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永烈
蔣介石幾百萬部隊,三年之中,只剩下殘兵敗將四十萬,危敗之際,制訂三個退守方案,最后也一一破產,只得逃至臺灣。他野心未死,苦苦反思,找出“自己打倒自己”的原因,從此臥薪嘗膽,靜觀待機……
蔣介石只能實行第三方案
1949年12月10日傍晚,蔣介石告別中國大陸,從成都向東飛行,越過海峽,抵達臺北。一路上,蔣介石“俯視眼底大陸河山,心中愴然”。
1950年元旦,《人民日報》發表社論《完成勝利,鞏固勝利》,明確指出:“解放臺灣、西藏、海南島,完成統一全中國大業。”
這時,中國人民解放軍總兵力為550萬人;國民黨的總兵力則劇降為60萬人,只相當于中國人民解放軍的十分之一左右。
胡宗南剛從成都飛逃海南島,便接到蔣介石命令,要他飛往西昌指揮。這樣,胡宗南不得不在1949年12月28日飛往西昌,作“最后的奮斗”。1950年3月28日,西昌這顆蔣介石在中國大陸的最后的釘子,被中國人民解放軍拔除。蔣介石不得不承認:“在大陸有組織的戰斗乃為之告終。”
蔣介石在危敗之際,原本制訂了三種方案:
一是以四川為中心,西南為根據地,走當年抗戰的老路,與毛澤東長久對抗;
二是以海南島為最后退路;三是以臺灣為最后退路。
如果這三種方案都失敗,則退到菲律賓,組織流亡政府。
重慶、成都、西昌的接連失守,蔣介石的第一方案宣告破產。
就在打下西昌之后半個多月——4月16日傍晚6時半,幾百艘木帆船從雷州半島出發,朝南駛去。
駐守海南島的是蔣介石的嫡系,當年在長征時“追剿”紅軍的薛岳,他擔任瓊崖保安司令兼防衛總司令。薛岳知道海南島難保,曾面見蔣介石,請求從海南島主動撤退,遭到蔣介石的拒絕。蔣介石說:“海南島是反攻大陸的跳板,不可放棄。”
如今,得知解放軍部隊渡海峽而來,薛岳急命出動飛機、軍艦攔擊,卻無法阻擋那數百條木帆船。
毛澤東在1950年1月10日給林彪的電報中,便指出:“爭取春夏兩季內解決海南島問題。”
按照毛澤東部署,在3月5日、26日,兩小批解放軍部隊曾用木帆船渡過瓊州海峽,登上海南島和那里的中共游擊隊——瓊崖縱隊會師。這樣,解放軍對橫渡瓊州海峽已是熟門熟路了。
這樣,只花了四個多小時,幾百條木帆船在夜色的庇護之下,居然一舉渡過海峽。在瓊崖縱隊和先期登陸的兩批部隊的配合下,解放軍主力強占灘頭,站穩了腳跟。中共的后續部隊也就不斷地渡海而來。
經過十多天的戰斗,海南首府海口于4月30日落入解放軍手中。5月1日,海南島最南端的榆林港紅旗飄揚。從此,海南全境已是中共的天下,薛岳部隊三萬多人被殲。
于是,蔣介石第二方案又遭破產。
自1950年1月起,人民解放軍開始進軍西藏。藏軍第九代本主官桑格旺堆于10月11日率部起義。19日,昌都解放。
緊接著,西藏地方政府派出代表團前往北京,進行談判。1951年5月23日,達成了和平解放西藏的《十七條協議》。9月9日,人民解放軍先遣部隊到達拉薩。10月26日,由張國華、譚冠三兩位將軍所率主力部隊進入拉薩,舉行了入城式。從此,西藏插上五星紅旗。
這樣,中國全境除臺灣以及少數島嶼之外,都已是五星紅旗的天下。
這樣,蔣介石別無選擇,只能實行他的第三方案——以臺灣為最后退路。
這樣,毛澤東和蔣介石以臺灣海峽為“楚河漢界”,繼續對立著。
蔣介石對退往“美麗島”作了周密部署
臺灣,有著“美麗島”、“東方甜島”的美譽。本島面積35873平方公里。論大小,在世界的海島之中,排名第28名。
臺灣和中國大陸之間,最近的距離為130公里。在晴朗之日,從福建沿海登高遠眺,澎湖列島上的煙火,以至臺灣高山的云霧,皆隱約可見。
1946年臺灣的總人口為624萬。1949年,臺灣的總人口猛增了130萬。這些新增的人口,大部分為“外省人”——臺灣本地人對從大陸去的人的薄慣稱呼。這些“外省人”之中,有近60萬人為蔣介石帶去的部隊。
蔣介石曾說過這樣的話:
“處絕地也可以生……有臺灣在,即使大陸盡失,也可以復興。”
1946年10月25日,是臺灣從日本占領下光復一周年的紀念日。蔣介石曾和宋美齡一起赴臺灣視察。當時蔣介石便說過這樣的話:
“中央政府之視臺灣,一如離別家庭五十年的兄弟……中央的愛護臺灣,遠勝于全國任何一省,中央對于臺灣建設的重視,也勝于其他省份。”
1946年10月26日,蔣介石在日記中寫道:
“臺灣尚未被共黨分子滲透,可視為一片干凈土,今后應積極加以建設,使之成為一模范省,則俄、共雖狡詐百出,必欲之我國家而甘心者,其將無如我何乎!”
