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駿



我是通州人,自幼以務農為業。31歲那年在通州下落垡村被偽新民會特務抓走送到日本當勞工,直到抗戰勝利后才回國。現將我親身遭受的奇災大難,回憶記述如下。
由通州押解至塘沽
被抓到通州偽新民會集合
1943年6月24日我在老家被偽新民會的特務給逮捕了。不容分說,他們把我們幾個被捕的人送到通西海子偽新民會。那里是個大禮堂,進屋一看,黑壓壓地擠了不下數百人。辦完登記手續后,大家面面相覷,全不知道犯了什么罪被弄到這里來了。又看到一批一批地陸續送進許多被捕的人來。當時行動毫無自由,四處都是挎槍的人把守著,并隨時向我們命令要老老實實呆著,不準亂說亂動,違者必嚴懲。在特務不留神的時候,我們偷偷咬咬耳朵,才知道這些人有的由農村抓來,有的從客棧里或半道上捉來。后來聽說,還不夠預定的人數。這時大約半夜了,最后又連續進來幾批,其中還有帶著鐐銬的,據說是從監獄里提出來的。大概是在夜里兩三點鐘,臺上有人喊,叫我們全站起來,說:“現在日本太君要講話了。”隨后就見一個留八字胡的日本人上臺開講,經翻譯解說:“現在我們要出發了,上哪里去,還不能告訴你們,中途上不許胡說亂動,違者立即槍殺。你們一定要聽從皇軍的話,若不然通通地槍斃。”最后大聲問大家:“你們聽明白啦?”可是這上千的人沒有一個答話。日本人急了,又一次大聲地問聽明白沒有?這時有一部分人有氣無力地回答:“聽明白啦。”當時喊點名,馬上就要出發,并下命令:“今天出發每人只許穿背心褲衩,光著腳,不許穿鞋,沒有背心的光著膀子,其它什么東西都不許帶。”說完兩個人一根繩把我們一對一對地捆起來,如同赴刑場似的。在偽特務武裝監視下,我們離開了通西海子偽新民會大禮堂。
途中跳車的慘況 天還未亮我們到了通州南門外火車站。那里早就停好了悶子車,我們按順序上了車,每個車門口都站著幾個持槍的特務。車徐徐開了,但走不多遠,一個人從窗口跳出,我看得清清楚楚,這個人一瘸一拐地逃了性命。工夫不大,又見一個人從窗口跳出,但這次慘了,幾個特務一齊向他開槍,他就死在鐵道下邊了。這時全車大亂,大家都恨不得馬上跳出去。但不行了,只見日本人和漢奸特務們把槍口對著全車的人大聲喊道:“誰要動彈馬上就槍斃。”隨后檢查綁人的繩子,若發現稍松一點,他們不管腦袋屁股即用大木棍子一通狠打。這時一個特務進來,手里托著一塊紅光光的東西,狂喊:“方才前邊有一個人跳車,被火車給掛住了,肚子被刮破,五臟全流出來了,看,這是他的一塊肝。”所有的人都驚呆了。當時我全身發麻,嚇得要死。
北平車站暴動計劃落空 在森嚴的監視下列車繼續前進著,忽然由后邊車廂中小聲傳過話來,告訴到北平火車站大家共同暴動逃離,并囑咐往前面傳。后來我們在日本談起這件事來,才知道發起人是一位16歲的小八路,由盤山被俘到此。我們依次把話傳完。可火車進入前門車站時抬頭一看,站臺上布滿了日本兵、偽治安軍和鐵路警察。我們因想逃跑而激動的心,被澆了個透心涼。
下車后我們換上另一列車開往天津。這回車內不用說動彈,抬頭和解手都不行,跳車的機會更沒有了。下車后大家只見眼前從南到北一排一排的很多房子,房子外邊設3層電網,電網外有3丈多寬的深水溝。以后才明白,這是塘沽集中營。
塘沽集中營的地獄生活
我們被送進集中營后,住在最北邊的一排房子里。進屋后發現兩面是大炕,地上有許多臟水,蚊子、蒼蠅、臭蟲滿屋都是,臭味熏天。據一個偽警察說:“幾年來這屋里不知死了多少人,沒法不臭。”這屋頂多住200人,可是硬叫住500人,此時正在三伏天,真是躺著坐著都不行。吃的東西名是窩窩頭,實是混合面,還摻些蒼蠅,實在沒法咽下去。
大家議定突圍的步驟 過去二三天了,慢慢地和別的房屋的難友熟悉了,可偷偷地談幾句話。有一位在山西被俘的八路軍每天給我們送飯。他到這已兩年多,因有重病沒遠走。他告訴我們:“你們要想活下去只有兩條道,一條是保重身體別生病,不怕日本人把你們送走,將來是能活得了的;另一條是緊密團結,準備暴動,日軍雖然戒備很嚴,但他們武裝力量不大,暴動時首先把他們的槍下掉,大家一齊高喊,叫其他各排難友聽見,他們一定響應。在你們房子外面北角崗的那位警察是咱們自己人,到時候可給你們幫忙。”又囑咐:“出去后千萬往北奔蘆臺,那里有八路軍;切勿往南往西,往南是奔天津的道路,走入敵人的口袋,往西是鹽灘走不通。”我們聽完后高興極了,懂得了一定要向敵人斗爭才有活路。
當時有幾位難友出頭組織暴動,其中最主要的一位人物是八路軍游擊隊員,在牛欄山被日軍用機槍打傷,身上有20多處槍眼,大家敬愛他,把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在這位游擊隊員領導下暴動計劃決定了:在明天夜里熄燈號后,大家突圍往外沖,并告訴把明天下午吃飯用的兩個碗留下作武器,出了門奔廚房旁邊抄起些劈柴棍子,一是為打敵人,二是用木棒砸開電網,后出去的人砸開倉庫抄起鐵鍬鐵鎬和刀斧等,直闖日軍的指揮所,奪下他們的槍來。邊打邊喊,全集中營的難友肯定會群起響應。游擊隊員又指示:行動要軍事化,要有步驟,就按原有的大隊中隊小隊和各班長領導進行,沖出去往北奔蘆臺,天明前在那集中。
