中回憶當年傾心談詩的情景：

垂老談詩更精神，

曾于早歲荷陶甄。

匆匆二十余年事，

幾見時流制作新。

傅映臺于《滇南詩略》孫髯翁詩后跋云： 『余與髯翁交最久，每愛其樂府，不規規于古，而不自戾于古； 至其近體，氣韻沉雄，音節瀏亮，一時同社中皆為歛手。 翁詩頗富，今所存惟余徐南崗糧使為所刊一卷。其父本秦人，流寓，故翁猶稱「三原孫氏」，不忘本也。今蘇亭輯滇詩，余揀篋中又得髯翁詩數首，并以纂入，然不及什一矣。 』

從以上所錄資料中， 不僅可以看出孫髯翁先生大致的生活軌跡， 同時與他過從甚密的也均是當時（清代乾隆嘉慶年間）云南著名的文人學士，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從一個側面說明孫髯翁先生的學識才華在當時已得到了大家的認可和尊重。孫髯翁先生的詩遠不若大觀樓長聯有名，但輯錄其中部分也可見端倪：

白眼無古今，

黃金有是非。

綠莎漲退沙侵岸，

白屋人歸月入簾。

由他乳燕尋巢去，

忙煞桃花繞樹飛。

□情⑥不信年光老，要看春從何處歸。

再游獅山吊明建文帝

又過逃禪帝子壇，

淡煙衰草滿欄桿。

滁陽一旅興王易，

建業千官繼統難。

闕對鳳陵成燕幕，

天留獅窟任龍蟠。

百年歸葬無封樹，

月色鵑聲終古寒。

先生以石洞為棲身之所， 以卜筮為求生之道，常與老鼠蚊蟲作伴，生活之清苦可想而知。 因此作自嘆自嘲詩兩首如下：

枕頭肚里是秕糠，

耗子因何少得糧？

咬破任從天替補，

空空如也又何妨！

不是琵琶不是箏，

嗡嗡聒耳到三更。

丈夫不聽讒言語，

任爾空鳴枕上聲。

除了詩以外， 孫髯翁先生還寫了不少文章，其中之一便是《滇系·藝文系》所收《擬輸捐直省條丁緩征逋欠謝表》， 其中有兩段文字是這樣的：『人苦有丁為累，鄭俠圖上，空繪流離；賈誼疏中，長聞太息。詩人九日豪情，懶對黃花； 婺婦泰山愛子，甘殉猛虎。新絲賣盡，何殊剜肉以療瘡； 敝褲典完，不啻抓沙而抵水。』『不過三川六詔，寧知火種刀耕，未經百粵五溪，詎曉蛛寒蜒冷?！粚Φ嶂幸蜻B年發大水，遭災害，老百姓流離失所的悲慘處境作了淋漓盡致的描述。

為了根除水患，修江治水，孫髯翁先生研讀了《禹貢》、《水經注》等經典著作，寫出了《擬盤龍江水利圖說》，提出了五條根治盤龍江的建議，至今，專家、學者的各種研究《擬盤龍江水利圖說》的論文不時見諸報端。

孫髯翁先生的聯作， 流傳下來的也不多，僅摘錄幾副以饗讀者。

這回來得忙，名心利心， 畢竟糊涂到底；

此番去甚好，詩債酒債， 何曾虧負著誰。

———孫髯自挽

五十年經史羅胸， 也喜飲酒， 也喜看花。 開平喪亂，飽經過百事無成，只詩卷長留天地；

八十載光陰彈指， 不愿升仙， 不愿作佛。 寶貴功名，如夢燈一端最好，有書香付與兒孫。

———孫髯又自挽

莊嚴世界還須佛；

點染春光也要人。

———孫髯題云南省昆明圓通寺

步步小心，須念石頭路滑；

層層著眼，方知峰頂人高。

———孫髯題云南省昆明龍門采芝經

百尺高樓，一片岡巒千點樹；

滿城春色，半邊海水四圍山。

———孫髯題云南省昆明夕佳閣

消釋三幡，欲界色界無色界；

宣揚諸部，大乘上乘最上乘。

———孫髯題云南省鹿苑寺

當然了，還有他的代表作，一百八十字的大觀樓長聯：

五百里滇池，奔來眼底，披襟岸幘，喜茫?？臻煙o邊。 看東驤神駿，西翥靈儀，北走蜿蜒，南翔縞素，高人韻士，何妨選勝登臨。 趁蟹嶼螺洲，梳裹就風鬟霧鬢； 更蘋天葦地，點綴些翠羽丹霞。 莫辜負四圍香稻、萬頃晴沙、九夏芙蓉、三春楊柳；