這一次視察,臺灣的重要的戰略地位、長夏無冬的氣候、豐富的物產、秀麗的風光,給蔣介石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蔣介石在1949年元旦宣布準備下野的前夕,部署了臺灣的退路。蔣介石說:
“在俄帝國侵略之下,寧可失了整個大陸,而臺灣是不能不保的。”
“只要有了臺灣,共產黨就無奈我何。就算是整個大陸被共產黨拿去了,只要保著臺灣,我就可以用來恢復大陸。”
在蔣介石看來,憑借著臺灣海峽這天險,退可以求得生存,進可以反攻大陸。
1948年12月24日,蔣介石突然任命陳誠為臺灣省主席。陳誠是蔣介石的嫡系。蔣介石讓陳誠掌管臺灣,為自己留下一塊安身之地。
李宗仁這樣回憶當時的情景:
“此次新職突然發表時,前主席魏道明(引者注:指前臺灣省主席)事前竟毫無所知。陳誠得令后,立即自草山遷入臺北,38年(引者注:即1949年)1月5日便在臺北就職視事,行動的敏捷,為國民黨執政以來所鮮見。由此可知蔣先生事前布置的周密。”endprint
內中提及的“自草山遷入臺北”,指當時陳誠在草山養病。其實,蔣介石讓陳誠以養病為名去臺灣,已預作布置。所以,一旦蔣介石宣布了對陳誠的任命,陳誠隨即“敏捷”地走馬上任。
蔣介石還任命長子蔣經國為國民黨臺灣省黨部主任委員,陳誠兼任臺灣警備司令。這樣,臺灣的黨政軍大權,全部落在了蔣介石嫡系手中。
蔣介石的另一部署,在當時乃絕密行動。直到1960年6月2日,才由《中央日報》透露出來:
“在某一個深夜里,海軍總司令桂永清密令軍艦一艘,停泊在上海黃浦灘央行(引者注:“中央銀行”的簡稱,下同)附近的碼頭邊,央行附近的街道,臨時戒嚴,一箱一箱的黃金,悄悄運上軍艦,在天未破曉以前,該軍艦已駛出吳淞口,以最大的速率,駛向基隆。兩天以后,陳主席(引者注:指臺灣省主席陳誠。不過,當時陳誠尚未正式任命為臺灣省主席)打電報給俞氏(引者注:指中央銀行總裁俞鴻鈞),全部黃金已妥藏在臺灣銀行的保險庫里,坐在外灘央行總裁辦公室里的俞氏,這時才感覺肩膀上的萬鈞重擔豁然減輕。”
后來,據中央銀行稽核處長李立俠回憶,搶運黃金共分三批:
“第一批,也是主要的一批,是1948年12月1日午夜由上海裝運,總數為2004000余兩,運至基隆;第二批運走522000余兩,運至廈門,再轉運臺灣;第三批是俞鴻鈞辭職以后,劉攻蕓繼任中央銀行總裁,由湯恩伯親臨央行運走198000余兩。同時運往臺灣的還有1520萬銀元,另有15374000美元則存進美國銀行的國民黨政府賬戶。”
這批黃金,成了蔣介石初入臺灣時的經濟支柱。誠如蔣經國后來所言:“政府在搬遷來臺的初期,如果 沒有這批黃金彌補財政和經濟情況,早已不堪設想了,哪里還有今天這樣 穩定的局面?古語說:‘無糧不聚兵。如果當時餉饋缺乏,軍隊給養成了問題,那該是何等嚴重?”