在這里我補充一下大隊、中隊、小隊及各班的來歷。我們在通州未動身時,日本人把我們編成一個大隊,其下是中隊、小隊和各班。這時候日軍從后臺領出一個人來,約二十五六歲,胳膊上帶著一個紅箍,上邊寫著大隊長。日本人向我們介紹說:“這個人叫王環,原充治安軍的連長,現在派他為你們的大隊長,今后一切你們要聽他的指揮。”當時又提出還得選個大隊副,有個喪盡天良的人大聲喊道“我愿當。”這個人姓楊,天津人,我對他較熟悉,因我倆在通州是一根繩拴來的。他倆同日本人住在一個房子里,中國難友都一條心,不用囑咐誰也不會把暴動的計劃告訴他倆。這個王環到日本后,可把中國人禍害透了。
機密泄露暴動失敗 我們期待明天夜晚快快來臨。大概快到半夜了,忽然屋門大開,闖進來許多日本兵和偽軍,槍聲四起,機關槍也架上了,狼狗都跳到炕上。大禍臨頭了!endprint
嚇得我們一動也不敢動。日本兵殺氣騰騰地大喊:“不許動,誰動就崩誰。”偽軍也幫腔呼喊:“如你們動彈,完全用機槍掃射凈盡。”日本兵把幾盞電燈打滅了,屋內黑成一團,同時又放下小窗戶的木板來用釘子給釘上,屋門也從外邊拉緊了。日本兵和偽軍端著槍沖著我們胸膛,用手電筒挨個照。又見幾條狼狗張著大嘴瞪著眼睛,從我們身上蹦來蹦去,挨個都嗅一嗅,我們嚇得渾身哆嗦縮成一團。狼狗到我頭上一嗅就蹦過去了,繼續往下蹦,就聽日本人喊聲“八路”,向那個人拱嘴,猙獰的狼狗猛撲上去開了口,咬得那位難友翻身打滾,連喊“難友們救我呀!”我們真想挺身而起和敵人拼命,但手無寸鐵。被咬的人是死是活,不得而知,反正咬后被拉走了。他被咬時,在他旁邊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孩子嚇哭了,那日本人喊一聲,兇畜就直奔那個孩子咬去,接著慘叫聲不絕。由大聲而小聲,后來就聽不見了。同時我們可聽到這排房子別的屋里也遭到同樣的災難。
日本人各屋來回搜了幾遍。其中有一個中國人指手劃腳地和日本人說話,看樣子好像是我們的難友。天明時我們才明白,這個人是三中隊隊長,姓朱,這次大慘案是他告密的結果。不幾天內,他單獨逃跑被抓回來,死得更慘。惡人遭惡報,大快人心。
日本人在屋內檢查總有兩小時工夫,最后他們綁走幾個人,這才告一段落,但屋內還放有崗哨。天剛蒙蒙亮聽外邊吹哨,喊叫到外邊集合,不準穿衣裳穿鞋。我閃出屋奔往北邊一個大空場。周圍都是持槍的人,并架著機槍。到空場抬頭一看,天棚柱子上綁著7個人,在盡南端一根柱子上綁的就是領導我們準備暴動突圍的那位八路軍游擊隊員,他姓石,忘了名字。他抬起頭來,看著我們,好像要說些什么。特務們對他兇喊,讓他低下頭去,他一直不理。特務們正要打他時,就見從東邊走來好多的人,日本人在前邊,后邊跟著漢奸們。特務們手里拿的不是槍,而是幾根四楞的大木棒子。日本人到后大聲喊道:“你們通通的跪下。”當時我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來了,擔心柱子上綁的那7個人,也擔心自己,是不是日本人要用機槍把我們全“嘟嘟”了?日本人又繼續用半生不熟的中國話說:“你們的夜里打算暴動,那個是不行啊,今天通通的槍斃。”剎那間我心一橫反不害怕了,抬起頭倒要看看他們究竟要怎么樣,反正是死唄!日本人又說:“你們看看柱子上綁的那7個人,就是這次領導你們暴動的7個人,他們的不槍斃,一定用木棒活活打死。”說完喊聲來人執行,漢奸們從地上拿起一根大棒子來,瘋狂地向那位游擊隊員打去。一下一下,由輕而重由小聲而大聲,就聽“哐”、“哐”、“哐”地打著。這時日本人嘴叼著煙卷在一旁問那位游擊隊員:“你們還想暴動嗎?認識這條木棒嗎?……你的說……你的說呀!”又冷笑著說:“你的說好了,可以不打死,你的明白……”那位游擊隊員,真是一位英雄好漢,不但不低頭,反把頭昂起來了,大聲罵道:“我說你媽的屁呀!你們日本馬上就要完蛋了!”日本人這回可氣急了,搶過木棒不分頭腳狠命亂打起來,總有好幾十下吧,這位英勇的志士向我們喊出兩個字:“報……仇!”隨即頭慢慢地垂下來,就這樣壯烈犧牲了!特務們又從第二個人一直打完第七個人才算終了。全場的空氣太沉痛了,鴉雀無聲,簡直是陰曹地府。日本人坐在椅子上注視我們,大約經過一小時,他下令把7個人放下來,然后來回地查看。最后用手一指,特務們從后邊拉過一捆破席子來,把前邊已死的3個人裝入席內,用草繩子一捆,一根穿心杠,兩個人抬一個,走向大門外去了。余下的4個慢慢蘇醒過來,但沒過幾天也死了3個。最后日本人對我們說:“你們看見了吧?誰再暴動,一定通通這樣的。”然后就把我們全攆進屋里去了。
集中營中的非人待遇 暴動失敗后,我們的苦難更加深重。正值三伏天,窗戶和門都給釘死。一天沒給飯吃,沒給水喝。幾百個人悶在這屋里,滿頭大汗,只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用不同的眼光來傳達心情。