數千年往事，注到心頭，把酒凌虛，嘆滾滾英雄誰在？ 想漢習樓船，唐標鐵柱，宋揮玉斧，元跨革囊。偉烈豐功，費盡移山心力。 盡珠簾畫棟，卷不及暮雨朝云； 便斷碣殘碑，都付與蒼煙落照。 只贏得幾杵疏鐘、半江漁火、兩行秋雁、一枕清霜。

———孫髯題云南省昆明滇池大觀樓

這副對聯長達一百八十字， 上聯描寫大觀樓四周和四季的景物， 把滇池之美描繪得淋漓盡致； 下聯追述云南歷史，辭采清雅優美，意境蕭疏悠遠，富有情思。 從藝術上看， 全聯實際上由兩篇優美的散文詩構成。古人常以詩、詞、曲入聯，以文入聯者罕見，孫髯翁按楹聯的藝術表現要求作了精心結構和布局， 使兩篇各九十字的文章對仗工切，音韻鏗鏘，平仄變化得當，讀之余音繞梁； 其聯語形象鮮明，意境深遠，辭藻繁富，用語跌宕，可謂別出心裁，融鑄千古奇文，令人百讀不厭。 前人說此長聯『渾灝流轉，化去堆垛之跡，實為僅見』(《續修昆明縣志》)；『雖一縱一橫，其氣足以舉之。』

郭沫若游大觀樓時，揮毫賦詩，抒寫了自己的感受：

果然一大觀，

山水喚憑欄。

睡佛云中逸，

滇池海樣寬。

長聯猶在壁，

巨筆信如椽。

我亦披襟久，

雄心溢兩間。

加拿大哥倫比亞大學教授、華裔學者葉嘉瑩女士也有詩云：

眼底茫茫煙水寬，

披襟高處共憑欄。

長聯一百八十字，

足配名樓號大觀。

陳毅《題大觀樓詩一首》：

滇池眼中五百里，

聯想人類數千年。

………

詩人窮死非不幸，

迄今長聯是預言。

清· 謝瓊⑦《大觀樓題壁》：

憑欄披滿大王風，

氣象全收入座中。

西去水聲奔萬馬，

北來山勢臥長虹。

樓臺一帶開煙雨，

烽火千年冷段蒙。

幾度酒酣難落筆，

上頭題句有髯翁。

清· 吳仰賢《小匏庵詩集》云：

鐵板銅琶韃鞺聲，

髯翁才氣劇縱橫。

樓頭一百八十字，

黃鶴題留萬古名。

把長聯與唐代詩人崔顥《黃鶴樓》詩相媲美。近代劉潤之《滇南楹聯叢鈔·跋》亦說： 『孫髯翁大觀樓楹聯，大氣磅礴，光耀宇宙，海內長聯，應推第一?！缓笕烁袊@：『酒罷憑欄，詩成題壁，只把髯翁讓。 』郭沫若贊之： 『長聯猶在壁，巨筆信如椽。 』并不過譽。

據記載，光緒十四年（一八八八年），云貴總督阮元（一七六四———一八四九，字伯元，號蕓臺，又號雷塘庵主，晚號怡性老人，江蘇儀征人，一七八九年進士）對大觀樓長聯作了一些修改，大失原文精神，引起滇人不滿，有人寫詩曰：

軟煙袋不通，

蘿卜韭菜蔥。

擅改古人對，

笑煞孫髯翁。

『軟煙袋』諧音『阮蕓臺』，阮之改作后被撤下，恢復孫髯翁先生原作。

孫髯翁先生生于清康熙二十四年，卒于乾隆三十七年，享年九十上壽，葬于彌勒縣城西門挹爽門外半里苗家，據傳，安葬這天，地理先生為了討好苗雨亭公，極盡阿諛奉承之能事，說此穴『東朝嵯峨嶺，西觀秋夜月，北靠彌勒寺，南瞻犀牛池，地靈出人杰，富貴蔭子孫！ 』一位前來送葬的庠生聞言，當即諷誦道：