這樣,蔣介石的立足點尚未移至臺灣之前,已在黨、政、軍、財四個方面,對臺灣作了周密的部署。1949年6月1日,從上海敗退的蔣介石,來到臺灣高雄要塞過端午節。
6月21日,蔣介石住于臺北大溪,非常喜歡,稱那里的風景很像他的故鄉溪口。24日蔣介石在臺北之北13公里的草山,看中一幢別墅,作為自己的住處。這所別墅名叫“士林”,原是臺灣糖業公司的賓館。那附近多溫泉,花木繁茂。蔣介石改草山為“陽明山”,以表明他對明代哲學家王陽明的崇敬之情。
蔣介石在臺北設立了總裁辦公室。
在安排好退路之后,蔣介石這才又飛往廣州、重慶、成都,作“最后的奮斗”。直至這“最后的奮斗”失敗,這才從成都飛來臺北。
在蔣介石回到臺北不久,宋美齡也于1950年1月13日從美國來到臺北。
蔣介石迫使李宗仁讓位
在他回臺北前三天,國民政府遷至臺北。不過,此時的國民政府,只有行政院,而代總統李宗仁卻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附設的長老會醫院。蔣介石雖然是臺灣的實權人物,是“非常委員會”主席,是國民黨總裁,但畢竟是下野總統。一國無總統,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蔣介石早有復出之意,無奈,總得由代總統李宗仁主動讓位才行。可是,李宗仁卻怎么也不肯讓位,甚至把蔣介石復出稱為“復辟”。據李宗仁回憶,蔣介石的復出計劃,早在1949年7月,便已開始進行了:
7月間,我還在廣州的時候,黃埔系將領及蔣夾袋中的政客,已有請蔣復職的企圖,然那時尚無人敢公開提出。抵渝之后,情勢便迥然不同了。他們認為廣州既失,我已墮入蔣的甕中,可以任其擺布了。這時,CC系和政學系控制下的報紙,對蔣已不再以“總裁”而徑以“總統”稱呼。我深知蔣已呼之欲出,不久便要“復職”了。
果然不久,吳忠信、張群、朱家驊等先后來找我,他們不敢明言要我勸蔣復職,只是含糊其辭地說,當前局勢緊張,希望我拍一電報請蔣來渝坐鎮。其實,蔣一直在飛來飛去,向來不需要我敦請,現在何以要我拍電促駕呢?他們辭窮,便隱約說出希望我聲明“引退”,并參加他們“勸進”。
當吳忠信仍向我叨叨不休時,我勃然大怒道:“禮聊兄,當初蔣先生引退要我出來,我誓死不愿,你一再勸我勉為其難;后來蔣先生處處在幕后掣肘,把局面弄垮了,你們又要我來‘勸進。蔣先生如要復辟,就自行復辟好了,我沒有這個臉來‘勸進!”
他們見我態度堅決,才不敢勉強。
只是由于李宗仁不愿讓位,蔣介石這才無法“復辟”。
李宗仁在美國,倒是真的動了手術,據其自云,是“割治十二指腸”,“恢復甚快”,“1950年1月間,我身體已大致復元”。1月20日,李宗仁出院仍在美國居住。臺北的監察院連連電催李宗仁回臺,李宗仁不愿回去,但又不愿讓位。
蔣李矛盾,終于公開爆發。1950年2月21日,非常委員會致電李宗仁,限他三天內回到臺北,不然就被視為放棄“代總統”職權。李宗仁拒絕回臺。
2月25日,監察院彈劾李宗仁。
3月1日蔣介石宣布復職,亦即復任“中華民國總統”。
3月13日,蔣介石在革命實踐研究院講話時,談到了他三次復職的經歷:
“我每一次復職時所預定的目標,亦無不如計完成。我在第一次復職以后,不到8個月的功夫,北伐即告成功。第二次復職以后,雖然經過14年的長期奮斗,但終于促使日本投降,達到了我們雪恥復仇收復失地的目的。現在是第三次復職了,這一次復職以后,我們革命的目標,是恢復中華民國,消滅共產國際……我相信我們一定可以完成我第三次復職的使命。”
從此,蔣介石到他死去,一直連任“中華民國總統”,成了終身“總統”:
蔣介石是在1948年第一屆國民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當選為中華民國總統。
按照《中華民國憲法》規定,總統任期為6年,1950年3月,他尚在任期之內,只是在由下野變為復職重任;