一天的恐怖生活就這樣過去了。天剛黑,日本人和特務們持槍而入,告訴我們:“你們把身上衣裳和所有的東西交出來,夜里屋內不許有任何東西存在,你們全光著身子。夜里解大小手全在屋內,門里邊有一個木桶,在未解手前一定要喊聲解手,通過我們的批準才行,在解手時只許可一個人去。”這一手可真損透了。因為我們這些人十有八九拉肚子。又限制我們夜間不許坐著必須躺下,違者槍斃。說完后這些惡畜們就把我們的衣服等物全給拿走了。我們躺在木炕上像魚市上木盆里放的泥鰍一樣,渾身上下全是粘糊糊的臟汗水。一個人躺的地方硬叫躺四五個人,坐著槍斃,躺下吧,全是裸體肉挨肉。一解手,這邊喊“先生我拉屎”,那邊喊“先生我撒尿”。這惹煩了那個沒有人心的特務,他說:“你們放著覺不睡,故意折騰我,好啦,從現在起,你們誰再敢喊解手,輕者我用槍把子摳你們,重者槍斃,我告訴皇軍說你們要造反。”他這幾句話還是真靈,立刻就沒有喊解手的了,只能都解在炕上。時間不大這個壞蛋換走了,我們再試試這個新來的吧。大家不約而同地喊要解手,這回還不錯,遇到了一個和厚的人,他說:“解手就解吧,亂喊什么?”可工夫不大這個木桶就滿啦。外邊下著瓢潑大雨,難友中有一個人輕走到那個人面前小聲地說:“先生,我代表這些中國人向您懇求點事,請您發發善心,我們一天一夜沒喝水啦,現在外邊下著大雨,您行個好,叫我們喝點雨水。”那個人說:“你們好幾百人全上院子喝水去,那像話嗎?”“不不,先生,我要求您把門開一個縫,推出木桶去,把屎尿倒了,用它接房檐流下來的雨水,大家輪流趴在桶上喝,決不給您找漏子,正是您積德修好的地方。”他沉思一下回答:“好吧,可得快一點……”說時遲作時快,馬上推出桶去,片刻間木桶滿了,大家拉進來喝呀喝呀,都解渴了。
在集中營里,每天的苦生活使大部分人生了病。給我們送飯那位八路軍曾把底細告訴我們:“如果有病千萬別說,要強打起精神裝沒病,若被送到病號里去,這個人算‘報銷了。”
每天吃的是混合面窩窩頭,又酸又辣還帶著苦。喝水吧,每天平均兩小碗,有時還輪不到兩小碗。趕巧了于放風時在院內水坑里趴著喝幾口。飲水在集中營里確實是個絕大困難。這里沒有自來水也沒有井,全仗一輛小驢車到別的地方去拉水,要等日本人、偽軍用完后,余下的才能給我們這些人喝。尤其是在三伏天,渴得我們抓心熬肝,嗓子緊,腮幫硬,連說話都發音不正了。endprint
有一天上午,突然響起防空警笛。我們正在院子放風,日本人命令我們全趴下不許動,一會兒,天上有架飛機露面,槍炮一齊往上打,現場紊亂。難友們抱定一個心愿,如被炸死倒也落個痛快,總比被這些野獸們折磨死強得多。可是飛機這一來,沒給我們幫了忙,反給帶來禍,中午飯沒啦。盼吧,好容易盼到晚上,就見抬來幾筐窩窩頭,水呢,涓滴沒有。我們問那個送飯人,水怎沒來呀?渴得實在受不了。他答:“不僅僅今天沒有,恐怕明后天都沒有,上午來的飛機把水塔炸壞了,這里取水車的小驢和車夫都被炸死,今天日本人喝的水還是由火車從天津運來的呢。”
再盼吧,好不容易盼到天亮,開早飯,沒水。快到中午,我們選出代表到大隊部找專管我們的日軍指揮官,向他哀求說:“太君,我們兩天兩夜沒喝一點水,這樣下去全得渴死。”他問:“你們打算怎么辦?”代表說:“東邊大門外挨著海,我們想從那里抬點海水喝,不然……”他沉思一下說:“好吧,我同你們去抬去。”隨后派10個人用5個木桶到海邊去打水,十幾分鐘后一桶一桶地打回來了,大家在屋內排好隊,按順序一個跟一個趴在桶上去喝。這海水又渾又苦又咸,但我們喝著是又甜又香。這5桶水很快地就喝光了,又去打第二回。等抬到第三次時,就見從公事房中跑出幾個日本人來和領我們抬水的日本人說話,意思是海水不能喝,把木桶拉走了。果然時間不太長,有些人又拉又吐。日本人見事不好,忙到公事房取藥分給每人一包。他不是善心地給我們治病,是怕我們全死了,他們沒法交代。以后的水用火車和汽車運來,接著又出現一輛小驢車。
一個個漫長的日夜實在叫人苦煞。我們回家的念頭已打斷,大家抱著一個希望,只求早早離開這個人間地獄。一天上午忽然吹哨集合,叫我們到醫務所去檢查身體,大家聽了都特別高興,說:“這回可有希望離開這閻王殿了。”大夫問過去有什么病、現在有什么病?大家都異口同聲地回答沒病沒病,恐怕驗不上走不了,不得不強打精神說虧心話。過了幾天又吹哨集合,日本人指示凡是叫到姓名的就往屋里去,沒叫到的不許動。等大家都回屋,管我們的日本人發話:“現在給你們發衣裳等物,最近幾天內你們就要旅行了。”大家低聲說:“還旅行吶,從通州到此,你算算欠我們多少條人命。”隨著發服裝:一套青褲褂,一雙膠底鞋,一雙襪子,一頂帽子,一條手巾,還有一條透天的毯子。從此這些東西一直跟著我們,不管烈日炎炎,還是冰天雪地,從塘沽起程到日本投降,沒再發過一件東西。當時日本人叫我們把衣服穿上,關心似地說:“你們好好干,將來必定大大地發財。”幾天后的上午,通知要出發了,上哪兒去大家不想也不問。
悲慘的航行
這天我們集合出了東大門,只見碼頭停了一只偽裝好的大火輪(船面上蓋著樹枝和野草,怕途中遇著空襲),又見從別的房子里也一幫一幫地走出來不少人,全上了船,共1000多人。艙內放滿硬煤塊,成千的工人就在這煤堆上安營扎寨。大家淚珠盈眶,從此和可愛的祖國辭別了。往哪兒去不知道,幾月幾日走的不知道,將來的命運怎樣更不知道。船晃晃搖搖地開駛了,萬惡的日軍怕我們跳船逃跑,把艙門全關閉了。艙內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見,正是三伏天,大家一齊喊道:“悶得我們實在難受啦,快開開門吧。”過了片刻艙門開了,大家急忙往上面跑,好換口氣。到上面一望,船已進了汪洋大海,天水相連,我們海上的災難生活從此開始。大家不約而同地向大陸喊:“祖國呀,祖國,我們一定會回來的。”喊罷垂下頭來,泣不成聲!
