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坊

姜煜暄

小時候，我家馬路對面有家染坊。染坊是個好大的四合院，修著琉璃瓦的門樓，很氣派。門樓的臺階有半人高，門兩側立著威武的石獅。兩只石獅形態各異，一只爪下是個彩球，另一只爪下是個小石獅。

娘說：一公一母，是一對石獅。

門樓東邊一排青磚瓦房，是商鋪。鋪子有坐堂的裁縫、賣布匹的人員和管家。門前是一條繁華的商業街。平時四合院的兩扇大門緊閉，門上有兩個大銅環，神神秘秘。我好奇心強，便和小朋友們扒著門縫往里張望。院子寬敞，有棵芙蓉樹，一樹粉紅的花兒。院子立著一排排竹竿，拉著一根根繩索，繩索上晾著各種染色的布匹，男男女女忙碌著。

后來娘也去了染坊做工，我便可以跟著娘進出院子了。染坊掌柜是位五十多歲的老者，姓張，伙計們叫他張掌柜。張掌柜長瓜臉，紅光滿面，精神矍鑠，下巴留著一寸多長的胡須。上身一件馬褂，下身一件長袍。端坐芙蓉樹下的太師椅上，捋著胡須，飲著茶。一副冷俊的面容，讓人看著有幾分心悸和畏懼。每次我跟娘去，怯怯地躲在娘的身后，眼神窺視著他。他向我微微一笑，從衣袋里掏出幾顆糖塊，輕聲地說：吃吧，甜著吶！

我膽怯地抓起糖塊就跑。他拍下我的小臉蛋，捋下胡須，嘿嘿兒地樂了。

芙蓉樹下擺了一溜大缸，缸里有配好的各種各樣的顏料，藍色、紅色、黃色、紫色、黑色……伙計們將白坯布放進染缸反復浸泡，然后拎出晾干，再印上各式樣的花紋，便成了成布。那些顏料都是一些植物制成的。夏季，張掌柜派人收集茜草、紅花、蘇枋、槐花、姜黃、梔子、黃檗、紫草、紫蘇、棕褐、薯莨等植物，然后將之搗碎，壓汁，壓出的汁再經過張掌柜的一番調制，就成了染料。染料的配方是張掌柜祖上秘籍，伙計們不曉。染出的布匹，鮮亮不褪色，山東這一帶享有盛名。家家戶戶所用的布料都出自他的染坊。兒子娶媳婦，閨女出嫁，嫁妝必然是張掌柜染坊特制的。濟南城里的達官貴人不顧百里之遙，時常光顧挑選布料裁衣。張掌柜的生意就像芙蓉樹的花絮，紅紅火火，蒸蒸日上。

張掌柜家雖富貴，但為人和善，對伙計友好隨和，從不打罵欺辱刻薄。每天晌午掌柜家供一頓飯，高粱米干飯白菜燉豆腐，或蘿卜燉粉條，有時菜湯還漂著幾片肥肉。那個年代已經夠奢侈的了，我也跟著沾了香油。

那年鬧災荒，小鎮餓死不少人，張掌柜打開糧倉放大鍋粥，救濟百姓，小鎮人都說張掌柜是大善人。

張掌柜有三房姨太，前兩房姨太沒生出兒子。張掌柜瞅著家業苦惱沮喪，沒人繼承祖業！才娶了三姨太。三姨太肚子倒也爭氣，第二年就生了兒子，兒子長到十幾歲時便送往濟南城讀書去了。除了過年回來，平時不回來，所以很少有人認識。

深秋，兒子捎信，要一批灰色布料。張掌柜心情急切，親自領著伙計們連夜趕染，三掛馬車送往山里。

大雪紛飛的冬日，日本鬼子豬頭小隊長穿著一身單衣，縮著肩膀，凍得瑟瑟發抖，命令張掌柜趕染一批黃色布料，說是做御寒棉衣。張掌柜眼皮沒撩，飲著茶，從牙縫里擠出了低沉的話語：沒有染料，染不了！張掌柜恨透了小鬼子，他恨不得將豬頭小隊長大卸八塊才解恨！他忘不了三姨太就是被豬頭小隊長殺的。三月初八，三姨太去寺廟燒香拜佛，遇見豬頭小隊長。豬頭小隊長瞧著三姨太姿色花容，頓時獸性大發，拖進寺廟，當著佛祖神像奸污了三姨太，三姨太拼命撕咬，被豬頭小隊長一刺刀扎死。張掌柜暗暗罵道：讓你們穿暖和，好禍害中國人！

豬頭小隊長奸詐地一笑，命人將幾桶染灰色料抬了過來，露出猙獰的面目，東洋刀在張掌柜的脖上比量幾下，轉身離去。大皮靴踏在青石板上，咯噔咯噔響，猶如踏在張掌柜的心尖上。

街坊四鄰都罵張掌柜是漢奸、二鬼子，石獅上被人抹了一攤稀屎。他心里巴苦巴苦的難受，又無法說清楚。那批布料染完后，張掌柜召集所有的伙計，發些銀兩，打發走人。伙計們納悶狐疑，生意好好的，為啥遣散伙計們？唱的哪出戲？

而后，四合院大門四面敞開，空無一人。豬頭小隊長殺氣騰騰，張牙舞爪地闖進來，狼嚎著：良心大大的壞了。原來小鬼子穿上棉衣后，渾身發癢潰爛，疼得呲牙咧嘴，如喪家犬般趴在地上嚎叫。豬頭小隊長像一頭發瘋的惡狼，將染坊一把火燒了。

當天夜晚，小鎮槍聲大作，喊聲如雷，火光沖天，一片火海。翌日，人們驚愕，鬼子兵營化作一片灰燼，豬頭小隊長被吊在城墻上，燒成豬頭了。

那天晚上，我被尿憋醒起夜，借著門縫看見火光中，一隊穿著灰色軍裝的人馬，從街上疾馳而過，領頭的是位年輕的大哥哥。老管家擦著眼角的淚水，說：那是張掌柜的兒子！伙計們收拾四合院時，怎么也沒找著張掌柜的人影。

有人從北方回來說，在八路軍那里看見張掌柜了！