1954年,6年期滿。蔣介石連任第二屆“總統”;endprint
1960年,又6年期滿,而《中華民國憲法》規定“總統”只能連任一次。為了使蔣介石連任“總統”,國民大會通過了《臨時條款》:“動員戡亂時期,總統、副總統得連選連任,不受憲法四十七條連任一次之限制。”據此,蔣介石連任第三屆“總統”;
到了1972年,年已85歲的蔣介石,向國民大會發表了遜謝之辭:“本人已多年膺任此職,深感歉疚,謹鄭重懇請諸位代表另選賢能,繼承本人擔任總統職位。”自然,國大代表們表示懇請。于是,蔣介石不得不表示“只得遷就民意”。這樣,再據《臨時條款》,蔣介石連任第五屆“總統”;
倘若他不死的話,定然會據《臨時條款》,連任第六屆“總統”。
蔣介石反思失敗的原因
每天清晨6時,臺北介壽路準時響起“中華民國國歌”,青天白日滿地紅之旗徐徐升起。
那里是“總統府”的所在地。路名為“介壽路”,是紀念蔣介石60誕辰時取的。“總統府”原來是東南軍政長官公署,也改稱“介壽館”。蔣介石在1950年3月1日復任“總統”時,便在介壽館三樓辦公。
在蔣介石的辦公桌上,忽然出現一本不平凡的書,書名曰《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作者乃海峽彼岸他的政敵毛澤東。
痛定思痛,蔣介石檢討著自己在大陸失敗的原因。
蔣介石此時此際,認識到自己在發動內戰之初所實行的“速戰速決”“全國進攻”犯了戰略性的錯誤。
蔣介石說:“我們在進攻中雖然占領了許多城市,卻要處處設防,尤其是交通要點的后方基地更須置重兵據守,每處至少布置了一團以上兵力,我們的兵力就這樣被四處分散,并且都成了不能機動使用的‘呆兵,而共軍則能隨時集中主力,采取主動,在我們正面積極活動,伺機突襲,將我各個擊破。”
在此之前,蔣介石也曾這樣說過:“國軍處處設防,備多力分,形成處處薄弱之虞。共匪乘此弱點,乃‘以大吃小之戰法,集中其全力攻擊我薄弱之一點,于是屢被其各個擊破,此所以逐漸造成今日嚴重之局勢。”
蔣介石在作了這些戰略檢討之后,認為:“我們初次失敗并不是被共匪打倒的,實在是我們自己打倒了自己!”
蔣介石總結了四條“自己打倒自己”的原因:
第一,是內部不能精誠團結,因之予奸匪以分化挑撥的可乘之機。
第二,是違反國父遺教,大家不以服務為目的,而以奪取為目的。
第三,是喪失了革命的黨德,不能以個人自由與能力,貢獻于革命大業。
第四,是喪失了民族的自信心,不知道民族道德力量和民族精神的偉大。
蔣介石反思了自己的軍隊,總結了高級將領們的七大缺點:
一、本位主義;
二、包辦主義;
三、大而無當,粗制濫造;
四、含糊籠統,不求正確;
五、因循茍且,得過且過;
六、遲疑猶豫,徘徊卻顧;
七、主觀自大,固步自封。
由此,蔣介石認為,他的軍隊也就成了“六無”之軍,即“無主義、無紀律、無組織、無訓練、無靈魂、無根底的軍隊”。
由此,蔣介石認為,軍人們也就成了“六無”之軍人,即“無信仰、無廉恥、無責任、無知識、無生命、無氣節”。由此,蔣介石得出結論:“非失敗不可。”蔣介石說:“我們的幾百萬軍隊,沒有同共軍作過一番較量,就被解決了,無數優良的裝備送給了共產黨,用來消滅我們自己。”
蔣介石又反思了國民黨。他總結了國民黨的散漫、腐朽:
“黨內不能團結一致,同志之間,派系分歧,利害摩擦,違反黨紀,敗壞黨德,以致整個的黨,形成一片散沙,最后共黨乘機一擊,遂致全盤瓦解,徹底崩潰。”
為此,蔣介石在1950年,著手成立了“國民黨改造案研究小組”。
為此,蔣介石在1950年3月,向2000名國民黨中高級干部,發表了長篇演說。他的演說分三大部分:
一、虛心接受中國大陸失敗的教訓。
二、不惜犧牲感情與顏面,徹底改造。
三、他自己將鞠躬盡瘁,爭取最后勝利。
蔣介石的演說,使座中不少人涕淚滿面……
1949年8月5日,美國《白皮書》的發表,不僅深深激怒了毛澤東,他為此寫了一系列文章抨擊《白皮書》,而且也深深激怒了蔣介石,因為《白皮書》用相當多的篇幅批評蔣介石的無能!