航行一開始就有百分之七八十人因暈船而上吐下瀉,初吐黃湯,繼嘔綠水,腸子好像擰了一般,氣味難聞。船上的廁所不許我們使用,說我們有傳染病和毒氣。在船欄桿的外邊綁上架子作為勞工的廁所,邁過挺高的欄桿蹲在架子上解手,頭一天就有一個難友從架子上掉到海里。日本人把船停住,放下小船去撈,結果也沒撈上來。大概走了不到兩天,前后病死了3個難友,日本人叫把尸體拉到甲板上,咚、咚、咚3聲把三具尸首扔入海中。在一天夜里,有個難友不堪痛苦跳海自殺。這時候我們全病倒了,誰也顧不了誰,成天迷迷糊糊地躺在煤堆上等死,死一個日本人往海里扔一個。一天船正前進,忽然拉起警笛,天空發現3架飛機,直奔這艘船上飛來。船停下了,機槍小炮不斷地往上射。這3架飛機畢竟怕槍炮,不敢貼近這船的上面盤旋。后邊那2架飛機投下4個黑東西來,落入離船幾十丈遠的海中,4聲巨響,竄起4個巨大的水柱。嚇得日本人忙把船靠近一個小島以求隱蔽。天黑后船又繼續前進,至此又起了水荒。因為船上人多,載的淡水本來就少,又怕飛機轟炸,盡量躲著,夜間走又耗時間,故不能按預期到達目的地,這樣水就更不夠用了。我們就只能喝海水,越喝越渴,越渴越喝,人人變成水鼓,引起了第二次的大拉大吐,死亡率又增高。自塘沽拔錨到日本,共死了20來人。終于,我們的航海“旅行”到了最后一天,站在甲板上遙遙望見了山影,由遠而近駛入日本的港口——下關。
船離岸還挺遠就停下了。我們的領家(日本人販子)高興地說:“現在你們到了我們日本國了,今后你們一定要聽日本人的話,服從日本的法令,好好地干活,將來叫你們大大地發財,還配給你們每人一個花姑娘,一年后就把你們送回國去。”沒有人答理他,大家都不知道等待我們的將會是什么。
在日本國的遭遇
登岸后演出的丑劇 我們登岸后排好了隊伍,日本人叫大家把衣服全脫了,用塊破毯子捆起來,裝在車上拉去消毒。我們渾身一絲不掛,排隊站立。碼頭上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把我們圍起來,邊看邊笑。過一會兒,日本人叫我們跟著他走,來到一所很大的房子,里邊熱氣騰騰,如同屠宰場里的湯鍋,他說這叫消毒,叫我們進去把全身洗干凈。我們下到池內,大洗而特洗。出了“消毒池”,又一排一排地等候衣服。衣服穿完,日本人把我們帶到一個山下空場,那里放著許多桌子,由各領隊的日本人帶著分批到桌子前登記、報簡歷。一般來說,大家都是務農、做工、做買賣、做藝、念書等,忽然在別的桌上有人大聲報:“我在中國當八路!”這句話引起了好多人的震驚,后來在勞動和其他各方面這個人都吃了不少苦頭。登記手續辦完,日本人說:“現在要出發了,你們這些人中要分批地走,有的坐輪船,有的坐火車,有的徒步走。”各隊一齊點名,一批一批地跟著那些人販子,東西南北分散而去。難友們彼此用難舍的眼光,點頭揚手地離別了。endprint
我們這支隊伍被領到一個火車站上了車。開車后日本人有些閑情,叫我們看看日本的風景,這幫人愁眉苦臉,誰有心思看呢?火車走了半天停下,車站上掛著牌子——“岡山縣玉野市車站”。我們在這里下了車,早就有幾輛大敞車在那里等著我們。汽車把我們送進山根下的一個“集中營”。
在日本的血淚經歷 我們住的房子完全是日式的。在此休息十幾天后我們的領家用幾輛白篷車把我們給遷走了,到一座山底下之建筑前,門口掛著牌子——“三井造船所日比丸煉冶廠”。進門后又到了另一座山腳下。這塊地一面臨水三面環山,我們大隊就在此棲身了。日本人為“照顧”我們的安全,在我們住所四圍安上電網,電網里又樹起很高的木板墻,留一個出入門,門外又設上兩個崗。成千上萬的中國人,既被從遠地“邀請”而來,沒的說,干唄。“忠實”而“熱烈”地拿出一把血汗來,幫助日本建設“東亞新秩序”。
一天清晨,指揮官開腔說:“從今天起你們中國人全要正式干活了,一定要聽我們的話,將來金票大大地給,只要你們干得好,很快地就叫你們回國。”指揮官把一切事全說清楚后,委派另外一個日本人把我們帶到海邊去,指定工作的目標是從輪船上往下卸銅,再給分類堆起來。這些銅全是中國的東西:有大小制錢,上邊鑄著咸豐通寶、光緒通寶、中華民國;有各種中國銅器,大的如銅床、銅架,中的如火鍋、香爐、馬勺,小的如頂針、筆帽等千百種,我叫不出名的工具那里全有。抗戰后期,日本在中國占領區展開一個獻銅運動,到城市鄉村家家戶戶硬翻硬逼,所以搜刮了這么多。我們一見這些銅就引起想家的悲感。好多天后,大部分人因受銅毒而浮腫,我是腫得最厲害的一個,從頭到腳腫成一個“胖官”,兩只眼“封”上了,走路看不準,工作摸著干。帶著重病也要干活,不干就要遭到日人的毒打,那個漢奸敗類滅絕人性的大隊長王環更是幫兇,他直接間接地不知喪了多少同胞的命,因此大家送他個綽號“活閻王”。
工作這么苦,再看看我們的生活吧。