風水先生慣說空，

指南指北指西東。

山中若有王侯地，

何必輕匆葬髯翁！

這僅僅是個傳說，不足為信，權當一笑罷了。

不過，現孫髯翁先生墓地旁確有墓聯：

古冢城西留傲骨；

名士滇南有布衣。

———王運謙題云南省彌勒縣城西孫髯墓

原墓闕上所刻對聯為下面這副， 可惜后來墓闕丟失，此聯也就不了了之了。

讀大觀樓一聯，膾炙人口久矣，就萍天葦地，濡染筆墨生輝，布衣何所能？ 幾歷昆池劫灰，常圖不磨文字；

出挹爽門半里，岧峣馬鬣依然，嘆斷碣殘碑，滅沒名流不少，吾儕非好事，一存滇南傲骨，以昭先正典型。

———楊曉云題云南省彌勒縣城西孫髯墓

除詩、聯以外，據《耕硯田齋筆記》載：

『孫髯翁，未詳名，云南昆明布衣，善指頭畫，學究天人，精奧不求聞達，有《髯翁集》?！徽f明髯翁又復善畫，惜其作品未見流傳。

縱觀云南歷史， 能留下千古傳誦作品之人并不多見， 孫髯翁先生算是一個始終不與封建統治者合作有骨氣的下層知識分子，雖然『生平著作甚富』，因終生貧困艱辛，其作品大都散失，流傳下來的不多，著實令人遺憾。

備注：

①師范（公元一七五一———一八一一年），字端人，號荔扉，又號金華山樵，大理彌渡人（一說為清云南趙州今大理下關人），白族，乾隆舉人。祖籍山西，先祖在洪武年間隨傅友德征云南，就在彌渡定居。

②錢灃（一七四零———一七九五）號南園，字東注，一字約甫，云南昆明人。南園先生少年時家庭貧困，因勤奮苦讀，于乾隆三十六年考上進士，后來選入翰林詞館，度過十年的翰苑生涯； 后兩任湖南學政，督察院湖廣道監察御史。

③李因培（一七一七———一七六七年），字其材，號鶴峰，晉寧錦川里（今上蒜鄉下石美村）人。父治民，字立人，清康熙四十年(一七零一年)舉人，曾任廣東清遠縣令。

④段 琦，字魏肇，號可石，河陽（今云南徵江）人。乾隆四十五年（一七八零年）進士，官荊溪知縣。胸次磊落，通經史，旁及諸子百家。 其書法得力于蘇、米，而能自運以神理為冥契，膀書尤雄健。工詩，著有《可石小草》，壽至九十一，著《激江府志、云南通志》。

⑤董懋泉，孫髯翁學生，余不詳。

⑥□ 為不詳。

⑦謝 瓊，清乾嘉時學者，字石臞。 云南昆明人，嘉慶十三年舉人。 有《謝石臞詩草》（方樹梅題識，《中國古籍善本書目》）、《彩虹山房詩鈔》、《彩虹山房試帖》。 詳見《中國古籍善本書目》、《清人別集總目》、《清人文集提要》。

孫髯翁 雕像

易問耕《孫髯翁的生卒年代及其著述》學術研究 （社會科學版）一九六四年第二期。

趙椿 《聯圣孫髯身世及生卒年考》，云南大學新聞網，二零零八年一月十一日。

趙浩如《彌勒孫髯翁墓聯》，云南日報，二零零二年三月六日。

周家驊《孫髯翁與阮蕓臺》，史與志，一九八八年第一期。

張清渝等《孫髯翁軼事》，晚霞，二零零五年第六期。

木霽泓等《千古絕唱名馳海內——孫髯翁與大觀樓長聯》，奧秘，一九八七年第三期。

宗家錄《古滇名士——孫髯翁》，云南檔案，一九九七年第一期

傅小松 《試論孫髯大觀樓長聯及其影響》，《對聯文化》二零零八年第六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