最使蔣介石惱火的是,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居然如此“目中無蔣”。艾奇遜把國民黨的慘敗,歸結為“其領袖不能應變,其軍隊喪失斗志,其政府不為人民所支持”。
一句話,美國政府此時所實行的政策曰“拋蔣”。
在他的日記中,悄悄地發泄他對于《白皮書》的憤懣。
《白皮書》發表之際,蔣介石正在南朝鮮訪問。蔣介石在8月6日的日記中,這樣寫道:
“到南朝鮮后,更覺定靜光明,內心澄澈無比,是天父圣靈與我同在之象征也。對美國《白皮書》可痛可嘆,對美國務院此種措置,不僅為其痛惜,不能不認為其主持者缺乏遠慮,自斷其臂而已。”
蔣介石還恨恨地寫道:
“甚嘆我國處境,一面受俄國之侵略,一面美國對我又如此輕率,若不求自強,何以為人?何以立國?而今實為中國最大之國恥,亦深信其為最后之國恥,即可由我受之,亦可由我湔雪也。”
回到臺灣后蔣介石得以細細閱讀《白皮書》,他在8月10日的日記中,連著罵了馬歇爾、艾奇遜和杜魯門:“馬歇爾、艾奇遜因欲掩飾其對華政策之錯誤與失敗,不惜徹底毀滅中美兩國傳統友誼,以遂其心,而亦不知其國家之信義與外交上應守之規范;其領導世界之美國總統杜魯門竟準其發表此失信于世之《中美關系白皮書》,為美國歷史上,留下莫大之污點。此不僅為美國悲,而更為世界前途悲矣。”
隨著《白皮書》在世界上產生廣泛的影響,蔣介石實在忍無可忍,終于以國民政府外交部的名義發表聲明,斥責美國政府落井下石。endprint
美國政策實行“拋蔣”,其原因有幾點:
一是艾奇遜所說的,蔣介石是個扶不起的“阿斗”。美國在蔣介石身上花了那么多的錢,那些錢如同扔進水里。
二是美國政府實行扶李。也正因為這樣,李宗仁以治病名義,于1949年11月26日申請赴美就醫,翌日,美國國務院就表示同意他入境治病。
三是美國政府認為蔣介石守不住臺灣,中共會迅速攻下臺灣。1949年12月23日,美國國務院發出的第二十八號密令,作了這樣的估計:“臺灣的失陷已在廣泛預期中,在國民政府統治下,臺灣民政和軍事情勢趨于惡化的事實,益增強了這種預期。”既然臺灣保不住,美國政府也就冷眼對待蔣介石。
正因為這樣,當國民政府遷往臺北時,美國駐華大使司徒雷登一直住在美國,而在臺北只有一名領事級的代表而已。
不過,美國政府對于毛澤東,也充滿敵意。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宣告成立之后,10月4日,美國國務院發表聲明:“美國只承認國民政府為合法政府的政策。”
1949年12月29日,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對軍方人員的談話中,對中國形勢作了這樣的估計:
“必須承認,中國共產黨事實上控制著全中國,其原因主要是因為國民黨自己崩潰。”
艾奇遜主張,“在中國問題上眼光要放遠一點”。
1950年1月5日,美國總統杜魯門發表了一份新聞公告,宣布了美國對臺政策。這一公報,極為重要。杜魯門宣告美國無條件地承認福摩薩(即臺灣)為中國領土,然后宣告:
美國對福摩薩或任何其他中國領土都沒有野心。在目前,美國不想在福摩薩取得特別權利或特殊利益或建立軍事基地。它也無意使用它的武裝部隊來干預當前的局勢。美國政府不會采取導致卷入中國內戰的方針。
同樣地,美國政府將不向在福摩薩的中國軍隊提供軍事援助或軍事顧問。在美國政府看來,福摩薩的資源足以使他們能夠得到他們認為保衛該島所必需的東西。美國政府建議,根據現行的立法授權繼續執行經濟合作署目前的經濟援助計劃。
杜魯門的這一公開聲明,等于表示,如果毛澤東以武力進攻臺灣,美國將袖手旁觀,不以武力加以干涉。
杜魯門的這一公開聲明,無疑使蔣介石雪上加霜。
這樣,美國政府既“拋蔣”又“棄臺”。
正在美國請求援助的宋美齡,此刻在美國如同在冰水中。她不得不在1月13日離美返臺。而杜魯門居然在白宮設宴,請李宗仁以“中華民國國家元首”的身份赴宴,簡直把蔣介石的鼻子氣歪了……
美國政府還下令,撤離美國在臺僑民。這表明,在美國政府眼里,毛澤東進攻臺灣已是近在眼前了。
美國政府甚至準備在中共打下臺灣之后,即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建交。
朝鮮的槍聲使蔣介石喘了一口氣
就在蔣介石風雨交加、臺灣搖晃不定之際,一場突然爆發的戰爭救了蔣介石的命。
那是1950年6月25日,星期天,蔣介石正在吃早飯,蔣經國向他報告了緊急情況,朝鮮半島動向異常,似乎有可能發生大規模的南北之戰!