先從吃上來講,我們吃日本橡子面,它不是用糧谷做的,而是由山上的橡子樹和其他雜質所磨成,當時我們管它叫日本的混合面。用這面子說是蒸卷子,早晨每人一碗稀粥,中午晚上每人兩個小卷子。卷子實在小得可憐,每個合不到中國的二小兩。有時面子接不上,就是一天三頓粥。菜是中午晚上連菜帶湯每人一小碗,給塊咸菜。我們每人的兩個小碗是從中國帶來的,如果摔壞了那你連湯也甭喝了,只有干咬。
再說穿,我們到日本半年多了,還是從中國帶來的那一套。這些東西怎么“報銷”的呢?先從腳上說起,我們在海邊搬銅不幾天,這雙鞋襪就全穿飛了。遍地是銅渣銅塊,扎了腳怎么辦?我們開動腦筋找竅門,每天下工回來時在半道上撿些爛紙片草墊子和草繩子,第二天上工時把這些東西綁在腳上當鞋穿。可是這東西不經穿,有的在半道上顛了,有的在工地上不辭而別。再說那條褲子,大部分由褲子變褲衩,由褲衩變“彩裙”(襠都開了)。褂子也一變再變,最后把我們變成赤背者。帽子和手巾早就做補釘了。每個人都從毯子上拆下線來補衣服,所以那塊寶貝毯子的相貌可想而知了。
再說住,房子四面透風,外邊雨住了,屋里還滴答;天上飛大雪,室內揚小花。日本差不多天天下雨,可苦了我們這些沒有防雨具的人。
再談到行,把銅搬完了,又調我們推轱轆馬去,每天來回要跑二三十里路,中午不能回來。干活要小跑,這是“活閻王”的壞主意。他手里拿一條鞭子,對走慢的工人揮鞭就打。
“活閻王”對我的迫害 當時我病得不能走,渾身浮腫,眼睛“封”上了,兩只腳漲得不能穿鞋,盡從腳面上往外流水。我跟他哀求想休息兩天。可他把嘴一撇,罵道:“他媽的,打算跟我泡啊,不行。”我只好含淚去干,兩個人推一輛轱轆馬,和我一起推車的張鳳鳴低聲向我說:“你不用使勁推,扶著車走吧,回頭空車時你坐上,我再把你推回來。”卸完了爐灰,他強把我抱在車上,一趟兩趟平安無事。到第三趟時,“活閻王”手持一木棒站在山坡上,一見就走過來了。他說:“小子,好啊,晚上咱倆算賬。”“活閻王”罰張鳳鳴從那天起一人推車。晚上收工了,“活閻王”把我叫到操場上,令我趴在地上,手持木棒打起來,也不知打了多少下,我昏昏沉沉地用手摸摸兩條腿,腫起了饅頭大的包,一夜的難過就不用提了。第二天早晨“活閻王”告訴我:“干活去,別裝蒜。”我勉強隨著大隊走下去。開始由前邊落到中間,由中間又落到最后邊,實在跟不上,結果掉隊了,等找到工地時,值日班長對我說:“今天隊長不叫你推轱轆馬,叫你到南邊和六小隊的人往山上扛稻草。”我奔南邊去了,抄起一捆稻草扛著往山上爬,爬呀爬呀,實在爬不動,有一個難友把我的草搶過去替我扛著,我就從山上下來。“活閻王”問我扛了多少趟,我答一趟。他吼罵道:“他媽的,人家都扛13趟了,你才一趟。”不由分說,大棍子沖著我右腿打下來,我應聲而倒,又見他第二棒子來到,我用左手一擋,食指被打折。第三棒他又舉起,我急喊大隊長別打了,我的腿斷了。他叫別的難友看,大家全說可能斷了。他才氣哼哼地去了,其他難友用一輛送飯車把我拉到病號房。過了幾天的一個晚上,“活閻王”來了,他說:“從明天起,隊伍上班后你要在西山坡下那井旁跪著,中午歇一個小時后繼續跪著,一直到隊伍回來你才能起來,我已然告訴所有廚房的人監視你。”我腿腫得厲害跪不了,只得半跪半坐在那井口旁。天空飄著雪花,我身上只穿一件破褂子、一條半截破褲子,光著兩只腳,就這樣一連跪了3天,兩條腿都硌壞了,被打的幾處傷也化膿了。我幾次想投井自殺,但又想萬一能活下來呢?在第四天的早晨,“活閻王”指示我:“今天開始不用在井邊跪著了,改在廚房跪著。”“活閻王”怎么會“開恩”了呢?有位廚房老大爺對我講:“在你跪到第三天的下午,岡山縣玉野市警察署來了幾個人視查這里的工作,首先要見大隊長,看他衣冠考究,生活闊綽,用有秘書、茶童、裁縫、理發匠等六七個人伺候他,當面對他大加申斥,他的排場至此崩裂,威風降低。”我在廚房跪著,炊事何班長叫我起來,我猶豫,他把我攙起來,叫我坐在椅子上。他說:“咱們瞞上不瞞下,不忍看你這樣悲苦。現由炊事班議決,偷著給你好飯吃。”由于炊事班的關懷,我脫離了死亡。endprint
“活閻王”王環不止對我兇暴,被他打死、打殘、餓死的有王老好、何慶岐等多人。
我被發配到北海道的經過
突然在一天早晨來了兩個日本警察,當時從炕上叫出5個人來,內中有我和大隊部的蔡書記。另外把因逃跑被關入木籠的楊茂也提出來。當時驗明正身,日本警察從袋子里掏出3副雙人手銬和一根長繩子,先把我們6人給銬上,再用那條長繩子串起來。未宣布罪狀,當時我們想,咋了,槍斃去啊。隨后又叫我們自己抬著一筐餑餑。我們轉思可能不是槍斃,若處死刑,哪兒還用帶吃的呢?日本人說聲走,我們向難友點了點頭,更向炊事班人員深深地鞠了個躬,難友們含著眼淚和我們點頭告別。
我們出了大門鉆過一個很長的山洞,出洞后登上一個平板的小汽船,走了半天,又登陸改乘火車,中間路途上一天不知道要倒幾回車。可恨的是那副雙人手銬,它是個活的,許緊不許松,帶上它不能隨便動彈,一不留神碰了,它自己往肉里緊。每天還得央求解差開銬鎖銬,不然胳膊疼得要命。也不知幾天后,在一個夜里到了一個車站,牌子寫的是“函館車站”。下車一看,滿天飛著棉花套似的大雪,深處比站臺還高。除蔡書記外,我們5個人都光著腳。渾身上下只是一套破褲褂,全身凍木了。到了一家旅店住下,帶著手銬就寢。次晨到了一個碼頭上船,又過著海上的生活,然后我們來到了日本的北海道。