由于時差的關系,美國國務卿艾奇遜得知這一消息,是在6月24日晚10點。
據《艾奇遜回憶錄》載:
“第二天早上國務院收到的消息是壞的。以一個坦克縱隊為核心的大規模進攻正指向漢城和金浦機場。南朝鮮的武器裝備顯然遠遠不能抗衡……”
美國軍政首腦在布萊爾大廈召開緊急會議:
一、除了已經由軍事援助計劃分配的之外,授權和指示麥克阿瑟將軍對南朝鮮提供武器和其他裝備。
二、命令美國空軍在美國從屬人員撤退時轟炸任何向金浦機場方向前進的北朝鮮地面和空中部隊,以保護金浦機場。
三、命令第七艦隊從菲律賓向北開行,以防止中國向福摩薩進攻,或相反的情況。
杜魯門總統接受了艾奇遜的建議。
另外,美國遠東軍總司令麥克阿瑟提出了關于臺灣問題的重要。他說:
“臺灣是美國太平洋防線,自阿留申群島經日本、沖繩,而至菲律賓之一環。”
麥克阿瑟說了一句名言:“臺灣可以成為一艘不能擊沉之航空母艦。”
這么一來,美國對于臺灣問題來了個急轉彎,即由“棄臺”轉為“保臺”。
6月27日杜魯門總統就朝鮮戰爭發表公開聲明,內中涉及臺灣問題。
“鑒于(中國)共產黨軍隊的占領臺灣,將直接威脅到太平洋區域的安全,并威脅到在該區履行合法而必要之活動的美國部隊,因之,本人已命令美國第七艦隊防止對臺灣的任何攻擊,并且本人已請求臺灣的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
這下子,蔣介石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就在杜魯門總統發表聲明后的第三天,美國第七艦隊駛入了臺灣海峽,從而在毛澤東和蔣介石之間的“楚河漢界”,為蔣介石筑起了一道防線,從而使臺灣處于美國武力的保護傘之下。美國也就從“拋蔣”轉為“保蔣”。
此后,9月15日美軍7萬余人在朝鮮半島仁川登陸向北推進,并向中國東北進行轟炸掃射。10月19日,毛澤東派出中國人民志愿軍跨過鴨綠江,支援金日成,與美國直接交戰。中共與美國政府的關系,進入完全對立的階段。
此后,美國官員頻頻訪問臺灣。特別是1952年艾森豪威爾當選美國總統,任命杜勒斯為國務卿。杜勒斯是一位堅決反共的人物,采取了堅決支持蔣介石的態度,向臺灣派駐了大使蘭金。另外,艾森豪威爾總統還宣布取消前總統杜魯門的承諾,即杜魯門所聲明的“本人已請求臺灣的中國政府停止對大陸的一切海空活動”。也就是說,第七艦隊的使命不只是保護臺灣不受中共攻擊,而且允許臺灣進攻中國大陸。美國政府不再貌似中立了。
此后,蔣介石結束了風雨飄搖的日子。
毛澤東的解放臺灣和蔣介石的反攻大陸
“解放臺灣”這一口號,最早見之于1949年12月31日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發布的《告前線將士和全國同胞書》:endprint
“中國人民解放軍和中國人民在1950年的光榮戰斗任務,就是解放臺灣、海南島和西藏,殲滅蔣介石匪幫的最后殘余,完成統一中國的事業,不讓美國帝國主義侵略勢力在我國的領土上有任何立足點。”
此后,中共領導人的講話,各種政府文件,都不斷地重申解放臺灣。
蔣介石在1950年3月1日復職“總統”時,便宣誓要“光復大陸”。6月,由于朝鮮戰爭的爆發,蔣介石便制定了這樣的戰略計劃:“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掃蕩,五年完成。”從此,他提出了“反攻大陸”的口號,要把臺灣建成“反攻復國的基地”。