在北海道我們又坐上火車,到站后進入一個很大的候車室,室內是清一色的中國人。第二天一個日本人自報他是我們的指揮官,我們要同他一起到某處去。押解我們的兩個警察卸下手銬和繩子便回去了。我們隨即編好了隊出發,這時配給我們每人一條棉被子。最后來到目的地札幌市。在此住了3天,日本人把我們幾個重病號送到離大隊部3里的病號里去了。不久我們被轉到隆川市,岡山縣玉野市中國勞工的情況知道得不詳。
中國勞工鬧隆川
各大隊齊集隆川市 在隆川四周有許多礦山、工廠、林場和農場。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但這個消息我們不知道,日本人把附近各勞工大隊調至隆川集中。隆川的一個山坡半山腰上有一片爛房子,這就是臨時組織起來的各大隊聯合辦公處。經過整編,把原有各大隊編為中隊,成立一個新大隊,公推一位姓張的陜西人當大隊長,他原是八路軍,被俘后送到日本做勞工。在這位有勇有謀的大隊長領導下,我們做出了驚人的事情——大鬧隆川。
撥開迷霧換新天 一天下午,日本人通知北海道的最高指揮官到此講話,所有勞工都得參加。集齊后那個指揮官上臺開說,一姓胡的北京人當翻譯:“現在世界大戰已結束了,中日不再打仗了。我們是好鄰邦、好朋友,彼此沒有仇恨,為了建設大東亞,兩國抱著一個目標……”當時全場騷動起來,互相觀望,然后大家一致點頭示意“中國勝利了”,誰還聽他那套鬼話呢?簡直是要蹦起來,隊伍不成排了。那個最高指揮官氣急了,滿臉殺氣,通過翻譯說:“你們的這個舉動通通地不行。”有人還擊他說:“我們這樣地干通通地行,大大地行。”放著嗓子喊,聲音直灌入他耳內,全場秩序大亂。這時大隊長一舉拳頭,用霹靂般的聲音大呼:“現在我們要鎮靜,要把他的話聽完。”大隊長的話是命令,大家靜下來。在場的日本人一看風頭不對,和翻譯一嘀咕,偷偷地溜了。臺上只剩下一個翻譯,仍不知羞恥地說:“日本太君叫我告訴你們,在日本國就得守日本的法令,否則的話,那是大有危險的。”大隊長一個箭步跳上臺去,用手指著他說:“你快滾下去!”這小子也趕緊溜啦。大隊長下令各中隊整頓隊伍,繞場一周,神氣十足,叫日本人看看中國人的威風。
在日本升中國國旗唱中國國歌
我們繞場一周后,按隊進入宿舍。大隊長說:“勞工們,今天日本人的講話都聽懂了吧?他把口供招出來了,已然承認中國的勝利、他們的投降。我們為爭取早得自由,從明天起先開第一炮。怎樣打法,經干部會決定后再行通知。”大約到半夜大隊部散會,由中、小隊長和班長傳達大隊長的指示,在天明以前每個人都一定要學會唱中國的國歌。我們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人根本不會唱國歌,可學不到一小時,差不多都會了。可盼到天亮了,天公作美,晴朗無云。大隊長喊聲立正、開步走!大隊人馬挺胸昂首直奔操場南端的講臺前。大隊長很自信地走上講臺,一揚手說:“勞工們,唱國歌。”大家一齊放開喉嚨唱起來,雖不太協調,但吼聲震天。于此同時,第一中隊中隊長雙手捧著國旗,恭恭敬敬地來到旗桿下,隨著響亮的國歌聲,國旗緩緩上升,唱到末一個字時恰好升至竿頂。
砸倉庫 第二天早晨,大隊長喊:“一中隊長跟我到日本公事房有事,其他各中隊長留此維持秩序。”一進日公事房門,大隊長就說:“我找指揮官有事商量。”一個帶眼鏡的日本人說:“指揮官赴東京開會去了,現在我代理指揮官,有事跟我說吧。”大隊長說:“今天有幾件小事,想和你商量一下:第一,這個公事房是你們的,咱們為了雙方辦事方便,今后一定要成立一個中日合作的公事房。第二,大門上的守衛人員,以后要由我們自己來擔任。第三,周圍的電網馬上拆掉。第四,關于衣食住行,你們要根據我們的需要來辦理。我只向你提出這幾件小事,相信你們必能圓滿答復的。你可把我的意見向你們上級商請,但限你24小時內回答,不然我們就要自行解決了。”這些話把那個日本人給說愣了,他說:“你們這樣地通通地不行,昨天升旗的問題還沒得到解決呢,今天又提出這么多的事情,你們一定要遵守日本的法令。”大隊長說:“是啊,我們正是為遵守日本的法令,所以才事先和你商量呢。”日本人翻了臉,站起來用手一拍桌子,喊道:“不行不行,大大地不行,馬上給我走,你們要造反啊!”大隊長正要往下說,就見一中隊長抄起一把椅子來,迎頭往日本人的臉上砸下去,砸得眼鏡粉碎,滿臉血花。大隊長喊聲打得好,跑到門外喊聲:“四中隊長帶一小隊來砸公事房,派人把大門外邊的警衛捆起來,所有的武器給他下了。”這時屋里的幾個日本人全從后窗戶逃走了,門口的警衛員也跑了。