毛澤東所說的解放臺灣,也就是指武力進攻臺灣。毛澤東確實著手解放臺灣的部署。
1949年12月5日,毛澤東以中央軍委主席身份,命令空軍司令員劉亞樓著手修復各地的機場,并要中央財政委員會“支付必不可少的一部分經費”。
1950年2月4日,正在蘇聯訪問的毛澤東曾致電中央轉粟裕,要求加強傘兵訓練,以備解放臺灣之用。
過了六天,毛澤東在給劉少奇的電報中表示:“同意粟裕調四個師演習海戰。”毛澤東調四個師給粟裕演習海戰,就是為了作解放臺灣之用。
1950年4月,在中國人民解放軍一舉渡海攻下海南島之后,毛澤東充滿信心,準備解放臺灣。
這時在臺北的電線桿、小巷、車站,忽地有人貼出了震撼臺灣的標語:“歡迎中國人民解放軍解放臺灣!”“擁護毛主席,活捉蔣介石!”
正在這時,朝鮮戰爭爆發,毛澤東不得不放慢了解放臺灣的步伐:一是他要準備出兵朝鮮;二是美國的第七艦隊游弋于臺灣海峽,成了解放臺灣的極大障礙。
這樣,1950年8月8日,毛澤東致函病中的粟裕:
“目前新任務不甚迫切,可以安心休養直至病愈。”
1950年9月29日,毛澤東在給他的政治秘書胡喬木的信中,提醒不要提“在1950年打臺灣”這類話。
雖說毛澤東一下子無法解放臺灣,蔣介石又一下子無法反攻大陸,雙方在20世紀50年代之初卻仍處于交戰狀態。這時的國共之戰,以一種新的形式出現:毛澤東打蔣介石,是大陸周邊那些被蔣介石軍隊占領的小島;蔣介石打毛澤東,打的是空襲戰,小股登陸、騷擾戰。毛澤東一個一個打下了蔣介石部隊占領的小島。
1950年5月25日,人民解放軍對江口外的萬山群島發起攻擊,至12月7日全部占領小島。
1950年5月13日至5月17日,人民解放軍攻下舟山群島。
1951年9月9日,蔣介石把一位名叫“秦東昌”的特殊人物派往浙江沿海的大陳島,在那里設立了浙江省政府,“秦東昌”為主席。這位“秦東昌”,其實就是當年毛澤東的老對手、“西北王”胡宗南。
1955年1月28日,人民解放軍攻下了大陳島西北的一江山島。2月2日,得知蔣可能會從大陳島撤退,毛澤東給國防部長彭德懷寫了一封信:
彭德懷同志:
在蔣軍撤退時,無論有無美 (艦)均不向港口及靠近港口一 帶射擊,即是說,讓敵人安全撤 走,不要貪這點小便宜。
毛澤東
2月2日
蔣介石那時掌握著中國的制空權,雖說他的陸軍大部覆沒,空軍卻幾乎很完整地退到臺灣,也正因為那時中共還沒有空軍力量,所以蔣介石可以從成都從從容容地飛回臺北,不必擔心途中會有中共的飛機截擊。
蔣介石的空軍那時有各種型號的飛機400架。由于缺乏維修的零件,能夠投入戰斗的為半數。蔣介石憑借這200來架飛機不斷飛越海峽,轟炸大陸沿海城市。
內中最為著名的是1950年2月6日,根據國民黨潛伏特務羅炳乾提供的情報,蔣介石派17架飛機轟炸了上海的發電廠、自來水廠等重要目標,投彈70多枚,造成上海停電、停水,居民死傷達千人以上。上海人為之震驚,稱為“二六”轟炸。
蔣介石的海軍那時也占優勢,退往臺灣的艦艇有50多艘,借著這些艦艇,蔣介石不時騷擾著大陸沿海。
1952年1月10日及1953年7月16日,蔣介石曾兩度派部隊騷擾閩粵交界處的東山島。特別是第二次,蔣介石出動了登陸艇、炮艇、兵艦,13000多人撲了過來。打了一天,被殲3000多人,這才趕緊退走。
這樣的打打鬧鬧,持續了好多年……海峽兩岸,處于緊張的對峙之中。海峽此岸,那時最流行的歌曲是《我們一定要解放臺灣》;海峽彼岸,那時流行的歌曲是“反共第一歌”——《保衛大臺灣》。
海峽此岸,毛澤東著力于開展“鎮壓反革命運動”,以挖出蔣介石逃離大陸時在大陸埋伏下的50萬左右特務人員。那時,大陸最走紅的是反特電影,如《人民的巨掌》、《羊城暗哨》、《徐秋影案件》等等;海峽彼岸,蔣介石實行“戒嚴令”,開展反共運動,深挖“共諜”。那時,臺灣最走紅的是反共電影,如《惡夢初醒》、《永不分離》、《春滿人間》等等。
萬炮齊轟金門震驚了世界
1958年8月23日中午2時整,全世界被金門島上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所震驚。
如同疾風暴雨,在短短的85分鐘內,3萬發炮彈密集地落在金門島上。
島上的蔣介石部隊,毫無思想準備,傾盆而下的炮彈,一下子使駐守金門的蔣軍,三位副司令趙家驤、章杰、吉星文喪生。國民黨第十二兵團司令長官、金馬防區上將總指揮胡璉和美國軍事總顧問,差一點被炸死。蔣軍傷亡達600多人……
這陣突如其來的猛烈炮擊,使海峽兩岸形勢驟然緊張。自1956年以來的和平景象消失了。
蔣介石接到金門告急電報,大吃一驚,以為毛澤東下令攻占金門島,甚至以為這是進攻臺灣的信號彈。
由于多日未曾炮擊金門,所以金門島上的國民黨官兵冷不及防。據云,第一陣炮彈落下時,差一點炸死蔣經國的兒女親家“國民政府國防部長”俞大維及葉飛的老對手胡璉。
“八二三”炮擊,導致國共雙方開戰:陸軍互相炮擊,海軍、空軍直接交戰。戰爭持續了40多天,使臺灣海峽陷入一片緊張之中。
炮擊金門,戲劇性地持續下去,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半停半打,半打半停。每逢節日,諸如春節,則以國防部長的名義發表公告,聲明節日期間停止炮擊,以便讓金門軍民和大陸同胞共度節日。只是從1959年9月17日起,原國防部長彭德懷因在中共八屆八中全會(即廬山會議)遭撤職,此后的國防部文告是以新部長林彪名義發布的。
按照蔣介石的習慣,每年的“雙十節”(“中華民國國慶節”)、元旦和青年節,他都要發表文告。這些文告都是經蔣介石反復修改后發表的,據云有的改了十幾次之多。在這些文告中,蔣介石反復強調“誓死堅守金門”,“金、馬、臺、澎為亞洲反共陣營之中流砥柱”,“金門為堅不可摧的反共前哨”。
蔣介石還一次次組織人馬,前往金門視察、勞軍,聲稱金門的一寸土地也不能送給中共。內中,光是蔣經國到金門便達123次之多……
自1962年起,臺灣“行政院新聞局”逐年為臺灣國語影片和影藝人頒發“金馬獎”。“金馬獎”以金質戰馬獎杯為獎品,取義是雙關的:既是“如金之真純,如馬之奔騰”,又是金門島和馬祖島的象征。以金門、馬祖命名“金馬獎”,據云是為了褒揚英勇的抗擊精神。
戲劇性的炮擊金門,從1958年一直延續到1979年元旦,才由中華人民共和國國防部部長徐向前發表文告,宣布結束炮擊金門。徐向前的文告說:
“為了方便臺、澎、金、馬的軍民同胞來往大陸省親會友、參觀訪問和在臺灣海峽航行、生產等活動,我已命令福建前線部隊,從今日起停止對大金門、小金門、大擔、二擔等島嶼的炮擊。”
如今,當筆者前往廈門采訪,廈門前線卻已成了旅游“熱點”——人們爭著在那里用望遠鏡一睹金門風光,所見對岸,一片和平景象,國民黨士兵毫無顧忌來來往往,與當年炮擊金門別若天淵……
(摘自《重大決策幕后》,南海出版公司出版)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