大隊長令四中隊長帶領一個小隊手持木棒接收日本警衛的崗位,隨后說:“今天我們的仗打勝了一半,我們要繼續打下一半,現在就開始行動,自取我們所需要的衣服和被子等物,除四中隊全員擔任警衛和老弱病號留家外,其余人員一起跟我走。”他布置完了,帶著大隊直奔山下車站去了,硬把一個大倉庫給砸開,人們蜂擁而人,人人動手,扛著各種生活用品陸續回來。各隊查點人數,尚少四五十人。大隊長說:“各中隊的班長以上都跟我走,把沒回來的勞工們全找回來,大家千萬不要出門,你們看,現在日本的憲兵和警察已攜著槍支出動了,擺在我們面前的就是一個真的戰場。但大家不要怕,他們不敢開槍。”說完他們就走了。不久第二批人也回來了,惟大隊長未見。原來他在中途遇上幾位朝鮮人,他們說:“你們的壯舉真令人欽佩,恐怕在日本還是第一次吧,不過這樣干畢竟有些危險性。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北邊那最高的山峰下,聯合國代表團在那里辦公,其中有中國的代表團,如找到了他們,今后一切的事都好辦了。”他們便領著大隊長同去。大隊長與代表團進行了接洽,并約定3日內來慰問我們。endprint
這天下午有兩個日本人前來,自我介紹說:“我們是警察署的,現在來找你們大隊長談些事。”五中隊長說:“大隊長出去辦事了,上哪兒去不知道,就在這等著吧。”等了好久,大隊長回來了,問那兩個日本人:“你們來此有什么事嗎?”日本人說:“你們今天砸了公事房,打傷和打跑了日本的辦公人員,隨后又砸開車站倉庫,搶走了好多東西,鬧得太兇了。你今天上哪里去了?我們署長請你到警察署去一趟,和你談……”大隊長一揚手打斷他們,說:“算了算了,別往下胡扯了。今天我們小小的行動是先給你們送一個信,將來我們的大行動,恐怕還不止這一點呢。今天鬧的事情,我們原來沒有這樣打算,只是要求改善生活,我們這樣干,是你們逼出來的……方才你們問我上哪里去了,這是屬于我的自由活動,沒有答復別人的必要,不過為節省談話的時間,我告訴你們,我到聯合國辦公處找中國代表團去了。”日本人一聽,知道日本的投降消息不能再隱瞞下去了,自找臺階要溜回去。大隊長接著對他們講了一番情理兼通、剛柔并濟的話,并約定明晨9點叫他們署長來此商談。
第二天早飯后,分隊干起活來,最熱鬧的是拆電網的那一隊,喊著口號干,唱得有腔有調。拆的拆,拉的拉,扔的扔,熱火朝天,除掉這個障礙物,真解心頭之恨。我們把日本公事房整頓一新,最驚人的是在門外掛上一塊毛筆寫的大牌子,上書“中國回國大隊對外辦公處”。將近9時,就見從山下邊走上來兩個穿便衣的日本人,其中一個到大門前向警衛說:“這位是我們的警察署長,我是他的翻譯。”警衛班長驗明他們的卡片后,把他倆讓入辦公室內,大隊長開門見山地說:“署長先生,今天我把你請來,主要為了幾件小的事情,署長先生肯定能做得到。咱們今天的會,不是一個舌戰會,而是一個說真話辦真事的會,簡而又簡地說一點中國勞工在你們國內所受的非人待遇。從衣著上說,我們成千上萬的勞工自被你們抓來,三年五年十年,經年累月給你們苦干,你們從來沒給過一套正式的衣裳。再說到食,所發給我們的東西,不如你們的豬狗吃得好,更談不上數量了。住就不用跟你說了,你自己可以看到。如此種種,你們不知折磨死多少無辜的中國人。你再看看現在僥幸活著的中國勞工,哪一個還是人的模樣。我真不明白你們為什么對人能這樣狠心,這樣的毒辣。今天我所要說的不是宣布你們的罪狀,而只是提出這么兩個小例子,下邊的話咱就好講了。從明天起你要負責任有保證地給我們改善生活。一是從頭至腳馬上給我們每人一套服裝,要新做的,只要適合我們穿就行。在入冬以前要送來棉裝,包括被子;二是每天要叫我們吃飽,主食以大米白面為標準,肉限于豬牛羊,蔬菜適當地安排;三是從明天起,給這里安排醫務人員,輕病號住在這里的休養室,重病號送到北海道最大的醫院治療;四是暫時可住在這里,在冬季前給我們找好合適的新房子;五是凡我們大隊的人員,為早日恢復健康,要到外邊游覽,請你和有關部門聯系,保護我們的安全。我們向你保證,決不影響公共秩序。出去游玩的人坐車、吃飯、住店、洗澡、看電影等,你們一律免費。我想署長先生,對于我所提的幾件小事一定能夠照辦。”
日本署長假惺惺地站起來向大隊長鞠了一個大躬,而后說:“你所提的事情是超越警察署權能之外的。我只能把你的成命帶回去報我們的上級,過幾天再具體地答復你。”說完就要起身離去,大隊長把他攔住說:“你別再往下胡扯了。你在隆川也是最高領導者之一,我所提的不是什么大不得了的事,而你偏要和我耍花招,一推二擋三請示,你這一套在八一五以前夠玲瓏乖巧,而今天八二五都過去了,我勸你們的舊夢別再做了。我問你,你們在中國任意抓勞工時,也是這樣講價還價嗎?那時我們不來能行嗎?你說你不能當場作主,那應把你們的上級給我找來,我可以跟他談判。我所提的要求順情合理,沒有絲毫刁難人的地方。現在休息十分鐘讓你考慮。”
十分鐘到了,大隊長宣布繼續開會。那位署長頭上豆粒大的汗珠直往下滾,歉意地向大隊長說:“請你原諒我……我確實有一定的困難。”大隊長和緩地對他說:“那你打算怎樣辦呢?”“我、我……我是沒法答復你了。”大隊長說:“你不用代表你們國家,只把你個人的看法向我談談。”署長見有了臺階,輕輕地說:“你所提的5條,確實近情近理,應當答應。但我再重復一句,我們日本國有制度,一切都要層層節制。從我個人來說,今天的會已經達成協議了,只是在內部要走一套形式上的手續。”大隊長見勢已至此,給他解圍說:“我很同情你的苦處,因為你們是個帝制的國家,又加上法西斯軍國主義者當權,凡事都是受控制的,從這一點上可原諒你一些。你回去一定要本著我所提的5條事情,切實辦理。”那署長如斗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走了。
八一五后,日本人叫我們全休,工具送入倉庫,大家揣測是停火了,但無確證。等到北海道最高指揮官來講演,我們才知道真相。過了幾天不見憲兵蹤影,警察也不帶槍了。中國
代表團來慰問后,一切由中、聯(合國)、日三方協商辦理,事務更較順利。所要的物資、服裝也送來了。班長帶隊四處參觀,一律免費。中秋佳節我們開了慶祝勝利大會,邀請中國代表團共同暢飲,有歌有舞,一宵狂歡。大鬧隆川至此結束,大隊部出面辦理回國手續,少數重病號送醫院就診。
切盼回國 一天上午,休養所門前來了一輛小臥車,大隊長對我說:“你和安某病勢嚴重,我和日方聯系好了,把你倆送到北海道最著名的醫院,那里條件很好,安心靜養,復元后好一同回國。”然后全大隊的人員出來歡送,休養所的衛生員同車護送我們到醫院。我們住的是單獨的一排房子,安靜、空氣清新。醫院給我倆設立一個中式廚房,兩個廚師,一個翻譯,一個勤雜工。每天有醫生來給我們診治,還有護士日夜在此照料。我在醫院住了3個多月,環境很舒適,但不留戀它,總想早早回國。一天中午,大隊長來了,帶著好多吃的東西,竭力安慰我倆一番。我問他:“咱們是不是最近回國?”他答:“我沒得到這個通知。”我詐他一句:“我聽別的病號說,現在有的大隊已經回國了。”他答:“這事是有的,不過北海道有這么多中國人,一時半會走不完的。不過你們放心吧,到時一定通知你們。”我把他送至大門外,這是我和大隊長的最后一面。endprint
又過了1個月,我叫翻譯跟警察署要輛汽車回大隊部探看情況。第二天中午馳車直入大隊部,下車一看,壞了,只剩下一大片沉寂的破爛房子,連個人影都沒有了。我同翻譯到一個分駐所去問,答曰:“這個大隊近日已回國了。”我失望而返。第二天又去找警察署想辦法。答曰:“這是聯合國代表團的指示。”我要求他們轉達我們的意思,病已好了準備馬上回國。日本人要我寫一張申請書給轉交,說這是一個責任關系。3天后中國代表團人員來醫院對我們說:“中國在日本的勞工,凡是有重病的由日本負責治好后方能回國,這證明政府對你們的關懷……”我們提出意見:“現在不是病的問題,而是思想上的問題。在這里住院養病,我們也知道是個好事,但我們只想回國。”中國代表說:“好,我回去報上級,10天內你們聽信。”一天上午,醫院負責人領進兩個人來,一個中國人,一個日本人。那位中國人自我介紹說:“我是中國勞工回國籌備委員會的工作人員,姓黃,來接你們回國,由這位日本人護送。”我們一聽可樂壞了,馬上歸置行李。我們先坐汽車后改乘火車,到一個城市停下,由一輛汽車把我們送進一座新樓里,大門上掛著一面中國國旗,下邊牌子是“中國勞工回國聯絡總站辦公處”。我們就在這等候上船。
等船是按回國人所去的目的地而定的,凡是華中、華南的可坐開往上海的船,東北人坐開往營口的船,華北人坐開往塘沽的船,其他各大港口也有船可去。等船叫人著急,因為大家恨不得一步邁到祖國國土上。3天后的一個晚上來了通知,凡是去平津一帶的人,準備明天上午登船。第二天早晨,就見海邊上停著一只很大的輪船,上面掛著中國國旗,船幫上用白色涂著“中國勞工回國專用船”。大家順利地上了船,這只船設備完善,寬闊潔凈,睡鋪舒服。約在中午,這只巨大的輪船吼叫一聲,載著我們離開了日本。
船走了幾天,在一天的初明,從甲板上遙遙望見了山影,越走越接近大陸。此時海上的船只見我們的船上懸著中國國旗,還有“中國勞工回國專用船”的字樣,便一致升旗鳴笛向我們致意。最叫人難忘的是那些小漁船,搖櫓的女同胞一手搖櫓一手高舉小國旗向我們擺晃,男同胞則站在船上放鞭炮,小孩們在船艙用兩只小手拍巴掌。這時船上發出通知,再有半個鐘頭就到塘沽,請準備下船。船靠岸時岸上站著好多的人,有天津市政府、社會局、警察局、市商會、大中學校和許多社會團體的代表,還舉行了一個儀式隆重的歡迎會。
我回到北平西城家里,一進門,我女兒問:“你找誰?”我愛人站在旁邊發愣。全家人都以為我已不在人間,突然回來,實在太驚訝。3年苦離別,有如隔世,不禁相對落淚,有話都說不出。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